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燈會暗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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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澄派人送來的那份關於宮內新年燈會的營造章程,看似尋常公務,內裡卻暗藏機鋒。

章程所列用度之奢靡,遠超往年,許多物料採買更是直接指定了數家名不見經傳、卻顯然與閹黨關係匪淺的皇商,其中有何貓膩,不言自明。

這分明是一石二鳥之計。

若慕容良依章程辦理,便是預設了這其中的貪腐,替他王守澄洗錢開路,日後事發,慕容良這經手人便是替罪羊;若他駁回或修改,便是“怠慢宮務”、“不顧陛下與民同樂之心”,正好借題發揮,治慕容良個不敬之罪。

慕容良將章程細細看了兩遍,冷笑一聲,並未立刻批覆。

慕容良深知,與這等老奸巨猾之輩正面硬碰,絕非上策。

次日清晨,慕容良並未直接前往將作監,而是換了一身尋常青袍,帶著兩名可靠的長隨,悄然出了府門,直奔西市。

西市依舊人聲鼎沸,胡漢雜處,各色商品琳琅滿目。

慕容良看似隨意閒逛,眼睛卻一直看著那些售賣燈具、綢緞、油漆、竹木的店鋪,尤其在那幾家被章程指定的皇商附近,停留了許久,暗中觀察其客流、貨品成色及價格。

“這位郎君,可是要採買些上元燈綵?小店有新到的走馬燈,精巧無比······”一家燈籠鋪的夥計熱情招攬。

慕容良駐足,拿起一盞看似華麗的走馬燈,仔細看了看竹篾骨架和絹紗材質,隨口問道:“這燈甚好,不知作價幾何?”

夥計報出一個數字。

慕容良眉頭微挑:“這般價格,比之去年,似乎漲了三成不止?”

夥計臉色微變,支支吾吾道:“郎君有所不知,如今物料騰貴,工匠工錢也漲了,實在是···”

“哦?是麼?”慕容良放下燈,狀似無意地問道,“我聽聞宮內採辦此類燈綵,價格更是驚人,動輒數十貫一盞,不知是何等巧奪天工之物?”

那夥計聞言,頓時噤若寒蟬,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道:“郎君慎言!宮裡的事,豈是小民敢議論的?那都是···都是有大人物經手的···”

說完便再不肯多言。

慕容良心中瞭然,也不為難他,又逛了幾處,心中已大致有數。

離開西市,慕容良又繞道去了將作監下屬的官營作坊。

此刻並非散值之時,作坊內卻有些冷清,許多匠戶無所事事,聚在一起曬太陽閒聊。

見慕容良進來,慌忙起身行禮。

慕容良擺擺手,與幾位老匠攀談起來,問及今年燈會差事,眾人皆面露難色。

“大人,不是小的們不盡心,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匠頭大著膽子訴苦,“上頭吩咐下來的料,又貴又次,許多關鍵用料還卡著不給,非要咱們去指定的幾家私鋪採買,那價格···唉!這差事難辦啊!”

“指定的私鋪?是哪幾家?”慕容良不動聲色地問。

老匠頭報出名字,果然與章程上所列皇商高度重合。

慕容良心中冷笑,王守澄這是連表面功夫都懶得做了,吃相如此難看。

慕容良安撫了匠戶幾句,承諾會解決用料問題,便離開了作坊。

回到將作監值房,慕容良並未立刻處理那份章程,而是鋪開紙筆,開始撰寫一份新的條陳。

這一次,慕容良不再直接羅列疑點,而是從“體恤民力”、“彰顯聖德”的角度出發。

條陳中,慕容良先盛讚陛下新登大寶,仁德愛民,若燈會過於奢靡,恐與民爭利,徒增物議,有損聖德。

接著,慕容良筆鋒一轉,提出一個“與民同樂、節儉辦會”的新方案:

大量採用官營作坊匠戶自制彩燈,既可節省開支,又能展示朝廷工匠技藝;所需額外物料,一律公開向民間招標採買,擇優廉而用,並請御史臺派人監督;同時,可允許長安百姓中的巧手之人獻藝,入選者給予賞賜,如此既能彰顯陛下與民同樂之心,又能激揚民心。

