第99章 新婚燕爾(1 / 1)
紅燭燃盡,晨光熹微。
慕容良自淺眠中醒來,鼻尖縈繞著陌生又熟悉的馨香——是文茹雪髮間清新的氣息混合著新房內殘留的喜慶薰香。
慕容良微微側身,便見文茹雪依舊酣睡,雲鬢微亂,腮邊猶帶昨夜胭脂殘紅,長睫如蝶翼般靜謐垂落,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笑,全然褪去了平日的聰慧機敏,只餘下新嫁娘的嬌憨與滿足。
慕容良就這般靜靜看著文茹雪,心中那片因仇恨而冰封的角落,似乎被晨光與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
指尖下意識地微微抬起,想要拂去文茹雪臉頰邊一縷散落的青絲,卻在即將觸及時停住,生怕驚擾了這片刻的安寧。
安寧總是短暫。
窗外隱約傳來僕役灑掃庭院的細微聲響,提醒著慕容良新的一日已經開始,而這一日,他不再只是慕容良,更是裴府的女婿,是新晉的將作監丞,是無數雙眼睛或明或暗注視下的焦點。
慕容良輕輕起身,披衣下榻,動作儘可能放輕。
行至外間,早有伺候的婢女悄聲備好了盥洗之物。
水是溫的,毛巾是新的,一切周到備至,彰顯著相府女婿的待遇,卻也透著一種無形的束縛感。
“姑爺,早膳已備在偏廳了。小姐她······”年長的嬤嬤低聲請示。
“讓她多睡一會兒。”慕容良打斷道,那嬤嬤連忙躬身應下。
用罷早膳,慕容良並未如尋常新婚郎君那般流連內宅,而是徑直去了書房——這是裴度特意為他闢出的一處安靜院落,便於慕容良處理公務兼做休憩。
書案上,已堆放了數卷從將作監送來的新公文。
慕容良坐下,攤開第一卷,是關於大明宮一處偏殿修繕的物料核算。
視線掃過那些數字,昨日婚禮的喧囂與溫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專注。
便在這時,老管家引著一人悄步而入,竟是華老。
“義父?(婚慶之時,華老為慕容良高堂)”慕容良略顯驚訝,連忙起身。
華老平日深居簡出,極少主動尋慕容良。
華老擺擺手,示意慕容良坐下,自己則踱步至窗邊,看似打量著窗外新發的竹葉,卻壓低聲音:“昨夜府上熱鬧,有些‘客人’,可不止是來喝喜酒的。”
慕容良盯著華老:“義父發現了什麼?”
“幾個生面孔,氣息沉穩,腳步輕盈,混在賀客裡,眼睛卻總在你和裴度身上瞟來瞟去。送禮也古怪,看似貴重,卻都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東西,倒像是·····從宮裡一些不見光的地方流出來的。”
華老捻著鬍鬚,眼中閃著老辣的光:“王守澄那條老閹狗,還是放心不下你啊。”
慕容良冷笑一聲:“他自然放心不下,我越是得裴公看重,婚事越是風光,他便越會疑心裴公是否借我之力,另有所圖。”
慕容良稍微一頓,
“不過,他們盯著也好,正好讓他們看看,我是如何‘安於本職’、‘感恩戴德’的。”
華老回頭瞥了慕容良一眼:“你小子,心裡憋著壞呢。不過,小心玩火自焚,那幫沒卵子的東西,手段髒得很。”
“晚輩明白。”慕容良頷首,“對了,義父,靈素近日學醫如何?”
