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臨危受命(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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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慶元年的夏秋之交,長安城在一片虛假的繁華中躁動不安。

河朔再叛的訊息如一塊投入油鍋中的冷冰,炸得朝野上下人仰馬翻。

然未幾,穆宗李恆那點驚怒便被其貪圖享樂的本性壓下,加之王守澄等人刻意引導,竟又漸復往日嬉遊,彷彿那烽火連天的北地不過是戲臺上一出遙遠的悲歌。

然前線軍報卻如雪片一般,飛入中書門下,字字泣血。

李愬雖為名將,然魏博軍新遭田弘正遇害之痛,士氣低沉,且需分兵鎮撫本鎮,進剿朱克融、王廷湊聯軍之力實有未逮。

昭儀、河東等鎮皆觀望不前,恐損自身實力。

官軍屢戰不利,損兵折將,鎮州(成德治所)等重鎮久攻不下,戰局漸成膠著,且有惡化之勢。

朝堂之上,爭議再起。

崔植、杜元穎等一味主和之輩,見戰事不利,愈發鼓譟“息兵養民”,實則懼戰推責。

王守澄、梁守謙則首鼠兩端,既不願見裴度再度掌權立功,又恐河朔徹底失控危及自身,只在糧餉兵械上暗中作梗,拖延掣肘。

慕容良身處將作監,感受最為直接。

督造軍械的文書一道道壓下,然所需錢帛物料卻屢請不撥,或是以次充好。

慕容良親赴度支司、軍器監交涉,那些主事官員面上恭敬,背後卻推三阻四,語焉不詳,顯然得了上頭暗示。

“大人,庫房裡合用的牛筋、翎毛都快見底了,新撥來的這批生鐵雜質甚多,恐難打造韌性強韌的箭簇槍頭·····”老匠頭愁容滿面地嚮慕容良稟報。

慕容良只道:“知道了,物料之事,我來設法。匠役工食,務必足額髮放,日夜趕工,先緊著前線急需的箭矢、弩機修補件打造。”

慕容良回到值房,鋪紙研磨,卻並非上書催料,而是將各方拖延、物料劣質的情況,連同相關經手官員名姓、時間、批文編號,一一清晰記錄,整理成冊,密藏於匣中。

慕容良知道,此刻上書叫苦,非但無用,反授人口實,斥其無能。

這些證據,須得用在更關鍵的刀刃上。

局勢持續惡化。

八月,一份來自成德前線的密報直送裴度案頭——並非透過正常驛傳,而是由一名身負數創、奄奄一息的魏博軍校拼死送入京中。

密報詳述了王廷湊勾結回紇殘部,獲得戰馬補給,勢力坐大,而官軍因糧餉不繼、士氣低落,已有小股潰散之事。

裴度覽報,勃然大怒,持報直入禁中求見穆宗。

紫宸殿內,穆宗正與嬖倖觀賞新排的歌舞,被裴度強行打斷,頗有不悅。

王守澄、梁守謙侍立一旁,眼神陰鷙。

“陛下!”

裴度鬚髮皆張,手持密報,沉痛而激憤地道:

“前線將士浴血苦戰,卻飢寒交迫,弓弩殘破!逆賊王廷湊卻日益猖獗,勾結外虜!若再姑息遷延,任奸佞從中梗阻,非但河朔永無寧日,只恐戰火蔓延,危及中原!”

“臣請陛下,徹查糧餉軍械調撥諸事,嚴懲怠職者!更需遣一重臣,親臨前線,總督諸軍,授予專斷之權,方可扭轉戰局!”

穆宗被裴度慷慨陳詞所懾,又聞戰局竟已至此,一時也有些慌了神:“這······裴愛卿所言極是。只是······該遣何人為宜?”

王守澄眼珠一轉,搶先道:“陛下,裴相公老成謀國,忠心耿耿,當年平定淮西、撫慰河朔,威望素著。老奴以為,非裴相不能當此重任!”

王守澄這話看似推崇,實則是要將裴度推離朝堂中樞,置於前線險地。

成則分功,敗則有過。

梁守謙立刻附和:“王樞密所言極是!裴相公乃最合適人選。”

崔植等人亦是紛紛點頭,巴不得這棘手差事及可能到來的罵名由裴度扛去。

穆宗聞言,忙道:“好好好!就依諸位愛卿所奏!裴愛卿,朕便拜你為幽、鎮兩道招撫使,總攬平叛事宜,望卿勿負朕望!”

