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河朔驚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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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未絕,一陣急促如雨點般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撕裂了裴府後院的寧靜。

馬上騎士渾身風塵,背插象徵八百里加急的赤羽,臉色蒼白,不及等門房完全開啟便滾鞍下馬,嘶聲高喊:

“河朔急報!鎮州危殆!求見裴相!”

“噹啷”一聲,華靈素受驚,指尖一滑,箜篌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鳴。

慕容良陡然起身,文茹雪臉上的溫柔笑意頃刻轉變,化為驚憂。

慕容良快步走向前院,文茹雪稍定心神,安撫地拍了拍靈素的手背,亦緊隨其後。

裴度已先一步在正廳接見了信使。

那軍吏跪在地上,氣喘吁吁:“裴相!禍事了!盧龍兵變,張弘靖相公被囚!成德鎮王廷湊殺田弘正相公,自立為留後!河朔······河朔再叛了!”

即便以裴度的城府,聞此鉅變,臉色亦陰沉如寒水。

裴度接過那染滿汗漬塵泥的軍報,快速瀏覽,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朱克融······王廷湊······”裴度看著軍報,帶著壓抑的怒意和憂慮自語道,“崔植、杜元穎······庸臣誤國!”

軍報中詳述了禍亂根源:

幽州節度使劉總歸朝,將其麾下如朱克融等驕兵悍將送至長安,本意是消除隱患。然宰相崔植、杜元穎“素不知兵,且無遠慮”,對朱克融等人在京師的困窘乞官置之不理。

待張弘靖赴任盧龍,竟令這些心懷怨望的悍卒隨行返回,這無異於縱虎歸山!

果不其然,不到數月,朱克融便囚禁了治軍過嚴、與士卒離心離德的張弘靖,而王廷湊亦在成德悍然發動兵變,殺害了朝廷剛剛任命、試圖整頓河朔的田弘正(即田布之父,原魏博節度使),兩鎮聯手,河朔旬日之間再度易幟,脫離朝廷掌控!

慕容良靜立一旁,聽著軍吏的稟報和裴度壓抑的怒聲,腦海中飛速回溯著這段歷史。

一切都發生了!

穆宗君臣的麻痺輕率,徹底葬送了憲宗皇帝和他裴度等人苦心經營才勉強挽回的河朔局面。

“父親!”文茹雪憂心忡忡地看著裴度劇烈起伏的胸膛。

裴度閉上眼,平復內心的怒意,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宰輔的冷靜,但眼底的沉痛卻揮之不去:“陛下可知?”

“訊息應已直報宮中,此刻恐已朝野震動!”

正說著,宮中宣召的內侍已疾步而來:“陛下召宰相及重臣即刻入宮議事!裴相,請速速更衣!”

裴度揮揮手,讓家人帶軍使下去休息,轉頭看向慕容良:“你也聽聽。”旋即轉身快步走向書房更換朝服。

慕容良肅立等候,心中波瀾湧動。

河朔再叛,意味著巨大的動盪和戰爭,無數生靈將再遭塗炭,也意味著朝廷將陷入新一輪的政治博弈和軍事行動之中。

這對他慕容良而言,是危機,或許······也是契機?

裴度身著紫色朝服走出,不及多言,只對慕容良留下一句:“府中暫由你看顧,等我回來。”

便匆匆隨內侍離去。

慕容良送至府門,望著裴度的轎輦在護衛簇擁下急速消失在暮色漸深的坊街盡頭,方才轉身回府。

府內氣氛已截然不同,之前的溫馨安寧被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所取代。

僕役們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文茹雪迎了上去,眼中滿是擔憂:“良哥,河朔······又亂了嗎?會不會······又要打仗?”

“恐怕難免。”慕容良說道,“朝廷措置失當,激變軍心,朱克融、王廷湊皆梟雄之輩,豈肯再俯首稱臣?”

