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英雄泣血(1 / 1)
魏博兵變,田布自刎的訊息,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慕容良心中對朝廷最後的一絲幻想。
慕容良獨自步入書房,緊閉房門,將那漫天風雪與府外隱約傳來的騷動盡數隔絕。
窗外,天色晦暗,雪虐風饕。
慕容良立於案前,目光落在空處,彷彿穿透重重宮牆,看到了那片冰封血染的河北大地,看到了那個曾經英氣勃勃、最終卻倒在血泊中的年輕節度使——田布。
田布之死,非戰之罪,實乃人禍!
是朝廷的猜忌、吝嗇、昏聵,是奸佞的掣肘、貪墨、構陷,一步步將這忠良之後逼上了絕路!
慕容良憶及河朔糧庫被焚那夜,田布匆匆趕來,那份被冤屈的憤怒,那份急於澄清的坦誠,那份共禦外侮的決絕……言猶在耳,人已無蹤!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與淒涼湧上心頭,慕容良只覺胸中塊壘淤塞,喉頭哽咽。
慕容良猛地抓起案上酒壺,也顧不得尋杯,仰頭痛飲數口。
那劣質的濁酒灼燒著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怒火與哀慟。
慕容良想起前世所知那武鄉侯諸葛亮柴桑口哭奠周公瑾,雖是政治作態,然其中未必沒有幾分英雄相惜的真情與壯志未酬的悲涼。
而今,他慕容良在這異世唐廷,面對田布這般冤屈而亡的忠良,又何嘗不是感同身受?
“田將軍……田允顏(田布字)兄……”慕容良對著北方,喃喃低語,聲音沙啞沉痛,“允顏本忠烈,父仇未雪,志在報國。朝廷負允顏,奸佞誤卿!竟使卿受困於豺狼之穴,見欺於肘腋之間,終至……終至玉碎南宮,血濺五步!”
慕容良越說越激動,眼中已隱現淚光,卻強忍著不讓其落下。
“生死永別!奸佞未除,河朔未復,允顏竟先去!從此朝廷失一棟樑,河北喪一柱石,慕容良……失一肝膽相照之友!”慕容良猛地以拳擊案,震得筆硯亂跳,“朝廷自毀長城,自絕股肱,竟至於此!竟至於此啊!”
這哭聲,既是為田布,也是為這糜爛的時局,為前線苦苦支撐的岳父,更為無數在飢寒中掙扎、白白送命的將士!
忠良蒙冤,志士泣血,而蠹蟲高踞廟堂,醉生夢死,這是何等的荒唐!何等的絕望!
門外,悄然立著的文茹雪和華老,聽著屋內那壓抑不住的悲聲,皆是神色黯然。
文茹雪淚流滿面,華老則是重重嘆息,搖頭不語。
良久,屋內的悲聲漸歇。
慕容良緩緩直起身,擦去眼角溼意,臉上已不見悲慼,唯餘一片冰冷。
哀悼已畢,憤怒無益。
田布用血證明了這個朝廷的不可救藥,那麼,剩下的路,便只能靠自己來走了。
慕容良再次開啟那隻密匣,手指緩緩撫過裡面的一卷卷罪證。
度支司的貪墨,軍器監的以次充好,王守澄、梁守謙黨羽的種種不法……這些,原本是想在關鍵時刻助岳父一臂之力。
如今看來,指望這腐朽的朝廷自我革除,無異於痴人說夢。
岳父在前線,已是獨木難支。
朝廷議和罷兵之聲甚囂塵上,一旦成真,所有罪責必將由主戰的裴度承擔。
屆時,不僅是罷官去職,恐有性命之虞!
必須做些什麼了。
慕容良不能直接對抗整個朝廷,但他可以攪動這潭死水,讓那些藏在暗處的魑魅魍魎,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
即便不能徹底扳倒他們,也要讓他們付出慘重代價,讓他們不敢輕易對岳父下死手!
慕容良鋪開紙筆,開始疾書。
不再是為朝廷獻策,而是將匣中部分確鑿無疑、又能引發朝野公憤的罪證——尤其是涉及剋扣前線糧餉、導致將士凍餓而死的部分——精心挑選、編排,寫成一份份匿名揭帖。
筆鋒如刀,字字見血。
寫畢,慕容良喚來那名曾為他送藥的老僕。
“將這些,”慕容良將一疊揭帖遞過,眼神冰冷,“連夜抄錄數十份。明日清晨,我要看到它們出現在朱雀門、承天門、東西市口、各衙署門前……以及,那些清流言官的府邸門口。”
老僕接過,看也未看,只重重點頭:“老奴明白。”
“小心行事,切勿暴露。”
“姑爺放心。”
老僕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慕容良走到窗前,推開窗欞,任憑寒風夾著雪粒打在臉上,刺骨的冰冷讓他愈發清醒。
田布兄,你在天若是有靈,且看我如何為你,為這天下枉死的忠魂,討還一分公道!
雖然這公道,來得如此微弱,如此艱難。
但星星之火,或可燎原。
慕容良望向皇城方向,目光幽深,彷彿已看到明日清晨,那即將在長安掀起的又一場軒然大波。
風暴,從未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