裴度看著王守澄等人,心中明鏡也似。

裴度知道這是陽謀,是將他裴度置於爐火之上,但國事艱難至此,他豈能顧惜自身?當即撩袍跪下,慨然道:

“老臣領旨!必竭盡衰朽之力,以報陛下!然臣有三請:一請陛下明發詔諭,許臣便宜行事,諸道兵馬皆受節制;二請戶部、兵部、度支司即撥付三月糧餉軍械,不得延誤;三請嚴令沿途州縣全力保障後勤輸運,若有翫忽,軍法從事!”

穆宗此刻只求有人擔責,無不允准:“準!皆準!朕即刻下詔!”

詔命一下,朝野震動。

裴度再度臨危受命,訊息傳出,長安市中竟有百姓自發焚香禱告,祈盼老相公能力挽狂瀾。

裴度回府,即刻召來慕容良、華老及幾位心腹幕僚。

“旨意已下,老夫不日即將北上。”

裴度神色凝重,無半分喜色:“此行艱險,非同往日。朝中掣肘,軍中積弊,逆賊兇頑,皆是大患。”

裴度看向慕容良:“良兒,老夫離京後,朝中動向,尤其是度支司、軍器監那邊,你需替老夫留意。那份賬冊,謹慎使用,非到萬不得已,不可輕易丟擲。汝之職責,仍是督造軍械,但要更謹慎,既要保障供給,亦要留下證據。”

“小婿明白。”慕容良說道,“定不負所托。”

裴度又對華老等人吩咐一番,安排糧草籌措、文書傳遞等事宜。

是夜,裴府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裴度一一召見即將隨行的部屬,詢問軍情,佈置任務。

慕容良在一旁協助整理文書地圖,見裴度鬢間白髮又添許多,眼中血絲密佈,心中亦是不忍。

接下來的日子,裴度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檢閱神策軍撥調的扈從兵馬,點驗倉促調集來的糧草軍械,與各方將領、官員會談,常常是夜深才得回府,天未亮又匆匆離家。

文茹雪心疼父親,親手熬製羹湯參茶送去,卻常常見裴度一邊匆匆用上幾口,一邊仍與幕僚商議事情。

文茹雪只能默默在一旁伺候,眼中含淚。

慕容良則坐鎮將作監,頂著各方壓力,甚至動用了裴度留下的部分相府資源,千方百計籌集優質物料,嚴厲督促工匠趕工。

慕容良知道,前線將士手中刀劍弓弩是否精良,直接關乎生死勝敗,亦關乎裴度的安危與聲譽。

轉眼到了十月,前線局勢並未因裴度受命而好轉,反而因王廷湊氣焰更熾,官軍敗績頻傳。

穆宗無奈,亦或是聽了王守澄等人進一步將裴度推離的讒言,再下詔令,轉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賦予更大權柄,卻也將其更牢固地釘在了河北戰場的核心。

深秋寒風起,裴度出征之期已定。

臨行前夜,裴度將慕容良喚至書房,屏退左右。

老人疲憊已極,卻強打著精神,指著案上一幅巨大的河北山河地勢圖:“良兒,你看,這便是鎮州,四面皆敵,孤懸於外。陛下雖予我重權,然朝中···哼,盼我敗者,恐多於盼我勝者。”

裴度抬眼看著慕容良:“吾此行,成敗難料。若···若事有不諧,長安城內,能持正守心,並護佑雪兒者,唯汝矣。切莫···讓她再經歷漂泊之苦。”

慕容良心中驚醒,知岳父此言幾近託孤。

慕容良撩袍跪倒,肅然道:

“岳父大人放心前行!家中一切,有小婿。慕容良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護茹雪周全,亦必竭盡所能,助岳父穩固後方!”

裴度伸手將慕容良扶起,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都在不言中。

次日清晨,天色陰沉,寒風蕭瑟。

長安城外,旌旗招展,兵馬肅列。

裴度頂盔貫甲,雖年邁卻精神卓著,向穆宗辭行後,翻身上馬。

穆宗說了些勉勵的套話,王守澄、梁守謙等人面上亦是一派關切之情。

慕容良與文茹雪站在送行官員家眷之中。

文茹雪淚眼婆娑,強忍著不哭出聲。

慕容良緊緊握著文茹雪的手,眼睛卻緊緊追隨著馬上的裴度,以及那支看似雄壯、實則內部充滿未知風險的隊伍。

號角嗚咽,大軍開拔。

裴度回首,望了一眼巍峨的長安城,旋即毅然揮鞭,策馬融入滾滾煙塵之中。

慕容良佇立原地,直至隊伍消失在視線盡頭,寒風捲起慕容良的衣袍。

慕容良知道,岳父這一去,便是踏入了真正的龍潭虎穴。

慕容良輕輕攬住低聲哭泣的文茹雪:“我們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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