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烽火連天家宅驚變(1 / 1)
三月廿二,寅時三刻,長安城還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政事堂的燈火卻已亮了一夜。
慕容良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份急報:
第一份是嚴礪從陽平關發來的戰報——韋皋前鋒在七盤關稍作休整後,於二十一日凌晨發起猛攻,守軍雖拼死抵抗,但敵軍火炮威力驚人,關牆被轟塌兩處。守將王守廉率親兵堵缺口時中炮身亡,七盤關失守。殘軍退往朝天關。
第二份是李康從米倉道傳來的密信——韋肅率領的東路軍進展緩慢,似乎在等待什麼。李康疑心西路只是佯攻,真正的主力在東路。
第三份……是華嚴寺方丈遞來的私函:深王移居寺中後,連續兩夜被噩夢驚醒,總說“窗外有人”。
三件事,件件揪心。
慕容良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目光落在兒子慕容安緊閉的房門上。昨夜華老施針用藥後,高熱稍退,但孩子仍在昏睡中不時驚悸。華老私下說,這症狀不似尋常風寒,倒像是……中了慢毒。
慢毒!誰能在宰相府邸對長子下毒?
“國公,該用藥了。”親衛端來湯藥。慕容良接過一飲而盡——這是華老開的安神方,他已連續三日只睡兩個時辰。
卯時初,天色微亮。慕容良更衣入宮。
紫宸殿內氣氛肅殺。皇帝坐在御案後,眼下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慕容卿,七盤關失守,下一步當如何?”皇帝聲音沙啞。
慕容良跪奏:
“陛下,七盤關雖失,但朝天關地勢更險。臣已命嚴礪在關前挖設陷坑、佈置鐵蒺藜,可阻敵軍火炮推進。另,潼關守軍五千昨夜已出發,三日內可抵朝天關。”
“三日內……”皇帝沉吟,“朝天關守得住三日麼?”
“守得住。”慕容良斬釘截鐵,“嚴礪是沙場老將,山南西道兵雖少,但據險而守,足以周旋。關鍵是……”他頓了頓,“需防東路。”
皇帝目光一凝:“卿是說韋肅?”
“是。”慕容良起身走到地圖前,“米倉道雖然險峻,但若韋肅真不惜代價強攻,李康手中只有一萬兵馬,恐難久持。一旦米倉道破,敵軍可直插興元府側翼,與西路軍合圍……”
“那就增兵!”
“陛下,能調的兵都已調了。”兵部尚書李絳苦笑,“河南、淮南諸鎮要防備淄青李師道、淮西吳元濟異動,實在不敢輕動。眼下唯一能指望的,是河東、昭義的援軍,但最快也要……”
“二十日。”皇帝介面,疲憊地揉著眉心,“朕知道。二十日,嚴礪守得住麼?”
殿內一時沉寂。
良久,慕容良緩緩道:
“若只守,難。但若能主動出擊,攪亂韋皋部署,或可爭取時間。”他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陛下請看,韋皋大軍出劍閣,糧道綿長。若派一支精兵從斜谷道穿插,斷其糧道……”
“何人可擔此任?”
“左神策軍兵馬使李光顏。”慕容良道,“此人勇悍,善奇襲。給他三千精騎,五日內可抵斜谷。”
皇帝思忖片刻:
“準!但神策軍要留兩萬守長安,只能撥給他兩千。”
“兩千足矣。”慕容良深揖,“另,臣請陛下下旨,命淮南節度使李吉甫移鎮荊南,威懾韋皋側後。李吉甫曾任西川節度使,熟悉蜀中情況,韋皋必忌憚。”
“李吉甫……”皇帝點頭,“此策甚好。慕容卿,朝中之事,全權託付於卿。朕……這幾日心神不寧,要去華嚴寺為社稷祈福。”
華嚴寺!慕容良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
“陛下聖明。只是深王殿下在寺中靜養,陛下若去,是否……”
“忱兒是朕的兒子,朕去看看他,有何不可?”皇帝聲音忽然轉冷,“還是說,慕容卿覺得朕不該見忱兒?”
這話問得誅心。
慕容良跪地:
“臣不敢。臣只是擔心,陛下若去,恐引來更多關注,反不利於殿下靜養。”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神色稍緩:
“卿言之有理。罷了,朕不去了。但忱兒在寺中……卿要多派人手護衛,絕不能再出岔子。”
“臣遵旨。”
退朝後,慕容良剛出紫宸殿,便被崔群拉到一旁:
“相公,方才朝堂之上,陛下對深王殿下似有迴護之意?”
