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蜀中烽煙 朝堂驚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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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朔望大朝。

含元殿前的氣氛,比半月前回紇使團刺駕時更加凝重。

百官列班肅立,卻無人敢交頭接耳——郭鏦自盡、杜昭容被囚、回紇使團盡數下獄,這一連串變故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更大的浪濤已撲面而來。

慕容良寅時便到了政事堂,案頭堆積的文書最上方,是一封八百里加急——西川監軍使吐突承璀的密報:

“韋皋接朝廷旨意後,非但不回成都待罪,反於三月十二日在松州誓師,以‘清君側、誅閹宦’為名,起兵三萬,號稱十萬,分兩路東進:一路由韋皋親率,走金牛道出劍閣;一路由其子韋肅率領,走米倉道出巴中。另,西山羌部首領拓跋赤率蠻兵八千響應,已攻佔綿州、梓潼……”

“清君側?”兵部尚書李絳怒極反笑,“韋令公這是要把屎盆子扣在吐突承璀頭上!一個監軍使,值得他動用三萬大軍?”

“不過是藉口。”慕容良將密報傳給眾人,“韋皋真正的目的,是要趁朝廷新平回紇刺駕案,朝野震盪之際,一舉控制山南西道,進而威脅關中。他打的是‘奉天靖難’的旗號,若讓他出了蜀道,天下節度使恐將群起效仿。”

杜元穎皺眉:

“韋皋經營西川二十三年,根深蒂固。若強行征剿,恐戰事綿延,損耗國力。不如……遣使安撫,許其世鎮劍南,暫穩局勢,待朝廷騰出手來再作計較?”

“不可!”李絳拍案而起,“此例一開,天下藩鎮皆可效仿!今日韋皋反,朝廷安撫;明日李師道反,朝廷是否也要安撫?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眾人爭論不休。

慕容良沉默聽著,待聲稍歇,方緩緩道:

“諸公所言皆有道理。但眼下局勢,已不容猶豫——韋皋不是李師道,他若只想割據蜀中,大可固守險關,何必冒險出蜀?他敢東進,定有後手。這後手是什麼?”他環視眾人,“是北疆回紇?還是朝中內應?”

這話讓堂內一靜。

是啊,韋皋為何要冒險?蜀道天險,易守難攻,他若只想做個土皇帝,根本無需出川。

“慕容相公是說……”崔群遲疑道,“韋皋還有同黨?”

“郭鏦已死,杜昭容被囚,但‘青鸞’第六代尚未現形。”慕容良起身,走到懸掛的大唐疆域圖前,“諸位請看,韋皋若出劍閣,首要威脅的是山南西道的興元府(今漢中)。而興元府向北,可通隴右;向東,可下襄樊。若他真與回紇勾結,兩路夾擊,關中危矣!”

正議著,通事舍人急報:

“相公,北疆柳相八百里加急!”

慕容良展開,柳公濟字跡倉促:

“……回紇可汗骨咄祿接韋皋密信後,已於三月初十集結五萬騎,陳兵靈州以北。雖未越境,然其勢洶洶。臣已調朔方、河東軍嚴陣以待,然兵力懸殊,若韋皋真出蜀道,恐兩面受敵。懇請朝廷速調神策軍北上,或遣使議和,以緩邊患……”

兩面夾擊!韋皋果然與回紇勾結!

慕容良面色凝重:

“立即奏報陛下,召開緊急朝議!”

辰時三刻,紫宸殿內氣氛肅殺。

皇帝端坐御座,聽完奏報,沉默良久,方道:

“諸卿,局勢至此,當如何應對?”

殿中寂靜片刻,戶部尚書率先出班:

“陛下,去歲河北平盧之戰,耗糧百萬石,銀錢三百萬貫,國庫已虛。今若同時應對西川、北疆兩線戰事,恐難支撐。臣以為……或可暫與回紇議和,先平西川。”

“議和?”皇帝冷笑,“回紇剛行刺駕,朕若議和,天威何在?”

“陛下,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禮部尚書道,“昔安史之亂,肅宗皇帝也曾借回紇兵平叛。今可仿舊例,許以財帛,暫穩北疆,待平定西川后,再作打算。”

“臣反對!”李絳出列,“回紇狼子野心,若見朝廷示弱,必得寸進尺!且韋皋敢反,正是料定朝廷不敢兩線作戰。若議和,正中其下懷!”

