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鳥盡弓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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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慶二年的正月,是在魏博淪喪、田布死節的巨大陰影下熬過的。

正月剛過,二月的寒風依舊料峭,長安城卻並未因新歲而有絲毫暖意,反而因一道石破天驚的詔令,陷入了更大的震動與悲涼之中。

紫宸殿內,暖香繚繞,卻驅不散穆宗眉宇間那點因縱慾過度留下的青黑與煩躁。

穆宗斜倚在御座上,聽著王守澄用那特有的、不陰不陽的語調宣讀詔書:

“……制曰:檢校司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裴度,勞苦功高,然年事已高,久戍邊陲,朕心實憫。特進授代理司徒、同平章事,充東都留守,加判東都尚書省事、都畿汝防禦使、太微宮等使,即日交割軍務,赴洛陽任所。所遺招討事宣,著……同平章事元稹,權領其事……”

詔書一下,滿殿皆驚!

雖早有風聲,然真聽到這“鳥盡弓藏”的旨意,仍令不少尚有良知的朝臣心頭髮寒。

解除裴度兵權!

在這河朔盡喪、軍心渙散、最需老成謀國之臣穩定大局的關頭,竟然要解除裴度的兵權!不僅解除,更是明升暗降,將其打發到東都洛陽那閒散之地去“頤養天年”!

而接替裴度的,竟是元稹!那個以詩詞名動天下、卻素無軍功、更與宦官過從甚密的元才子!

“陛下!不可!”一聲悲呼,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御史踉蹌出班,撲倒在地,“裴相公國之柱石,雖一時戰事不利,乃因糧餉不繼、將士不用命,非戰之罪也!今危局未解,驟然易帥,還是以元相代……此非但寒了前線將士之心,更恐……更恐釀成不忍言之禍啊!乞陛下收回成命!”

有了帶頭的,數名言官、給事中紛紛出列,伏地力諫:“陛下三思!”“裴度一去,河北誰人能鎮?”“元相雖才高,然未諳軍旅,豈可付以重兵?”

穆宗被吵得頭痛,面露不悅,拂袖道:“朕意已決!裴度年邁,也該歇歇了。元稹幹練,必能體朕苦心,妥為處置。退朝!”說罷,竟不顧群臣反對,起身徑自退入後殿。

王守澄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掃了一眼跪滿一地的官員,慢悠悠地收起詔書。

訊息如野火般燒遍長安。

裴府之中,慕容良接到訊息時,正在核對一批緊急調往河東的軍械清單。他手中的筆頓了頓,一滴濃墨汙了紙箋,隨即面色如常地將其團起扔進紙簍,對報信的李琰淡淡道:“知道了。”

語氣平靜得讓李琰感到一絲心驚。

然而,朝中的抗爭並未因穆宗的退朝而停止。

接下來的日子,成了大唐諫官風骨最後的絕唱。

從便殿的角門,到處理政務的延英門,每日都有二三起諫官集體跪伏請願,要求面聖,收回成命。

雪花般的奏疏飛入中書門下,堆滿了穆宗的案頭。

“當前尚未息兵,裴度有將相的全才,不應將他安置在閒散之地!”

“臨陣換將,兵家大忌!況以文臣代武將,於危局何益?”

“陛下若執意如此,只恐天下忠臣義士齒冷,三軍將士解體!”

諫官們言辭激烈,甚至有人以辭官相脅。

穆宗被這前所未有的諫諍浪潮弄得心煩意亂,手足無措。他明白“人心在裴度”,既惱怒又有些心虛,既不敢嚴懲諫官,更不願收回成命——那無異於自打耳光,且得罪了支援此議的王守澄與元稹。

僵持數日後,穆宗採取了一個看似折中、實則更顯涼薄的做法:下旨命裴度不必再回長安面對這尷尬局面,可直接從太原行營啟程,途經長安亦不必入朝覲見,徑直前往洛陽赴任即可。

這無異於告訴天下人:皇帝不想見你,你趕緊離開權力中心。

至此,罷黜裴度已成定局。

而此刻的宰相崔植、杜元穎以及新加入的王播,面對王廷湊、朱克融愈發猖獗、甚至開始勒索朝廷要求正式冊封的叛藩強橫局面,早已束手無策。他們見裴度被罷,最後一點主戰的指望也已破滅,索性破罐破摔,聯名上奏,正式“奏請穆宗罷兵”,並匪夷所思地提出“替王廷湊、朱克融昭雪”——彷彿他們不是叛逆,而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冤枉!

慕容良站在將作監的院中,聽著遠處皇城方向隱約傳來的鐘鼓聲,手裡捏著一份抄錄的罷兵奏疏摘要。

陽光照在慕容良臉上,卻暖不透那層冰霜。

岳父一生忠忱,換來的是猜忌、罷黜與驅離。

田佈滿門忠烈,換來的是背叛、圍困與自刎。

而真正的蛀蟲與叛逆,卻即將被“昭雪”,安享富貴。

這大唐的天,早已不是朗朗乾坤。

慕容良緩緩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徹骨的弧度。

也好。

忠良無路,奸佞當道。

慕容良轉身,走向值房。

案頭,那本記錄著無數罪證的密冊,正靜靜地等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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