慕容良苦笑:
“崔公也看出來了。陛下嘴上說疑,心中終究是父子之情。只是……這情分能維持多久,難說。”
“韋皋打出‘輔立賢王’的旗號,實是毒計。”崔群低聲道,“無論陛下如何處置深王,都將落人口實——若嚴懲,是‘骨肉相殘’;若寬縱,是‘養虎為患’。這局,難破啊。”
“再難也要破。”慕容良望向宮牆外漸亮的天空,“崔公,勞你替我辦件事。”
“請講。”
“你去一趟華嚴寺,以探病為由,見見深王。”慕容良壓低聲音,“問問殿下,那幾夜噩夢所見‘窗外之人’,有何特徵?另外,看看寺中可有異常。”
崔群會意:
“下官明白。”
回到政事堂,慕容良立即召見李光顏。
這位神策軍猛將年約四十,面如重棗,聲若洪鐘:
“末將李光顏,參見慕容相公!”
“李將軍請起。”慕容良賜座,“斜谷斷糧之事,將軍可有把握?”
李光顏抱拳:
“相公放心!末將在西川戍邊五年,熟悉蜀道。斜谷雖險,但有秘徑可通。兩千精騎足夠——人多了反易暴露。”
“好!”慕容良取出一枚令符,“將軍持此令,可調潼關馬場良馬五百匹,三日內備齊糧草軍械。五日後出發,十五日內,本相要聽到韋皋糧道被斷的訊息!”
“末將領命!”李光顏肅然,“只是……若遇韋皋主力攔截?”
“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慕容良目光如炬,“記住,你的任務是擾亂,不是決戰。燒其糧草,斷其補給,襲擾其後方——讓韋皋首尾不能相顧,便是大功!”
“末將明白!”
送走李光顏,已近午時。
慕容良心繫長子病情,匆匆回府。
莊園內藥氣瀰漫。
華老正在廂房外配藥,見慕容良回來,迎上前低聲道:
“國公,老朽查出來了——小公子中的是‘百日散’。”
“百日散?”
“此毒來自南詔,無色無味,混入飲食中,初時狀似風寒,發熱咳嗽。若不察覺,百日之後心肺衰竭而亡。”華老面色凝重,“所幸發現得早,老朽已用解毒湯壓制。但此毒頑固,需連服三月解藥,方能根除。”
南詔!又是南詔!
慕容良心頭髮寒:
“可能查出毒從何來?”
“老朽查過公子近日飲食,皆無異樣。倒是……”華老遲疑,“公子病前三日,曾收到一份同窗送的臨別禮——是盒蜀中蜜餞。公子嚐了兩塊,剩下的老朽查驗過,確有‘百日散’痕跡。”
同窗?慕容良急問:
“哪個同窗?”
“姓鄭,名文軒,是工部鄭侍郎的幼子。三日前隨父外放揚州,已離京了。”華老道,“老朽暗中查訪,鄭家公子臨行前,曾有一遊方道士登門,贈了這盒蜜餞,說是‘蜀中特產,分贈同窗’。”
遊方道士!左眉可有痣?
慕容良拳頭攥緊。又是曹元德餘黨!
“華老,安兒就拜託你了。”他深深一揖,“需要什麼藥材,儘管去庫房取。不夠的,我讓皇城司從宮中調。”
“國公放心,老朽定保公子無恙。”
慕容良走到長子榻前。
慕容安已醒了,正靠著軟枕看書,面色蒼白,但眼神清澈。見父親進來,他放下書卷:
“爹爹。”
“感覺如何?”慕容良坐在榻邊,撫了撫兒子的額頭。
“好多了,就是沒力氣。”慕容安輕聲道,“爹爹,孩兒是不是……又給家裡惹麻煩了?”
“胡說什麼。”慕容良溫聲道,“是壞人作惡,與你何干?安兒,爹爹問你,那鄭文軒送你蜜餞時,可說了什麼?”
慕容安回憶:
“文軒說,他爹爹外放揚州,他要隨行,怕是幾年不能回京了。這蜜餞是他蜀中親戚捎來的,分給同窗們嚐嚐……”他頓了頓,“對了,他說裝蜜餞的盒子很特別,是檀木刻的飛鳥紋。”
飛鳥紋!
慕容良心頭髮緊。果然是他們!
“盒子呢?”
“孩兒收在書房了。”
慕容良立即命人取來。
檀木盒做工精緻,盒蓋刻著展翅飛鳥,與銅牌、玉佩上的紋樣如出一轍。盒底有個暗格,裡面藏著一小包藥粉——正是“百日散”!
對方這是赤裸裸的警告:我們能毒你兒子一次,就能毒第二次。
慕容良將藥粉交給華老,獨坐書房,面色陰沉。
良久,他提筆給淮南節度使李吉甫寫信:
“……鄭侍郎外放揚州,途經淮南時,請李公‘多加關照’。其幼子鄭文軒身邊,或有奸人蠱惑,需詳查……”
寫完信,已是申時。
吳儀文從華嚴寺回來了,眼眶微紅。
“儀文,怎麼了?”慕容良急問。
“妾身今日去探望深王殿下,那孩子……”吳儀文拭淚,“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還在強顏歡笑。他拉著妾身的手說:‘吳姨,忱兒會背《孝經》了,等父皇來看時,忱兒背給他聽……’”
慕容良心頭髮酸。
“寺中可有異常?”