兩派再次爭執。

慕容良待眾人聲歇,方出班奏道:

“陛下,臣有三策。”

“講。”

“上策:以戰止戰。”慕容良聲音清朗,“調神策軍三萬北上,由柳公濟節制,陳兵靈州,震懾回紇;同時令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東川節度使李康合兵五萬,扼守金牛、米倉兩道,將韋皋困在蜀中。待其師老兵疲,再一舉擊破。”

“中策:分化瓦解。韋皋雖反,但西川軍中未必人人從逆。可密遣使入蜀,聯絡高崇文、劉闢等與韋皋有隙的將領,許以高官厚祿,使其內亂。”

“下策:以拖待變。嚴守關隘,不與韋皋正面交鋒,待其糧盡或生內變。然此策耗時日久,且風險極大——若韋皋真與回紇聯手破關,則大勢去矣。”

三策說完,殿內又是一陣議論。

皇帝沉吟:

“慕容卿傾向於哪一策?”

“臣以為,三策當並用。”慕容良道,“以戰止戰為主,分化瓦解為輔,同時做好長期對峙準備。但關鍵在速戰速決——韋皋敢反,必是料定朝廷新平內亂,無力應對。若我軍能在兩月內挫其鋒芒,回紇必不敢妄動,西川軍中也必生二心。”

“兩月……”皇帝看向兵部尚書,“糧草軍械可夠?”

“若只戰西川一線,可支三月;若兩線同時開戰……最多一月半。”

“夠了。”慕容良斷然道,“韋皋出蜀,利在速戰。只要守住劍閣、米倉兩道一個月,其軍心必亂。屆時再施反間計,事半功倍。”

皇帝拍案:

“便依慕容卿之策!李絳,你即刻擬旨:封嚴礪為山南西道招討使,李康為東川招討使,合兵五萬,扼守蜀道;調神策軍左廂三萬北上,歸柳公濟節制;另,賜慕容良尚方劍,總攬平叛事宜,凡涉軍務,可先斬後奏!”

“臣,領旨謝恩!”

朝會至午時方散。

慕容良出宮時,李忱已在宮門外等候,低聲道:

“國公,韋貫之密信到了。”

馬車上,慕容良展開信箋。韋貫之字跡潦草,顯然寫得倉促:

“……家兄起兵,實非本意。乃郭鏦、曹元德輩蠱惑,言朝廷欲削藩,韋氏將步李錡後塵。今事已至此,貫之無力迴天。然西川軍中,高崇文、劉闢等將領皆心向朝廷,唯懼家兄兵威,不敢妄動。若朝廷能赦免從逆將士,許以生路,貫之願為內應……”

“內應?”慕容良沉吟。

韋貫之畢竟是韋皋親弟,可信麼?但信中透露的資訊很重要——西川軍並非鐵板一塊。

“李忱,你親自跑一趟蜀中。”他決斷道,“不必見韋貫之,秘密聯絡高崇文。告訴他:若肯反正,朝廷不但赦其罪,還可封侯。但需立下投名狀——取韋皋或韋肅首級。”

“這……高崇文若不肯呢?”

“那就讓他‘不肯’的訊息傳到韋皋耳中。”慕容良目光深邃,“韋皋多疑,一旦生疑,必生內亂。”

“屬下明白!”

回府途中,慕容良繞道去了西內苑。

凝暉殿內,深王已能坐起,正在華老指導下慢慢服藥。見慕容良進來,孩子眼中閃過一絲依賴。

“殿下今日氣色好多了。”慕容良行禮。

“謝……謝相公掛懷。”深王聲音仍弱,“忱兒聽說……西川亂了?”

孩子雖在病中,訊息卻靈通。

慕容良溫聲道:

“殿下安心養病,朝中之事自有臣等處置。”

深王卻搖頭,從枕下取出一卷紙:

“這是……忱兒病中迷糊時,斷續記下的。”他遞過來,紙上字跡歪斜,斷斷續續,“曹……曹奉御說……韋令公要……要扶忱兒……為帝……說忱兒身上……流著武……武……”

後面字跡模糊。

慕容良心頭一震:“殿下記得曹元德說過這話?”

深王點頭,又搖頭:

“忱兒記不清……似夢似真……但母妃遺物中……有幅畫像……畫的是……則天皇帝……”

武芸竟私藏武則天畫像!慕容良心頭髮緊:“畫像現在何處?”

“在……在沐恩堂地磚下……忱兒不敢讓人知道……”

地磚下!難怪之前搜查未果!

慕容良立即命李忱去取。

一個時辰後,畫像送到。

畫是絹本設色,已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畫中人身著天子袞服,頭戴冕旒,正是武則天晚年容貌。畫角有一行小字:“神龍元年正月,孫芸沐手敬繪。”

武芸竟是武則天的孫女輩!難怪曹元德要擁立深王——這不僅是武氏血脈,更是則天皇帝的直系後裔!