寫畢,慕容良並未透過正常渠道呈送,而是將條陳密封好,喚來一名心腹長隨。

“將此信,親手交予崔群崔尚書府上的二管家,就說是我一點‘拙見’,請崔尚書閒暇時斧正。”慕容良低聲吩咐。

崔群身為吏部尚書,清流領袖,且與裴度交好,由他尋機將這份“為民請命”、“維護聖德”的條陳遞上去,遠比慕容良自己呈送效果要好得多,也更不易被閹黨直接攔截。

長隨領命,悄然離開。

做完這一切,慕容良才拿起王守澄送來的那份章程,在上面批註道:“章程已閱,然用度浩大,恐非陛下儉省愛民之本意。下官另有拙見,已另文呈報,請樞密酌定。”

慕容良將批註好的章程讓人送回宮內,態度恭敬,卻把皮球又輕輕踢了回去。

接下來兩日,慕容良依舊每日點卯,處理日常公務,對燈會之事彷彿再無下文。

暗地裡,卻讓孫淼等人暗中收集那幾家指定皇商過往交易的劣跡和價格證據。

王守澄那邊收到慕容良不軟不硬的回覆,又聽聞慕容良並無進一步動作,只當他慕容良是畏縮退讓了,王守澄心中冷笑,便也暫將此事擱置,只等慕容良最終屈服辦理。

然而,第三日朝會之上,吏部尚書崔群卻突然出列,慷慨陳詞,大談新朝當有新氣象,陛下聖德,當體恤民力,倡節儉之風,並順勢將慕容良那份“節儉辦燈會”的條陳內容作為例證提出,請求陛下聖裁。

崔群德高望重,此言一出,立刻得到眾多清流官員的附和。

龍椅上的唐穆宗正想塑造一個“仁君”形象,聞聽此言,又見能省下大筆開銷供自己享樂,自然龍顏大悅,當即准奏,還誇獎崔群和(被崔群含糊帶過的)“提議官員”忠心體國。

王守澄站在殿側,聽得臉色鐵青,卻無法當場反駁。

王守澄萬萬沒想到,慕容良竟會繞過他王守澄,直接走了清流的路子,還把事情拔高到了“彰顯聖德”的高度!

這一招釜底抽薪,讓王守澄吃了個啞巴虧,原先的算計全部落空!

旨意下達,燈會籌備按照慕容良的方案執行。

官營作坊的匠戶們也歡欣鼓舞,有了充足的用料和展現技藝的機會。

而那幾家指望藉此大發橫財的皇商,則傻了眼。

訊息傳回將作監,孫淼等官吏看向慕容良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敬畏,更帶上心悅誠服的佩服。

這位年輕的上司,不僅手段厲害,更深諳官場之道,借力打力,竟能從王樞密口中虎口奪食!

慕容良卻並無喜色,只是淡淡吩咐孫淼:“嚴格按照新章程執行,招標採買務必公正透明,賬目清晰。若有任何人從中作梗,或試圖以次充好,無論其背後是誰,一律按律上報。”

“是!大人!”孫淼躬身領命,語氣比往日更加恭敬。

處理完公務,慕容良提前些時辰散值回府。

慕容良剛進院門,便聽見一陣悠揚卻略顯生澀的琴聲。

循聲望去,只見文茹雪正坐在院中亭下,耐心地指導華靈素彈奏一架箜篌。

靈素手指纖細,學得極為認真,雖然技巧稚嫩,但神情專注,陽光灑在她身上,寧靜而美好。

文茹雪抬頭看見慕容良,嫣然一笑,動身迎上去:“今日回來得早。”

“嗯,事情忙完了。”慕容良滿眼柔光,很自然地接過文茹雪遞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在教靈素彈琴?”

“靈素想學,我便教教她,她樂感極好,學得很快。”文茹雪笑道,拉著慕容良坐下,又對靈素比劃了幾下,靈素點點頭,繼續專注地撥動琴絃,斷斷續續的音符慢慢連成一段簡單的旋律。

慕容良坐在一旁,聽著那不算嫻熟卻充滿生機的琴音,看著文茹雪溫柔耐心的側臉,或許,守護這樣的笑容與寧靜,便是慕容良在這黑暗世道中掙扎前行的意義所在。

琴音嫋嫋中,山雨並未停歇,只是暫時隱匿於雲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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