慕容良將所知道情況簡要告知文茹雪。

文茹雪雖不甚懂軍國大事,但也知河朔叛亂意味著什麼,臉色愈發的蒼白:“那張相公、田相公他們······”

“張弘靖被囚,生死未卜。田弘正······已遇害。”慕容良語氣沉重。

田弘正雖為藩鎮出身,但心向朝廷,其子田布亦曾與裴度並肩作戰,田弘正的死,無疑是對朝廷權威的巨大打擊。

文茹雪掩口低呼,眼中已有淚光:“這······這太可怕了······”

慕容良輕輕攬住文茹雪的肩,安撫道:“莫怕,天塌不下來。裴公已入宮,朝堂諸公必會議出對策。”

話雖如此,慕容良心中卻知,如今的朝堂,早已非憲宗時那般能君臣一心,穆宗荒嬉,宦官弄權,宰相無能,能否有效應對此次危機,實屬未知。

慕容良送文茹雪回房休息,吩咐秦嬤嬤好生照看,又讓華老注意府中上下人等,莫要慌亂。

隨後,慕容良獨自回到書房。

慕容良沒有點燈,任由黑暗將自己吞噬,唯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他凝坐不動的身影。

河朔亂起,朝廷必然要調兵遣將,籌措糧餉。

這將作監······恐怕也要忙碌起來。

工械打造、物資轉運,其中有多少環節可以運作?多少資訊可以獲取?王守澄、梁守謙那些人,在此亂局中又會如何動作?是趁機攬權,還是推諉責任?

而裴度······這位四朝老臣,面對如此糜爛局勢,是將再度被推上風口浪尖,力挽狂瀾?還是會被政敵藉此攻訐,說裴公當年撫慰河朔不力,埋下禍根?

慕容良的思維在黑暗中急速運轉,仇恨並未因這場突如其來的國難而忘卻,反而讓慕容良看到了更多借力打力、亂中取勢的可能。

不知過了多久,府外再次傳來馬蹄聲和喧囂聲。

慕容良急忙起身,走出書房。

裴度回來了。

裴相公被兩名家僕攙扶著下轎,臉色在燈籠映照下顯得異常疲憊晦暗。

“父親!”文茹雪也聞聲趕來。

裴度擺擺手,示意自己無事:“宮裡吵翻了天······陛下驚怒交加,卻無主張······崔植、杜元穎之輩,唯知推諉搪塞,王守澄、梁守謙則忙於撇清干係······竟無人思慮如何平叛安民!”

老人說到此,痛心疾首,劇烈咳嗽起來。

慕容良與文茹雪連忙將裴度扶進書房,送上參茶。

裴度飲了幾口,順了順氣,眼中滿是悲涼與嘲諷:

“滿朝朱紫,食君之祿,臨事卻······嘿!竟有人提議,不如就此承認朱、王二人為節度使,行姑息之策,以求暫時安穩!簡直······鼠目寸光!”

“那最終決議如何?”慕容良問道。

裴度按下怒意,緩緩道:“老夫與崔群等力爭,姑息必養奸,河朔若再失,則中原屏障盡失,天下藩鎮皆可仿效,國將不國!陛下······總算還未昏聵到極致,准奏發兵征討。”

“以誰為帥?糧餉何出?”

“詔令已下,授魏博節度使李愬(注:李愬雪夜入蔡州的名將,此時仍鎮魏博)為幽鎮兩道招討使,統率諸軍。”

“另敕昭儀、河東、義武等鎮出兵協剿。”

裴度緩了一下,繼續說道:“然糧餉籌措,兵械補給,千頭萬緒······陛下命戶部、度支司、兵部、工部及各監協力辦理,限期完成。”

裴度的目光落在慕容良身上:“將作監擔子不輕,弓弩箭矢、攻城器械、軍帳旗仗,皆需加緊督造,不容有失。良兒,此事你需親自盯著,萬不可讓宵小之輩在軍國重器上動手腳,延誤軍機!”

“小婿明白。”慕容良肅然應道,“定當竭盡全力。”

慕容良知道,這既是責任,也是裴度將一部分權柄和信任交付於他慕容良了。

裴度疲憊地閉上眼,揮揮手:“你們都去吧,讓老夫靜靜。”

慕容良與文茹雪退了出來,輕輕帶上房門。

門外,夜色已深,寒星閃爍。

文茹雪憂慮地問道:“良哥,此番······”.

慕容良望著皇城所在的方向,彷彿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烽煙再起的河朔大地,平靜而又落寞無奈:“亂局已開,這長安城,又要起風了。我們······做好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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