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非常之法(1 / 1)
長安大雪,夜寒徹骨。
慕容良書房內的燭火卻亮至天明。
慕容良並未立刻行動,而是將裴度密信就著燭火焚燬,灰燼碾入硯臺,與殘墨混為一體。
越是緊要關頭,越需沉心靜氣。
裴度所言“非常之法”,絕非逞一時血氣之勇,需有萬全之策。
翌日,慕容良如常前往將作監點卯,處理公務,面色平靜無波,甚至對度支司前來刁難的小吏也多了幾分客氣,只暗中命心腹匠頭,將庫中所有成品、半成品軍械再次清點造冊,尤其是強弩、箭矢、守城用具,單獨分割槽存放,嚴加看管。
散值後,慕容良並未直接回府,而是繞道去了李琰府邸。
屏退左右,於密室之中,慕容良將前線糧餉斷絕、軍心浮動之危局,擇要告知李琰。
李琰聞言,駭然失色,跌坐於榻:“這……這可如何是好?十五萬大軍若因飢寒而潰,河朔頃刻盡失,逆賊兵鋒便可直指中原!裴相……裴相危矣!”
慕容良目光沉靜,壓低聲音:“李大人稍安。岳父信中提及‘非常之法’。如今國庫空虛,常規渠道求餉已無可能。為今之計,唯有從那些蠹蟲身上,榨出油來!”
李琰一怔:“慕容兄之意是?”
“度支司、軍器監,乃至某些朱門府邸,貪墨軍餉、以次充好、倒賣軍資,豈是少數?”
慕容良道:“我手中已掌握些許實證。然此前投鼠忌器,恐打草驚蛇,反誤大局。如今軍情如火,顧不得許多了。需尋一位敢言之臣,將此事捅破天!”
李琰略一思索,撫掌道:“有了!御史中丞李紳(注:歷史上李紳此時應在翰林院或外任,此處為情節需要微調),性情剛直,素與閹黨不和,且深知財政之弊。若將證據交予他,必能掀起風浪!”
“李中丞確是上佳人選。”
慕容良點頭:“然僅此仍不夠。風波一起,彼等必極力掩蓋、推諉,拖延時日。前線將士等不得!需雙管齊下……”
慕容良湊近李琰,聲音更低:“請李大人動用所有商賈人脈,不惜重金,立刻於京畿、河南道等地,秘密採購糧米、冬衣、藥品,尤其是治療凍傷、傷寒之藥材,組織可靠商隊,繞開官道,設法運往河北裴相行營!錢帛不足,可用我裴府田產、商鋪為抵!”
李琰倒吸一口涼氣:“這……私運軍資,可是大罪!且所需鉅萬,即便傾盡……”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慕容良斷然道,“岳父若敗,我等皆無葬身之地!傾家蕩產,亦在所不惜!此事需絕對隱秘,我會讓華老配些防凍瘡、治傷寒的成藥方子,一併送去。對外只言是商戶尋常販運。”
李琰被慕容良決絕之氣所懾,亦知局勢危殆,咬牙道:“好!李某這把老骨頭,便陪慕容兄賭這一把!我即刻去辦!”
離開李府,慕容良又密訪了兩位與裴度交好、手握部分京城防務之權的低階武將,並未直言其事,只以“擔憂時局、恐生民變”為由,請他們加強巡防,尤其注意糧倉、武庫及各大臣府邸周邊動靜,若有異常,速報裴府。
二人素敬裴度,自是應允。
安排已定,慕容良回到裴府,已是深夜。
慕容良徑直走入華老院中。
華老正教導靈素辨認藥材,見慕容良神色,便知有大事,讓靈素先去歇息。
慕容良將前線窘境及自己的計劃坦然相告,末了道:“……欲行此事,尚缺一環。需一種藥物,能令人突發重病,狀似傷寒極危,但數日後可緩緩解去,不至傷及根本。義父可能配製?”
華老眯著眼,枯瘦的手指捻動片刻,緩緩道:“你是想……讓某些礙事的人,暫時‘病’得無法理事?”
慕容良點頭:“度支司那位屢屢刁難的王主事,以及軍器監兩位關鍵郎中,皆是王守澄爪牙。若他們同時‘病倒’,李中丞發難之時,阻力便小得多,或能更快撥下些許救命錢糧。”
華老沉吟半晌,道:“有。老夫有一古方,可用幾味草藥調配,服下後高熱畏寒,嘔吐腹瀉,與重症傷寒無異。劑量控制得當,五至七日後毒性自解,只是人會虛脫一陣子。但此藥兇險,萬一……”
“非常之時,顧不得萬一。”慕容良說道,“只需他們病上幾日,待糧餉發出即可。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華老深深看了慕容良一眼,嘆道:“裴老兒沒看錯你。罷了,老夫便為你配這劑‘非常之藥’。靈素,取藥鍘、戥子來。”
片刻後,慕容良懷揣一小包藥粉離開華老院落。
慕容良喚來一名絕對忠誠、身手敏捷的裴府老僕,低聲吩咐一番,將藥粉交予他。
老僕目光一凜,無聲點頭,悄然融入夜色。
次日,度支司王主事及軍器監兩位郎中未曾上值。
家人來報,皆突發急症,上吐下瀉,高熱不退,昏迷不醒,延醫診治皆言乃“惡寒重症,兇險異常”,需靜臥隔離。
相關公務頓時陷入停滯。
又過一日,御史中丞李紳於朝會之上,突然發難,呈上厚厚一疊賬目證據,彈劾度支司、軍器監多名官員貪墨軍資、翫忽職守,致使前線將士飢寒交迫,矛頭暗指幕後袒護之人。
朝堂大震!穆宗雖厭煩,然證據確鑿,眾目睽睽,只得下令嚴查。
恰此時,河北裴度八百里加急軍報再至,不再是捷報,而是字字泣血的求餉文書,直言軍中糧盡,士卒析骨而炊,易子而食,再無補給,大軍頃刻即潰!
雪片般的告急文書亦從李光顏、王日簡等軍傳來,情狀一般無二。
穆宗終於感到了一絲真正的恐慌。
王守澄等人見心腹“病倒”,查賬風起,亦暫時不敢過分阻撓。
崔群等清流大臣趁機力諫。
重重壓力下,穆宗下旨,竭盡所能,優先撥付一批糧餉火速運往河北。
雖仍是杯水車薪,且過程中少不了層層剋扣,但終究是聊勝於無。
幾乎與此同時,李琰組織的數支“商隊”,滿載著糧食、冬衣和藥材,也已悄然離開長安,利用江湖渠道,星夜兼程,繞向河北。
慕容良站在將作監衙門的瞭望臺上,望著遠方官道上那稀稀拉拉、卻終究是出了城的運糧車隊,以及更遠處天地相接的茫茫雪原。
寒風凜冽,吹動慕容良的官袍。
慕容良知道,這“非常之法”爭取來的,也僅僅是片刻喘息之機。
深州之圍未解,叛軍未平,朝中魑魅仍在。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頭。
慕容良轉身下樓,無論如何,為所珍視的一切,爭得了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