“那丫頭,有天分,肯吃苦,比你這悶葫蘆強多了。”提到乾女兒,華老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隨即又收斂,“只是這世道,醫術再好,也救不了該死之人,防不了暗處之箭。你既成了家,更需萬事謹慎,莫要連累了身邊人。”
這話語重心長,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慕容良肅然道:“謹記義父教誨。”
送走華老,慕容良沉思片刻,鋪紙研磨,開始批閱公文。
慕容良批覆得極其仔細,對於物料核算,甚至親自複核了幾個關鍵資料,指出一處細微差錯,要求重新報送。
所作所為,完全是一副勤於王事、恪盡職守的官員模樣。
慕容良知道,他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會透過特定渠道,傳到一些人耳朵裡。
午後,慕容良依禮攜文茹雪回裴府“歸寧”。
裴府依舊殘留著昨日的喜慶,但氛圍已平靜許多。
裴度見到女兒女婿,自是老懷大慰,尤其是見文茹雪眉眼間洋溢著幸福光彩,更是放心不少。
翁婿三人在書房敘話,多是裴度詢問慕容良將作監事務,以及新婚是否習慣,言辭間充滿關切。
文茹雪則安靜地在一旁烹茶,偶爾抬眼看看父親和夫君,眼光溫柔。
這份溫馨很快被打破了。
心腹家人送來密報,裴度閱後,眉頭緊蹙,將紙條遞於燭火點燃。
“李逢吉昨日稱病未至,今日卻悄悄去了梁守謙府上。”裴度冷冷地說道,“看來,有人是坐不住了。”
慕容良驚疑問道:“李逢吉慣於見風使舵,如今王守澄、梁守謙勢大,他前去投靠,也不意外。只是不知,他們所謀何事?”
“無外乎爭權奪利,排除異己。”裴度冷哼,“陛下雖倚重內宦,卻也並非全然昏聵,對老夫等老臣尚有幾分顧忌。他們怕是覺得,老夫這女婿來得太過‘巧合’,想從你這裡尋些破綻,或是······找機會將你也拖下水。”
正說著,又有人來報:周懷恩求見。
裴度和慕容良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周懷恩昨日剛來賀喜,今日又來,所為何事?
周懷恩被引進來,神色卻有些惶急,不及寒暄便低聲道:“裴公,慕容兄,方才下官在署衙聽到些風聲······御史臺那邊,似乎有人在暗中收集慕容兄在河朔時······尤其是與劉悟部糧草軍械往來相關的舊賬,不知意欲何為?”
慕容良面露疑問,但並未開口急於詢問。
慕容良在河朔時,經手錢糧軍械乃職責所在,賬目清晰,並無把柄。
但若有人刻意歪曲構陷,亦是麻煩。
裴度詢問道:“懷恩,此事你可確定?訊息從何而來?”
周懷恩擦著額頭的汗珠:“是下官一位在御史臺做書辦的老友,酒後失言透露的,說是······說是上面有人吩咐,要仔細查核,特別是與義成軍舊部有牽連的部分······下官覺得事態不對,特來稟報裴公!”
“上面有人?”裴度狐疑,“是王守澄?還是梁守謙?抑或是······李逢吉投名狀?”
書房內氣氛頓時有些緊張沉悶。
文茹雪捧著茶盞的微微收緊,擔憂地看向慕容良。
慕容良卻忽然笑了笑:“多謝周師叔告知,清者自清,他們在河朔舊事上做文章,怕是打錯了算盤。不過,倒是提醒了我······”
慕容良又看向裴度:“裴公,將作監近日正在核查去歲宮內各項營造賬目,發現諸多疑點,牽扯甚廣,甚至可能涉及軍器監與內帑往來。小婿正欲撰寫條陳,詳細稟明,請朝廷派員徹查。既然有人想查舊賬,那不妨······把水攪得更渾些。”
裴度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慕容良的意圖——這是要以攻代守,將矛盾公開化,甚至引火燒向對手的後院!
裴度稍作思索,撫掌道:“好!此計大善!你便放手去做,這封條陳,老夫親自為你遞送陛下!”
周懷恩聽得目瞪口呆,沒想到慕容良如此強硬,竟要直接反擊!
慕容良端起文茹雪新斟的茶,抿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熱氣,望向窗外。
新婚的溫情尚未散去,刀光劍影卻已悄然臨身。
但這正是慕容良想要的。
敵人既已出招,慕容良又豈會坐以待斃?!
這長安城的棋局,慕容良既然入了場,便要做一個執子之人,而非任人擺佈的棋子。
只是,慕容良眼光回落時,不經意間觸碰到文茹雪那雙寫滿擔憂的眸子,讓慕容良內心深處多少有一些刺痛。
復仇之路,註定孤冷。
如今身邊多了這份牽掛,是軟肋,卻也是······必須更加堅強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