“守衛很嚴,但……”吳儀文壓低聲音,“妾身發現,殿下的齋飯裡,被人摻了苦杏葉。”
苦杏葉!久服可致人昏聵,記憶衰退!
“誰幹的?”
“妾身暗中查問,是一個新來的小沙彌送的膳。那沙彌說是方丈吩咐的,‘安神助眠’。可方丈根本不知此事!”吳儀文聲音發顫,“妾身想稟報方丈,又怕打草驚蛇……”
慕容良深吸一口氣:
“你做得對。此事我來處置。”
他立即密令皇城司,連夜控制華嚴寺所有新入寺的僧眾,逐一審訊。同時加派二十名暗探,偽裝成香客、雜役,日夜監控寺中動靜。
戌時,崔群從華嚴寺回來,帶來深王的回話:
“殿下說,夢中見窗外之人身形瘦高,左肩微聳,走路時右腳稍跛。更奇的是,那人腰間佩著一塊玉牌,月光下反光,牌上刻著……刻著一隻三足鳥。”
三足鳥!金烏!那是武周的圖騰!
“還有,”崔群道,“殿下說,那人那夜在窗外低語了一句:‘青鸞已死,玄鳥當立’。”
青鸞已死,玄鳥當立!
玄鳥……不正是武元忠的代號麼?!
慕容良背脊生寒。
武元忠已死,那這“玄鳥”是誰?是他的女兒武清娘?還是……另有其人?
正思忖間,李忱風塵僕僕趕回。
“國公,河東有重大發現!”他顧不上行禮,急聲道,“張節度使查封了三處私設的軍工作坊,擒獲工匠四十七人。據供,他們受僱於一個河北商賈,專造火炮部件,透過西山蠻部運往蜀中。而那河北商賈的背後……是成德節度使王承宗!”
王承宗!河北三鎮之一的成德節度使!
慕容良霍然起身。
原來如此!河北藩鎮早就與韋皋勾結!王承宗提供軍械,韋皋提供蜀錦、茶葉,雙方各取所需。而回紇,則是他們牽制朝廷的棋子!
“還有,”李忱喘了口氣,“張節度使在作坊中發現一批新造的火炮,形制與韋皋所用一模一樣。更駭人的是,炮身上刻著四個字:‘武周重器’!”
武周重器!他們這是要復辟武周!
慕容良在房中踱步,將所有線索串聯:
河北王承宗私造火炮,透過西山蠻部運給韋皋;
韋皋以“輔立深王”為名起兵,實則欲復武周;
回紇在北方牽制朝廷兵力;
宮中還有“玄鳥”潛伏,對深王下手……
這是一個醞釀多年、佈局精密的復國大計!
“李忱,你立即帶人北上成德。”慕容良決斷,“不必見王承宗,直接去他的老巢恆州(今正定)。查!查他所有往來賬目,查他與蜀中、回紇的所有聯絡!我要確鑿證據!”
“可成德是藩鎮,我們的人進得去麼?”
“扮作商隊。”慕容良從案頭取出一枚令牌,“這是太原府開具的茶引,你們扮作茶商,就說去恆州收藥材。記住,只查證,不動手。拿到證據,立即回京!”
“是!”
李忱領命而去。
慕容良獨坐燭下,心潮起伏。
原來韋皋造反,不只是藩鎮割據,更是武周復辟的前奏!
若讓他們的陰謀得逞,這大唐江山,真要改姓了。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亥時。
慕容良走到院中,仰頭望天。
夜空如墨,不見星月。
唯有遠處皇城的燈火,在寒夜中明明滅滅,如同這飄搖的帝國,在驚濤駭浪中艱難前行。
他輕輕按了按懷中那枚玄鐵令牌。
則天皇帝的“如朕親臨”,在這亂局中,是福是禍?
正思忖間,廂房忽然傳來慕容安的驚叫:
“爹爹!窗外……窗外有人!”
慕容良疾步衝入。
但見慕容安指著窗外,小臉煞白。窗紙上,赫然映著一個瘦高的人影,左肩微聳,身形與深王描述的夢中人一模一樣!
“護衛!”慕容良厲喝。
莊園頓時大亂。
親衛舉著火把四面包圍,但那黑影如鬼魅般幾個起落,竟翻過圍牆,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良追至牆邊,只撿到一塊掉落的東西——
一塊刻著三足金烏的玉牌。
月光下,玉牌泛著幽光。
牌背刻著兩個小字:
“玄鳥”。
真正的“玄鳥”,終於現身了。
而這場關乎大唐國運的暗戰,也進入了最兇險的階段。
慕容良握緊玉牌,目光如冰。
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藏得多深。
我必揪你出來,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