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長歌當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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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博兵變、田布自刎的訊息,如同臘月裡最後一道驚雷,徹底震碎了長安城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

朝野上下,一片死寂,繼而便是難以抑制的恐慌蔓延。

河朔屏障盡失,叛軍兵鋒所指,似乎已能望見黃河岸邊的烽火。

裴府之內,氣氛更是凝重得如同結了冰。

慕容良獨坐書房,窗外天色陰沉,一如他此刻心境。案上,一盞冷茶早已失了熱氣。

慕容良手中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玉珏——那是昔日河朔軍中,田布贈予他的信物,言是家傳之物,寓意“君子如玉,砥礪前行”。

當時田布眼神誠摯,雖出身藩鎮,卻滿懷報效朝廷、光復門楣之志。

而今,玉珏猶溫,人已不在。

慕容良閉上眼,腦海中盡是田布的音容笑貌:

那個在糧庫被焚後,深夜單騎趕來、憤怒澄清的年輕將領;

那個在裴度被奪兵權、自身亦遭猜忌時,仍毅然遞來橄欖枝,願“共誅國賊”的忠勇之士;

那個繼承父志、獨撐魏博危局,最終卻……被自己誓死效忠的朝廷、被麾下無情的叛將,逼得拔劍自刎的末路英雄!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與憤懣,如同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湧衝撞。

慕容良想起了前世所讀史書,想起了那出《三國演義》裡,諸葛亮赴柴桑口哭祭周瑜。

周瑜之死,諸葛亮哭的是天妒英才,是孫劉聯盟裂痕初顯,是興漢大業頓生波折。

而田布之死,他慕容良又能哭什麼?

哭這煌煌大唐,竟容不下一個忠臣?

哭這滿朝朱紫,盡是苟且偷安、傾軋構陷之輩?

哭那九重宮闕之內的天子,昏聵無能,自毀長城?

還是哭這吃人的世道,好人不得好報,忠良不得善終!

“哈……哈哈……”慕容良忽然低笑起來,笑聲蒼涼而悲憤,在這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笑著笑著,那笑聲竟化作了哽咽。

慕容良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任由冰冷的寒風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心中那團鬱結的塊壘。

“田將軍……田兄……”慕容良望著北方魏博的方向,聲音沙啞,如同受傷的野獸低嚎,“你一生忠義,換來的便是這般結局麼?朝廷……好一個朝廷!宦官弄權,宰相庸碌,天子……嘿!只知深宮嬉遊,何曾念及邊關將士浴血之苦!他們剋扣你的糧餉,無視你的求援,最終……逼得你走投無路!”

“這江山,這社稷,值得你如此效死嗎?!”

這一聲質問,石破天驚,卻只敢在這密閉的院落中,對著凜冽的寒風嘶喊。

慕容良想起裴度臨行前的託付,想起文茹雪擔憂的眼神,想起華老的警醒,想起自己身負的血海深仇……

所有的情緒,最終都化為對眼前這個腐朽王朝徹骨的失望與冰涼的恨意。

忠如田布,功如裴度,尚且落得如此下場。

他慕容良一個孤臣孽子,又想在這潭死水中掙扎出怎樣的未來?

莫非,真要如岳父所言,只能“勉力維持,不至傾覆”?

還是……須得用更激烈的手段,砸碎這爛透了的桎梏?

慕容良猛地握緊了手中的玉珏,冰冷的玉石硌得他掌心生疼,卻也讓他混亂沸騰的思緒漸漸冷卻下來。

悲憤無用,長歌當哭亦無用。

田布用他的死,再一次印證了這個時代的殘酷邏輯。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護所想保護之人,想要報仇雪恨,就不能再對這座即將傾塌的大廈抱有任何幻想。

慕容良緩緩關上車窗,將凜冽的寒風與失控的情緒都關在外面。轉過身時,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最後一絲猶豫與溫情已被徹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慕容良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研墨潤筆。

他不是諸葛亮,無需去江東弔孝,演一場悲情戲碼。

他要做的,是在這片廢墟之上,為自己,殺出一條生路。

筆尖落下,寫的卻並非悼文,而是一封給李琰的密信。

信中不再有絲毫彷徨,指令清晰而冷酷:

暫停一切對河北官軍的私下補給,將所有剩餘資源、銀錢,轉入更深層的隱匿渠道;

加快收集王守澄、梁守謙及其黨羽貪墨軍資、禍國殃民的鐵證,範圍可擴大至其家族親眷;聯絡所有可能爭取的、對閹黨不滿的中下層官員及軍將……

最後,慕容良添上一句:“田公之殤,警鐘耳。吾輩豈可坐待刀俎?”

寫罷,慕容良用火漆仔細封好,喚來心腹,命其即刻送出。

做完這一切,慕容良負手而立。

風雪依舊,但人心已變。

田布的血不會白流。它將會成為澆灌復仇之火的油,成為撬動這座腐朽帝國根基的第一塊磚。

亂世已至,唯有無情者,方能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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