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市井炊煙(1 / 1)
慕容良那封直指宮內營造弊案、請求徹查的條陳,經由裴度之手,如投入深潭的一塊巨石,雖未立刻掀起滔天巨浪,卻在朝堂水下深處,引發了劇烈的波動。
條陳寫得極有分寸,並未直接指控任何官員,而是羅列了大量經慕容良核驗發現的賬實不符、價格虛高、物料以次充好等疑點,涉及金額巨大,且時間跨度正好覆蓋去歲至今,恰恰是王守澄、梁守謙等人權勢急速膨脹的時期。
文中更是巧妙提及,此類弊政若蔓延,恐損及宮禁安全與陛下威嚴。
這已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唐穆宗李恆雖沉溺享樂,並非雄主,但畢竟不傻,看到條陳中觸目驚心的數字和“宮禁安全”四字,也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尤其是新朝初立,穆宗李恆本就對宮內舊勢力心存忌憚,此刻正好借題發揮,敲打一番。
於是硃筆一批:著御史臺、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同戶部、工部,徹查此事!
旨意一下,朝野震動!
原本想暗中給慕容良使絆子的那些人,頓時傻了眼。
這些人還沒找到慕容良的“罪證”,反倒被慕容良搶先一步,把火燒到了自己後院!
王守澄、梁守謙雖把持內廷,但外朝三司會審,又有裴度一派的官員盯著,他們也無法一手遮天。
一時間,相關衙門的官吏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手腳不乾淨、與宮內採買有牽連的,更是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
李逢吉本已搭上了王守澄、梁守謙的線,準備藉此機會表現一番,沒成想弄巧成拙,反而引火燒身,嚇得稱病在家,連日不敢出門。
周懷恩得知訊息,則是又驚又喜,暗自慶幸自己提前報信,站對了隊伍。
這場由慕容良點燃的反擊之火,雖未直接燒到王守澄、梁守謙身上,卻成功地攪渾了水,打亂了對方的部署,更使得慕容良在將作監乃至相關衙門中立了威——
這位新姑爺,不僅眼毒,手更黑,不好惹!
朝堂上的風波暫且按下,慕容良卻並未因此而有絲毫鬆懈。
慕容良深知這只是權宜之計,爭取了些許喘息時間,真正的較量遠未結束。
每日裡,慕容良依舊準時前往將作監點卯,處理公務一絲不苟,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讓人抓不到任何錯處。
這日散值歸來,天色尚早。
慕容良並未直接回書房,而是被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引到了後廚小院。
卻見文茹雪竟繫著圍裙,與華靈素湊在一處新砌的泥爐旁,正手忙腳亂地忙碌著。
爐上架著一口平底鐵鍋,鍋內油光滋滋作響,幾個形狀不甚規整、卻烤的金黃焦脆的胡餅正散發著混合了麥香、油香和芝麻香的濃郁氣味。
旁邊還放著幾個小碟,盛著切碎的羊肉、蔥韭沫和一些醬料。
“你們這是······”慕容良有些訝異。
文茹雪雖是裴府千金,但自幼隨母顛沛,並非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只是婚後府中僕役眾多,鮮少需要她親自下廚。
文茹雪見慕容良回來,臉上露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紅暈,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細汗,笑道:“今日靈素說想吃西域胡商賣的‘古樓子’(一種唐代流行的夾肉胡餅),我想著外面買的總不如自家做的乾淨,便試著和她一起做做看。只是這火候總掌握不好,不是糊了就是生了。”
華靈素在一旁用力點頭,比劃著手勢,表示羊肉已經醃入味了,蔥韭也很新鮮,就是餅皮太難擀。
慕容良看著她們鼻尖沾著麵粉的狼狽模樣,又看看那幾個賣相不佳卻香氣撲鼻的胡餅,心中那因朝堂爭鬥而生的冷峻悄然消散,唇角也顯出笑意。
慕容良挽起袖子,走上前:“火候不對,是柴薪添得太急,我來看看。”
慕容良自幼獨立,野外生存尚且難不倒他,對付一個泥爐自然不在話下。
慕容良調整了一下柴火,讓火焰變得均勻溫和,又接過文茹雪手中的擀麵杖:“面要揉得再軟些,擀的時候力道要勻。”
慕容良的動作也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但勝在手穩心細,竟真被他擀出幾張圓潤薄韌的麵皮。
文茹雪和靈素驚喜地看著,依言將調好的肉餡鋪上,撒上蔥韭,再覆上一層面皮,邊緣捏緊,刷上油,貼上爐壁烘烤。
不一會兒,真正的、金黃酥脆的、冒著熱氣的“古樓子”便出爐了。
咬一口,外皮焦香,內裡肉汁豐盈,蔥韭的辛香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羊肉的油膩。
“成功了!”文茹雪驚喜道,顧不得燙,撕下一塊吹了吹,便遞到慕容良嘴邊,“你快嚐嚐!”
慕容良就著文茹雪的手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點了點頭:“嗯,尚可。”
雖只兩個字,卻讓文茹雪笑顏如花,比自己吃了還開心。
華靈素也吃得眉眼彎彎,對著慕容良豎起大拇指。
三人便在這煙火氣十足的小院裡,就著一壺粗茶,分食著這幾個親手製作的,或許並不完美卻充滿溫情的胡餅。
夕陽的餘暉灑落在慕容良他們身上,將身影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食物最原始的香氣和輕鬆的笑語。
這市井炊煙般的尋常溫暖,於慕容良而言,竟成了比朝堂之上勾心鬥角、步步為營更覺珍貴的時刻。
慕容良看著文茹雪滿足的側臉,心中那份守護的決心愈發堅定。
突然老管家悄然走來,低聲稟報:“姑爺,宮裡來了位小黃門,說是奉王樞密(王守澄)之命,送來一份關於宮內新年燈會營造的章程,請您過目,言道甚是緊急。”
慕容良臉上的柔和收斂起來,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慕容良接過那份裝幀精美的章程,掃了一眼,便知這又是王守澄的一次試探,或者說,是警告——即便你掀起風浪,宮內之事,依舊由我把持。
“知道了。”慕容良淡淡應道,將章程收起,“回覆來人,就說我明日看過之後,自會呈送意見。”
管家領命而去。
文茹雪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有一絲的擔憂:“良哥······”
慕容良拍拍她的手,平靜地說道:“無妨,小事而已。餅涼了,快吃吧。”
慕容良重新坐下,拿起一塊微涼的胡餅,慢慢吃著,目光已投向暮色漸合的皇城方向。
炊煙散盡,博弈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