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劍閣烽火家國兩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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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劍閣急報如雪片般飛入長安。

慕容良寅時起身時,政事堂通宵未熄的燈火還在晨霧中明明滅滅。

他匆匆用了一碗粥,便登車入城。馬車駛過空寂的街巷,坊門剛開,早起的販夫走卒見到宰相車駕,紛紛避讓,眼神中卻藏著掩飾不住的惶惑。

——西川造反的訊息,終究是傳開了。

政事堂內,兵部尚書李絳、戶部尚書王紹、工部尚書李巽等重臣已齊聚,個個面色凝重。

“慕容相公,”李絳率先起身,將一卷軍報推至案前,“嚴礪昨夜急報,韋皋前鋒已出劍閣三十里,在七盤關紮營。守關都尉王守廉力戰不敵,退守關內,損兵八百。”

七盤關!那是金牛道第一道險關,距劍閣不過五十里。

韋皋出兵不過八日,竟已連破兩道關隘!

慕容良展開軍報細看。

嚴礪字跡倉促,言韋皋軍中配有改良強弩,射程遠超官軍,首戰便壓制了關牆守軍。

更令人心驚的是,韋皋打出的旗號除“清君側”外,竟又多了一面:“奉天靖難,輔立賢王”。

“賢王?”王紹皺眉,“他在說誰?”

慕容良心念電轉,沉聲道:

“深王。”

堂內頓時譁然。

“韋皋這是要擁立深王?”李巽失聲,“深王殿下才十歲,且剛大病初癒……”

“正因如此,才好操控。”慕容良冷笑,“韋皋與武氏餘孽勾結已久,深王身上流著武氏血脈,正是他們最好的招牌。若讓他打出‘輔立深王’的旗號,天下不明真相者,或真以為朝廷虧待皇子,韋皋是‘忠臣義舉’。”

“卑鄙!”李絳拍案,“必須立即澄清!”

“如何澄清?”王紹苦笑,“深王身份特殊,若大張旗鼓辯解,反更引人猜疑。依下官看,不如讓深王移居宮外,遠離是非……”

“不可。”慕容良斷然否定,“殿下剛醒,身體虛弱,此時移居,若有不測,更坐實流言。”他頓了頓,“為今之計,當以快打快——韋皋既已出關,利在速戰。只要我們能挫其鋒芒,拖上一月,其軍心必亂。”

“如何挫其鋒芒?”李絳問,“嚴礪手中只有山南西道兵兩萬,加上李康的東川兵一萬,不過三萬。韋皋號稱十萬,實也有五萬之眾,且裝備精良……”

“兵力不足,可以地利補之。”慕容良走到疆域圖前,手指點在一處,“諸位請看,七盤關雖失,但劍閣至興元府(漢中)之間,還有三處天險:朝天關、五丁關、陽平關。尤其是陽平關,兩山夾峙,一夫當關。嚴礪只要守住陽平關一個月,待朝廷援軍趕到,便可反攻。”

“援軍從何而來?”王紹愁眉不展,“神策軍三萬已北上靈州,河南、淮南諸道兵馬需防備其他藩鎮異動,能調的……只有河東、昭義兩鎮,但這兩鎮距山南西道,最快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太遲。”慕容良沉吟,“可調潼關守軍五千,商州團練兵三千,三日內急赴陽平關。雖兵力不多,但可壯聲勢。同時……”他目光掃過眾人,“請陛下下詔,削韋皋官爵,公佈其勾結回紇、圖謀刺駕之罪。檄文發往各鎮,讓天下人知韋皋是逆臣,非義師。”

“這恐激怒韋皋,使他更瘋狂反撲……”李巽遲疑。

“他已瘋狂。”慕容良聲音轉冷,“刺駕之事證據確鑿,此時不公佈,更待何時?不僅要公佈,還要大張旗鼓,讓西川將士知道,他們追隨的是個勾結外虜、謀害君父的逆賊!”

眾人思忖片刻,紛紛點頭。

“此外,”慕容良又道,“李忱已秘密入蜀,聯絡高崇文。若高崇文能反正,或可事半功倍。”

“高崇文可信麼?”李絳問。

“此人驍勇,但素與韋皋不睦。”慕容良道,“去歲韋皋欲以其侄韋倫接掌西川兵權,高崇文曾當眾頂撞。韋皋表面安撫,實則已生嫌隙。此次起兵,韋皋命高崇文為先鋒,卻讓其子韋肅監軍——明為重用,實為監視。高崇文心中豈無怨氣?”

正議著,通事舍人又報:

“相公,深王府長史鄭某在獄中自盡了!留書言‘愧對殿下,以死謝罪’。”

又死一個!慕容良心頭一凜:“可曾審訊出什麼?”

“正要稟報。”通事舍人道,“鄭某死前招供,曹元德確曾命他監視深王,並設法讓殿下‘病逝’。但他良心未泯,遲遲未動手。上月殿下真病,他惶恐不安,才被曹元德抓住把柄,被迫傳遞訊息……”

“他可知曹元德在宮中同黨?”

