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深州圍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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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線戰局,果如慕容良所料,並未因幾場捷報而根本扭轉。

河北大地進入凜冬,風雪肆虐,更添徵人苦楚。

老將烏重胤用兵持重,深知王廷湊據守堅城、以逸待勞,兼之叛軍勾結回紇遊騎,兇悍異常,故而不肯浪戰,只步步為營,試圖困鎖叛軍。

這本是穩妥之策,然在長安急於求成的穆宗及王守澄等人眼中,卻成了“畏敵如虎”、“遷延不進”的罪狀。

“陛下!烏重胤擁重兵而坐視深州被困,空耗糧餉,其心叵測!當另遣良將,速破逆賊,以解深州之圍!”朝堂之上,攻訐之聲再起,多是得了王守澄、梁守謙暗示的言官。

穆宗本就厭煩這曠日持久的戰事,聞奏更是不悅:“烏卿確乎老矣,銳氣盡失。諸卿以為,誰可代之?”

王守澄適時出列,躬身道:“陛下,左領軍衛大將軍杜叔良,年富力強,忠勇可嘉,常與老奴言及平叛之志,慨然有破賊之念。或可一試。”

杜叔良乃王守澄義子,素以逢迎宦官得志,實無多少真才實學。

穆宗哪知底細,只聽王守澄推薦,便即准奏:“好!便以杜叔良代烏重胤為深州方向行營節度使,剋日進兵!”

杜叔良奉詔,志得意滿。

入宮辭行那日,當著穆宗及滿朝文武,竟拍著胸脯,口出狂言:“陛下放心!些許毛賊,如土雞瓦狗爾,不堪一擊!臣此去,必直搗鎮州,生擒王廷湊、朱克融獻於闕下!”

這等狂言,稍有軍事常識者皆暗自搖頭,然穆宗卻聽得眉開眼笑,連聲嘉許,厚加賞賜。

裴度在河北聞訊,急上奏章力陳臨陣換將、輕敵冒進之大忌,然奏章送至中書,卻被崔植等人壓下,言“陛下決心已定,裴招討當協力破賊為宜”。

慕容良在將作監得知訊息,心下便是一沉。他深知杜叔良底細,此人志大才疏,全仗宦官之勢,如今誇此海口,必遭慘敗。

慕容良立刻加緊督促工匠,將所能調集的優質軍械,尤其是強弓硬弩、守城器具,儘可能多地準備好,並暗中透過李琰的渠道,設法提醒與深州相鄰的州郡加強戒備。

此時,深州局勢已危如累卵。

王廷湊聚集幽、薊精銳,並挾裹大量脅從之眾,將深州城圍得水洩不通。

“雲梯衝車密集如雲”,日夜不停地猛攻。

深州刺史牛元翼乃一員悍將,率全城軍民拼死抵抗,浴血苦戰,城牆多處破損,軍民死傷慘重,糧草箭矢日漸匱乏,全靠城內軍民拆屋取木、熔器為鏃,苦苦支撐,飛騎不斷向朝廷及各路官軍求救。

杜叔良率軍抵達前線,不顧部下勸阻,更不察敵情虛實,急於立功以證其言,貿然率軍進擊,直撲叛軍主營。

王廷湊早已設下埋伏,以精騎斷其歸路,四面合圍。

是年十一月,一場大雪之後,杜叔良所部官軍在野外遭遇叛軍主力,一戰即潰,幾乎全軍覆沒,糧草輜重盡失,僅杜叔良本人率親隨狼狽脫逃。

訊息傳回,朝野譁然!

穆宗驚怒交加,卻又礙於王守澄情面,未能重懲杜叔良,只草草將其免職,改命德州刺史王日簡接替。

然敗局已定,官軍士氣遭受重挫,叛軍氣焰愈發囂張,對深州的圍攻更急。

裴度在承天軍行營聞此噩耗,捶胸頓足,痛心疾首。

然大勢已去,裴度雖為招討使,卻難挽狂瀾於既倒。

諸道兵馬新敗之餘,更顯怯戰,所謂“諸將被賊軍挫敗”,實是軍心已散,號令難行。

深州城下,烽火連天,求救的烽燧日夜不息,情勢已是十萬火急!

無奈之下,裴度與朝中尚存理智的崔群等人緊急商議,只得再次調整部署,上表奏請調鳳翔節度使、名將李光顏移鎮忠武,兼領深冀節度使,賦予重權,命其火速馳援深州。

為安穆宗及宦官之心,又依慣例,請派宦官楊永(一作楊永和)為李光顏軍監軍。

然而,比前線兵敗更致命的危機,已在帝國肌體深處蔓延開來——財政已瀕臨崩潰。

自憲宗皇帝平定諸鎮以來,國庫本已空虛。

穆宗即位後,奢靡無度,賞賜無節,早已掏空了家底。

待到幽州、鎮州同時叛亂,十五萬餘大軍開赴前線,“離其轄境,便仰賴朝廷開支軍餉”,每日耗費錢糧鉅萬。

為維持這支大軍,朝廷不得不設定“南北供軍院”專司協調,並“增加名目繁多的徵收”,橫徵暴斂,致使天下騷然,民怨沸騰。

即便這般搜刮,仍是入不敷出。

大軍深入賊境,補給線漫長,“運輸艱難阻滯,糧草供應不上”成了常態。

慕容良在將作監看得最是真切,度支司能撥付的錢帛越來越少,且多是貶值的“省估”虛錢,購實物的能力大減。

各軍使臣駐留長安,日日催逼糧餉,幾乎踏破戶部門檻,卻往往空手而歸。

前線軍營之中,情況更為悽慘。

兵士們“諸軍輪番砍柴”,以換取微薄食物,甚至挖掘草根、剝樹皮充飢,凍餓而死者日眾。

軍心浮動,怨聲載道,逃兵漸多。

慕容良憂心如焚,他知此危局若不能解,莫說解深州之圍,只怕這十五萬大軍自身便有潰散之虞!岳父裴度身處其間,更是如坐火山之上。

這一夜,長安大雪。

慕容良立於書房窗前,望著漫天飛雪,手中緊握著一封剛剛收到的、來自裴度行營的密信。

信中字跡倉促,盡述軍前糧餉斷絕、士卒凍餒之慘狀,以及朝中供給遲遲不至的焦慮。

信末,裴度沉重寫道:“……國用已竭,三軍待哺,深州旦夕且下。若糧餉旬日內再無著落,恐生大變。長安諸事,賴汝等多費心周旋,非常之時,或可行非常之法……”

慕容良目光猛地一凝。

非常之法?

慕容良轉身,目光落在那隻存放著諸多罪證的密匣之上,又望向窗外被積雪覆蓋的、象徵著權力與財富的皇城與朱門府邸。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在慕容良心中驟然萌生。

或許,是該讓那些蛀空國帑、肥己誤國之輩,嚐嚐“非常之法”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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