“殿下,”慕容良鄭重收起畫像,“此畫關係重大,臣需暫為保管。殿下可願?”

深王點頭:“忱兒知道……這東西是禍根……相公拿去吧。”

懂事得讓人心疼。

慕容良又陪深王說了會兒話,方才告辭。

出宮時已是申時。

馬車行至朱雀大街,忽見一隊囚車迎面而來,車中囚犯披頭散髮,卻仍昂首挺胸——正是回紇使團眾人。

街邊百姓指指點點,有罵“番狗該死”的,也有唏噓感慨的。

慕容良命車伕停下,掀簾望去。

頡幹迦斯在囚車中看到他,忽然嘶聲喊道:

“慕容良!你以為贏了麼?韋皋大軍已出蜀道,回紇鐵騎不日南下!這大唐江山,遲早要易主!”

“押走!”押送軍官厲喝。

囚車遠去,嘶喊聲仍迴盪在街巷。

慕容良放下車簾,面色平靜。

他知道,頡幹迦斯是在虛張聲勢,擾亂民心。但這話也提醒了他——韋皋起兵的訊息一旦傳開,朝野必生動盪。

必須穩住長安!

回到政事堂,他立即召見京兆尹、金吾衛將軍:

“即日起,長安城實行宵禁,各坊坊正需每日上報坊內異動。凡散佈謠言、煽動人心者,一律收監。另,加派金吾衛巡邏,尤其是各衙門、糧倉、武庫,絕不可出紕漏!”

“下官遵命!”

部署完畢,天已黃昏。

慕容良終於得空回府。

莊園內,吳儀文正領著僕役在庭院中懸掛桃符——雖已過三月,但她執意要補上春節未掛的桃符,說是“驅邪避禍”。

見丈夫歸來,她迎上前,輕聲問:

“相公,西川……真要打仗了?”

慕容良點頭,攬過妻子肩頭:

“放心,打不到長安。”

“妾身不是怕這個。”吳儀文眼中含憂,“妾身是怕相公又要奔波勞碌……去歲平盧之戰,相公三月未歸,回來時瘦得脫了形。這次……”

“這次不用離京。”慕容良溫聲道,“韋皋出不了蜀道。我在長安坐鎮,運籌帷幄即可。”

這話半是安慰。

若戰事不利,他這宰相怎能安坐京城?

但吳儀文不再多問,只道:

“晚膳備好了,安兒和寧兒都在等。”

暖閣內,燭火溫馨。

慕容安見父親歸來,起身行禮:

“爹爹,今日先生講《孫子兵法》,說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西川之事,爹爹是要伐謀,還是伐兵?”

孩子的問題越來越深了。

慕容良坐下,溫聲道:

“安兒覺得呢?”

慕容安沉吟:

“孩兒以為,韋皋據蜀道天險,若強攻,傷亡必重。當以伐謀為上——分化其軍,離間其將,待其內亂,不戰而屈人之兵。”

“說得對。”慕容良讚許,“但韋皋老謀深算,尋常離間計恐難奏效。所以爹爹三策並用:伐謀、伐交、伐兵,層層施壓,讓他首尾不能相顧。”

慕容寧在一旁聽得懵懂,卻嚷道:

“寧兒也要幫爹爹!寧兒會射箭!”

童言稚語,讓滿座莞爾。

晚膳後,慕容良獨坐書房。

案頭攤開西川軍力部署圖、北疆邊防圖,還有那幅武則天畫像。

畫像中的女皇目光深邃,彷彿穿透百年時光,凝視著今日的亂局。

則天皇帝若在天有靈,會如何看待這場因她而起的紛爭?

慕容良輕嘆一聲,收起畫像。

歷史如長河,前浪推後浪。武周已逝,大唐仍在,而他要做的,是讓這江山社稷,穩穩當當地傳下去。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皇城方向傳來隱約的鐘鼓聲,是宮門落鎖的訊號。

長安城在夜色中漸漸沉睡。

但慕容良知道,今夜,許多人將無眠。

西川的韋皋、北疆的回紇、朝中的百官,還有那些潛伏在暗處的“青鸞”餘黨……

這一局棋,已到中盤。

而他,必須步步為營,落子無悔。

鋪開紙筆,他開始給柳公濟寫信。

筆尖沙沙,燭火搖曳。

長夜漫漫,烽煙將起。

而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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