“他說不知,只知曹元德每隔三日便往掖庭宮送藥材,說是為宮女診治。但掖庭宮管事證實,曹元德送的‘藥材’中,常有書信夾帶。”

掖庭宮!慕容良猛然想起,秦氏曾供述武清娘被寄養在光宅坊杜家,而杜家有個遠房侄女,就在掖庭宮當差!

“立即密查掖庭宮所有宮人,凡與杜家有牽連者,一律收審!”

“是!”

已時初,緊急朝會在紫宸殿召開。

皇帝當眾宣讀削韋皋爵位、公佈其罪行的詔書,並將回紇使團的口供、郭鏦的絕筆信副本傳閱百官。朝堂震動,原本對韋皋抱有一絲同情的老臣,也紛紛痛斥其“喪心病狂”。

“陛下,”慕容良出班奏道,“韋皋之罪,罄竹難書。臣請以李絳為招討副使,赴興元府督軍;同時,命御史臺草擬檄文,發往天下各鎮,使逆賊無所遁形。”

“準!”皇帝面色鐵青,“凡從逆者,若能幡然悔悟,朕可赦其死罪;若執迷不悟,九族盡誅!”

聖旨既下,朝野雷動。

午時散朝,慕容良剛出宮門,便被崔群攔住:

“慕容相公,借一步說話。”

兩人行至宮牆僻靜處,崔群低聲道:

“相公今日在朝堂上雷霆萬鈞,下官佩服。只是……深王殿下那邊,該如何處置?如今韋皋打出‘輔立賢王’旗號,殿下處境尷尬啊。”

慕容良默然片刻:

“崔公之意是?”

“下官斗膽,”崔群聲音更低,“殿下雖無辜,然血脈特殊,終是隱患。若……若讓殿下出家為僧,或可絕了逆黨念想。”

出家?慕容良心頭髮緊。

讓一個十歲孩子青燈古佛,了此一生?他想起深王甦醒時那依賴的眼神,想起那孩子說“想成為像相公這樣的人”……

“不可。”他搖頭,“殿下是陛下骨血,豈能因奸人構陷便棄之如敝履?崔公,我等為臣者,當護忠良,豈能因噎廢食?”

崔群苦笑:

“相公仁心,下官明白。只怕……陛下心中已有芥蒂。”

這話說得慕容良心頭一沉。

是啊,皇帝對深王,本就因武氏血脈而心存隔閡。如今韋皋以此為由造反,皇帝心中會怎麼想?

回到政事堂,慕容良獨坐良久,終於提筆,給皇帝寫了一道密奏:

“……深王年幼,未嘗有過。今逆賊以殿下為名,實欲亂國。若朝廷因此疏遠殿下,正中奸計。臣請陛下如常待之,更顯天家慈愛,可破逆賊謠言……”

寫完密奏,已近申時。

慕容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起身回府。

馬車行至金光門,忽見一隊車馬出城,儀仗簡樸,卻是宮中的規制。車簾掀起一角,露出深王蒼白的小臉。

“停車!”慕容良下車,“殿下這是往何處去?”

隨行內侍忙回稟:

“回慕容相公,陛下命殿下移居城南華嚴寺靜養,說是……說是寺中清靜,利於康復。”

移居寺廟!慕容良心頭一緊。皇帝終究還是對深王起了疑心。

他走到車邊,溫聲道:

“殿下,寺中清苦,可還習慣?”

深王眼中含淚,卻強忍著:

“忱兒……忱兒聽父皇的。華嚴寺很好,方丈說會教忱兒讀經……”

孩子懂事得讓人心疼。

慕容良輕嘆:

“殿下好生休養,臣會常去看望。”

車駕遠去,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良站在原地,久久不語。

皇權之下,親情何其脆弱。深王不過十歲,便要承受這般命運……

回到莊園,已是掌燈時分。

吳儀文見他面色不好,輕聲問:

“相公,可是朝中又有難事?”

慕容良坐下,將深王移居寺廟之事說了。

吳儀文眼圈微紅:

“那孩子……妾身見過幾次,乖巧得很。為何要受這般苦楚?”

“天家之事,不由人。”慕容良輕嘆,“儀文,這幾日若有空閒,你可帶些衣物吃食,去華嚴寺看看殿下。莫提朝政,只說家常。”

“妾身明白。”

晚膳時,慕容安顯得心事重重。

“安兒怎麼了?”慕容良問。

慕容安放下筷子:

“爹爹,今日學堂裡,同窗們在議論西川之事。有人說……韋皋起兵,是因為朝廷要削藩,逼反忠臣。還有人悄悄說,深王殿下被送去寺廟,是朝廷心虛……”

童言無忌,卻折射出朝野輿論。

慕容良正色道:

“安兒,你讀史書,當知何為忠奸。韋皋鎮蜀二十三年,陛下待他不薄,歲賜豐厚。他卻私通回紇,圖謀刺駕,這是忠臣所為麼?至於深王殿下,”他頓了頓,“移居寺廟是為靜養,陛下若真疑他,何不圈禁宮中?”

