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大廈將傾(1 / 1)
慕容良與李琰苦心孤詣爭取來的那點糧餉,猶如杯水車薪,投入河北戰場的無底深淵,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便消失無蹤。
更大的噩耗接踵而至。
度支署好不容易拼湊出的六百車糧草,由一隊羸弱府兵押運,行至叛軍勢力範圍的滹沱河畔,竟全軍覆沒!
押運將領怯戰先逃,糧車盡數為王廷湊所截獲。
訊息傳回,不僅前線官軍聞之徹底絕望,連長安朝堂都陷入一片死寂。
得了這批糧草,叛軍氣焰更熾。
深州城外,“賊軍圍困數重”,鐵桶一般。
牛元翼率殘軍疲民死守孤城,城內早已糧盡,乃至“析骨而炊,易子而食”,慘狀難以言表。
名將李光顏雖被委以重任,兼領數鎮,麾下亦不乏善戰之卒,然面對如此絕境,亦無法施展他的謀略。
縱有萬夫不當之勇,無糧無餉,士卒飢疲不堪,如何能突破重圍,解深州之厄?
朝廷體制的崩壞,在這場戰爭中暴露無遺。
那些象徵性撥發下去、運往“供軍院”的些許布帛冬衣,往往還未到院裡,在途中便被各軍強行奪去。
飢寒交迫計程車兵們為了活命,早已顧不得軍紀,弱肉強食,搶奪優先補給自家部隊的物資,已成常態。而真正孤軍深入敵境作戰的部隊,全都沒有供給,成了被遺忘的棄子。
更致命的是那無孔不入的宦官監軍制度。每支軍隊中都派有一名宦官做監軍,這些閹人不懂軍事,只知爭權奪利、媚上欺下。
他們盡挑選驍勇健壯計程車兵保衛自己,組成親衛,而將瘦弱怯懦的上陣作戰。
如此倒行逆施,官軍大多奔逃敗北也就不足為奇了。
王廷湊和朱克融的兵力,不過一萬餘人,且多是烏合之眾。
然其能抗衡十五萬官軍長達數月,非因其驍勇,實因官軍指揮不統一,輕視敵人、只圖於己有利的緣故。
諸道節度使各懷鬼胎,儲存實力,見死不救,甚至互相傾軋。
裴度雖為都招討使,然穆宗並未給予其絕對權威,王守澄等人又在朝中不斷掣肘,致使令不行、禁不止,空有雄兵,卻成一盤散沙。
長安紫宸殿內,爭論已從如何平叛,轉向是否罷兵。
宰相崔植、杜元穎,不懂軍事,沒有遠略,面對如此爛局,早已束手無策。他們拘泥於常規而不知變通,只知強調朝廷體面、祖宗成法,拿不出任何切實可行的方略。
見戰事糜爛至此,國庫耗盡,民心騷動,唯恐引火燒身,便與王守澄等宦官沆瀣一氣,極力主張既然沒有辦法,便計議罷兵而赦免王廷湊。
“陛下!”崔植跪伏在地,聲音悲切,“前線將士飢寒交迫,屢戰屢敗,士氣已墮!國庫空虛,再無餘力支撐如此大戰!若再拖延,只恐激起更大兵變,禍延中原!為今之計,唯有暫息干戈,赦免王廷湊,承認其鎮州地位,以求喘息之機啊!”
王守澄亦陰惻惻地道:“崔相所言,雖不忍言,卻是老成謀國之道。陛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啊。”
穆宗本就厭戰,聞此言論,如蒙大赦,連連點頭:“二位愛卿所言極是,便依此議,擬旨……”
“陛下不可!”裴度的急奏再次送到,力陳赦賊之害,“王廷湊乃弒帥逆賊,若姑息赦免,則天下藩鎮皆可效仿,朝廷威信掃地,國將不國!今雖艱難,然賊亦疲敝。只需堅守待時,激勵將士,未必無破賊之機!乞陛下勿信讒言,功虧一簣!”
然裴度的聲音,在這片求和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遙遠。
裴度的奏章被崔植等人輕飄飄一句“裴相遠在軍前,不知朝廷艱難”便擱置一旁。
就在朝堂為罷兵赦賊爭論不休之際。
長慶二年(822年)正月,又一記喪鐘敲響!
一直苦苦支撐、為朝廷守住魏博一線的節度使田布(田弘正之子),因其父慘死、朝廷撫卹不力,加之軍餉長期短缺,早已心力交瘁。
其麾下牙將史憲誠,早存異志,見朝廷有意赦免王廷湊,便趁機煽動早已不滿的魏博軍士卒,悍然發動叛亂!
田布忠貞,卻無力制止這滔天鉅變,部屬在南宮自行潰敗。
田布悲憤交加,欲聚兵平亂,卻應者寥寥。
這位年輕的節度使,最終在絕望中拔劍自刎,追隨其父而去。
魏博,這河北三鎮中最後一度心向朝廷的強藩,也徹底易幟,投入叛亂懷抱。
訊息傳至長安,如晴天霹靂!
主和派亦啞口無言。
如今已非是否赦免王廷湊的問題,而是整個河朔之地,已盡數淪喪!
慕容良在府中聞此噩耗,手中茶盞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慕容良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河朔軍營中,曾與岳父並肩作戰、最終遞來橄欖枝的年輕將領田布的身影,心中一片冰涼。
大廈,終於要傾覆了嗎?
慕容良望向北方,風雪似乎更緊了。
岳父裴度,此刻又該如何自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