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陌路驚鴻(1 / 1)
慕容良一夜未眠。
孤燈下,慕容良將周懷恩過往言行、與裴府往來細節反覆推敲,愈發斷定此獠便是內鬼。然如何撬開其口,拿到扳倒王守澄的確鑿證據,卻需慎之又慎。直接抓人逼問,打草驚蛇,且易被反咬一口。
須得尋其破綻,一擊必中。
天色微明,寒意刺骨。
慕容良換上一身半舊青袍,罩上風帽,悄然從裴府側門而出。
慕容良並未直奔周懷恩所居的陋巷,而是繞向毗鄰的西市。
昨日老管家提及,周懷恩近來常在西市一家胡人經營的借貸鋪子附近徘徊,似有難言之隱。
慕容良欲親往查探,或能覓得線索。
西市雖清晨,已是人聲漸起。
胡商卸下門板,擺出琳琅貨物,中原客商亦穿梭其間,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皮革、牲畜的複雜氣味。
慕容良壓低帽簷,目光銳利地掃過那家掛著波斯紋樣旗幡的借貸鋪子,果然見周懷恩縮著肩膀,在鋪子對面一個賣胡餅的攤販前逡巡,神色焦灼,不時望向鋪門,卻遲遲不敢入內。
慕容良心中冷笑,正欲尋個隱蔽處仔細觀察,忽聞身側一陣急促馬蹄聲與驚呼!
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似是受了驚,拉車的雙馬嘶鳴著偏離街道,直衝向路旁一個賣絹花的攤位!
攤主是個小女孩,嚇得呆立當場,眼看就要被馬蹄踏中!
千鈞一髮之際,慕容良不及細想,身形疾動,如獵豹般撲出,一把攬住那小女孩,就勢向旁側滾倒,險險避開了驚馬的鐵蹄。
馬車轟然撞翻絹花攤,方才停住,車簾掀動,傳出女子驚恐的尖叫聲。
慕容良扶起驚魂未定、哇哇大哭的小女孩,檢查她並無大礙,這才鬆了口氣。
周圍人群圍攏過來,議論紛紛。
此時,馬車伕方才連滾帶爬地控住驚馬,車簾被一隻纖白的手猛地掀開,一位身著鵝黃錦緞斗篷、雲鬢微亂的年輕女子探出身來,臉色煞白,急聲問道:“可曾傷了人?”
她的目光恰好與剛剛抬頭的慕容良撞個正著。
只見那女子約莫二八年華,眉目如畫,氣質清雅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貴與疏離,此刻因受驚和擔憂,雙頰泛紅,眼波流轉間自有一股動人氣韻。
她見慕容良雖衣著普通,但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眼神沉靜銳利,此刻正護著那小女孩,不由微微一怔。
“小姐放心,這位郎君身手敏捷,小姑娘無礙。”旁邊有路人忙道。
那女子聞言,神色稍安,看向慕容良,欠身道:“多謝這位郎君援手之恩。車馬無狀,險些釀成大禍,實在愧疚。”聲音清越,禮節周到。
慕容良微微頷首,還禮道:“舉手之勞,娘子無恙便好。”他目光掃過馬車徽記,並非京中常見的高門式樣,一時難以判斷其來歷。
那女子卻似對他頗感興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又道:“瞧郎君氣度,非常人。不知高姓大名?今日之恩,改日必當……”
話音未落,忽見那借貸鋪子方向一陣騷動。
慕容良眼角餘光瞥見周懷恩像受了驚的兔子般,猛地鑽入旁邊一條小巷,消失不見!
慕容良心中暗罵一聲,失了追蹤目標,面上卻不動聲色,對那女子道:“在下區區賤名,不足掛齒。娘子受驚,還需好生安撫。告辭。”說罷,不待那女子再言,拱手一禮,迅速轉身,擠入人群,朝著周懷恩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女子望著慕容良迅速遠去的背影,櫻唇微張,似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化作一絲好奇與玩味。
她身旁的嬤嬤低聲道:“小姐,該回去了。方才真是驚險……”
女子卻恍若未聞,只低聲自語:“好敏捷的身手,好冷冽的眼神……卻不知是哪家的郎君?”
她目光一轉,瞥見地上掉落的一枚小小玉佩,似是方才那郎君救人時從懷中滑出的。
她彎腰拾起,只見玉佩質地普通,卻雕刻著奇特的雲紋,不似凡品。
而此時,慕容良在小巷中穿梭,卻早已失了周懷恩的蹤跡。
慕容良懊惱地一拳砸在牆上,驚起幾隻寒鴉。
功虧一簣!
慕容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今日雖未抓到周懷恩現行,卻印證了其確有鬼祟之行,且經濟窘迫,此便是突破口。
只是,方才那女子……似乎並非尋常人物。
慕容良搖搖頭,將那偶然的邂逅拋諸腦後,如今危機四伏,豈是思量這些的時候。
慕容良需立刻回府,重新部署,從周懷恩的財務漏洞入手。
慕容良不知,方才那驚鴻一瞥的鵝黃衣衫女子,正是度支司那位剛被慕容良列為重點懷疑物件、與王守澄過從甚密的郎中吳遠禮的獨生愛女——吳儀文。
更不知,慕容良遺落的那枚雲紋玉佩,已悄然落入吳儀文手中。
而吳儀文回到府中,把玩著那枚帶著男子體溫的玉佩,回想起那雙深邃冷冽的眼眸,心中漣漪微漾。
吳儀文喚來心腹丫鬟,低聲吩咐:“去查查,今日西市救人的那位青衣郎君,究竟是何人……”
一場意外的邂逅,猶如投入命運漩渦的一顆石子,其漾開的波紋,或將悄然改變許多事情的走向。
慕容良的危局,似乎也因此,透入了一絲難以預料的光亮,抑或是……更深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