慕容安思索片刻,點頭:

“孩兒懂了。流言止於智者。”

孺子可教。

夜深,慕容良獨坐書房。

案頭是各地軍報、密信,還有那幅武則天的畫像。

燭火下,畫像中的女皇目光幽深,彷彿在審視這百年後的亂局。

則天皇帝若知她的血脈引來如此紛爭,會作何感想?

慕容良輕嘆一聲,收起畫像。

正此時,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是李琰的暗號!

慕容良推開窗,李琰如狸貓般滑入,渾身塵土,顯然剛剛長途跋涉而歸。

“國公,蜀中急報!”他壓低聲音,“高崇文那邊……出事了!”

“講。”

“屬下按計劃聯絡高崇文,他起初答應反正,但要求朝廷先赦免其家眷——韋皋起兵前,已將高崇文妻兒扣在成都為人質。”李琰聲音發澀,“屬下正設法營救,不料三日前,韋皋突然以‘通敵’罪名,將高崇文拿下,押往成都!如今高崇文部下群龍無首,韋肅已接管其軍……”

高崇文被擒!慕容良心頭髮緊。

韋皋果然老辣,這麼快就察覺了異動。

“可曾探知高崇文生死?”

“生死不明。但韋皋既未當眾處斬,應是還想利用他控制舊部。”李琰道,“另有一事——韋皋軍中,出現了火炮!”

火炮!慕容良霍然起身。

火炮乃軍中重器,只有將作監、北都軍器監能造。韋皋從何得來?

“數量多少?形制如何?”

“約二十門,形制與去歲北疆柳相上報的新式火炮相似,但略小。”李琰道,“屬下冒死探查,發現火炮是從西山蠻部運來的,而蠻部背後……似乎有河北工匠的影子。”

河北!又是河北!

慕容良想起絹冊中被塗去的名字“武元忠”,想起回紇使團中操河北口音的漢人,想起郭鏦與河北舊部的聯絡……

一條暗線逐漸清晰:河北的武氏餘孽,透過郭鏦勾連回紇,又透過西山蠻部向韋皋輸送軍械。這是一個橫跨北疆、西川、河北的巨大網路!

“李琰,你立即帶人北上。”慕容良決斷,“不必去河北,直接去太原,見河東節度使張弘靖。讓他密查境內所有軍工作坊,凡有私造軍械者,一律查封。若有抵抗……格殺勿論!”

“是!”

李琰領命欲走,慕容良又叫住他:

“等等。去之前,先到華嚴寺,暗中加派護衛。深王移居寺中,恐有人慾對殿下不利。”

“屬下明白!”

李琰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良獨坐燭下,心緒翻湧。

火炮的出現,讓戰局更加複雜。若韋皋真用火炮攻關,陽平關能守多久?

必須加快部署!

他鋪開紙筆,開始給嚴礪寫密信:

“……韋皋有火炮,不可硬守。當多備溼牛皮、沙袋,置於關牆,可減炮火之威。另,於關前挖壕溝、設絆馬索,阻其推進。待其師老兵疲,再以精騎襲擾……”

寫至一半,忽聞窗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吳儀文推門而入,面色蒼白:

“相公,安兒……安兒發熱了!”

慕容良心頭一緊,擱筆急步走向廂房。

暖閣內,慕容安躺在榻上,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華老正在診脈,眉頭緊鎖。

“如何?”慕容良急問。

“脈象浮緊,似是風寒。”華老沉吟,“但公子近來並無受涼,且這熱來得急……老朽疑心,是否中了瘴癘?”

又是瘴癘!慕容良想起去歲慕容安中毒之事,背脊發寒。

“可能解毒?”

“老朽先開劑發散藥,若天明不退熱,便需用猛藥。”華老提筆寫方,“只是……公子這病來得蹊蹺。相公近日可曾得罪什麼人?”

得罪?慕容良心念急轉。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韋皋、回紇、郭鏦餘黨、武氏暗樁……

若有人要對他的家人下手……

“從今日起,莊園內外再加一倍護衛。”他沉聲道,“所有飲食飲水,皆需銀針驗過。華老,安兒就拜託你了。”

“老朽定當盡力。”

慕容良守在長子榻前,看著孩子昏睡中仍緊蹙的眉頭,心如刀絞。

朝堂之爭,竟已波及到孩子身上。

這朝局,這天下,何時才能真正太平?

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隱約傳來更鼓聲,已是三更。

長安城在夜色中沉睡,而西川的烽火,正照亮蜀道群山。

慕容良輕輕握住長子的手,目光漸冷。

無論對手多強,無論陰謀多深。

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大唐江山。

他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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