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龍戰於野 玄鳥現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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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一,穀雨。

長安城在連綿春雨中顯得格外陰鬱,溼冷的空氣裡瀰漫著土腥味和隱隱的不安。卯時剛過,政事堂內已坐滿了重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慕容良手中那份血跡斑斑的軍報上。

“李光顏將軍殉國了。”慕容良的聲音在寂靜中異常清晰,“三月廿八,李將軍率兩千精騎穿插至斜谷道中段,遭韋皋伏兵圍殲。據逃回的十七騎稟報,敵軍至少五千,且配備火銃——那是比火炮更輕便的火器。”

“火銃?!”兵部尚書李絳失聲,“將作監去年才研製出雛形,韋皋如何得來?”

“不僅火銃。”慕容良將另一份文書推至案前,“嚴礪今晨急報,韋皋前鋒昨日猛攻朝天關時,使用了‘飛雷’——以火藥包綁於箭矢,射至關牆即爆。守軍死傷三百餘人,關牆西南角崩塌。”

堂內一片死寂。

工部尚書李巽顫聲道:“飛雷之術……那是貞元年間河西軍器監的秘法,因太過危險早已封存。韋皋、韋皋竟連這都……”

“因為他背後不只是西川。”慕容良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幅疆域圖前,手指從劍南道划向河北,“成德王承宗提供火炮,西山蠻部轉運,河北軍器匠人私造——這已不是韋皋一人之叛,而是河北三鎮與西川勾結的謀國大計!”

崔群面色蒼白:“慕容相公是說……河北也要反?”

“不是要反,是已經在反。”慕容良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昨夜收到的。成德節度使王承宗、魏博節度使田季安、盧龍節度使劉濟,三鎮節度使已於三月廿五在恆州會盟,約定‘共扶武周,平分天下’。而他們擁立的‘武周正統’——”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是深王李忱。”

深王!又是深王!

“可深王殿下才十歲,且一直在華嚴寺……”王紹急道。

“正因如此,才好操控。”慕容良冷笑,“河北三鎮要的不是皇帝,是傀儡。深王身上流著武氏血脈,又有皇子身份,正是他們起兵最好的旗幟。一旦韋皋出蜀道、河北南下,兩路夾擊,關中危矣。”

“那……那該如何應對?”戶部尚書聲音發顫,“國庫存糧僅夠支撐兩線作戰三月,若河北真反……”

“所以必須速戰速決。”慕容良目光如炬,“諸公,今日請諸位來,是要議定破局之策。本相有三問,請諸公深思:其一,如何以最小代價迅速平定西川?其二,如何震懾河北不敢妄動?其三——”他轉過身,聲音低沉,“如何保全深王殿下,又不給逆賊可乘之機?”

堂內陷入沉思。

窗外雨聲漸急,敲打著青瓦,如戰鼓催徵。

***

同一時刻,華嚴寺藏經閣內,深王李忱正伏案抄經。

墨跡在宣紙上洇開,他抄的是《金剛經》名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可筆尖卻微微發顫——昨夜又夢見了那個肩聳跛足的黑影,還有那句低語:“玄鳥當立,武運再昌。”

“殿下。”方丈明淨禪師推門而入,手中端著一碗藥,“該用藥了。”

李忱抬頭,小臉在昏暗光線下更顯蒼白:“方丈,忱兒近日總做噩夢……是不是忱兒的罪孽太深?”

“殿下何罪之有?”明淨溫聲道,“血脈是天賜,非人可選。殿下能持正心、行正道,便是大善。”

“可是……”李忱抿唇,“父皇已經一個月沒來看忱兒了。是不是……因為忱兒的孃親是武家人,父皇討厭忱兒了?”

這話問得明淨心中一酸。

他正要寬慰,忽聞寺外傳來喧譁聲。緊接著,殿門被推開,一隊金吾衛湧入,當先一人竟是內侍省大太監霍仙鳴!

“霍公公?”明淨起身,“這是……”

“奉旨,接深王殿下回宮。”霍仙鳴面無表情地展開黃綾,“陛下口諭:西川逆賊假借吾兒之名作亂,朕心甚痛。今特接忱兒回宮,以正視聽,絕奸佞之望。”

回宮?李忱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他聽出了旨意中的冰冷。

不是父子思念,是“以正視聽”。

“殿下,請吧。”霍仙鳴側身。

李忱放下筆,整了整素色僧袍,深深嚮明淨一拜:“忱兒多謝方丈照料。”

明淨合十還禮,眼中滿是不忍。

車駕離開華嚴寺時,雨勢正急。李忱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雨中模糊的長安街景,忽然看見街角站著一個人——身形瘦高,左肩微聳,正撐著傘望向車駕。

是夢中那個黑影!

李忱心頭狂跳,正要呼喊,那人卻轉身離去,右腳果然微跛。更令李忱驚駭的是,那人腰間佩著的玉牌在雨幕中閃過一道微光——正是三足金烏!

“停車!”李忱急道。

但車駕未停,霍仙鳴的聲音從車前傳來:“殿下,陛下吩咐直接回宮,中途不得停留。”

李忱攥緊拳頭,將恐懼壓回心底。

他忽然明白,自己已被捲入一個巨大的漩渦。而這個漩渦,才剛剛開始旋轉。

***

未時,慕容良從政事堂回到府中時,面色凝重得讓吳儀文不敢多問。

“安兒今日如何?”他徑直走向廂房。

“服了華老的新方,熱度退了,只是還虛著。”吳儀文跟在丈夫身後,“華老說,那‘百日散’毒性頑固,需連續服藥百日才能根除。可其中一味‘雪山靈芝’,長安各大藥鋪都缺貨……”

“讓皇城司去終南山找。”慕容良推門入內,見長子正靠在榻上讀書,臉色稍緩,“安兒。”

“爹爹。”慕容安放下書卷,猶豫片刻,“今日鄭侍郎家送來一封信……是文軒從揚州寄來的。”

慕容良心念一動:“信呢?”

慕容安從枕下取出信箋。字跡稚嫩,卻寫得急:

“安兄如晤:弟隨父赴揚,途中遇一道人,言兄已中奇毒。道人贈藥一包,囑弟速寄長安。弟觀道人左眉有痣,形貌古怪,本不敢信,然念及同窗之誼,冒死寄出。藥附於信後,兄萬望小心……”

信末果然用油紙包著一小撮褐色藥粉。

慕容良立即喚來華老。老醫官驗看後,面色大變:

“這、這是‘百日散’的解藥主材‘龍血竭’!此物只產自南詔深山,中原罕見!更奇的是……”他拈起藥粉細聞,“這包藥裡還混了另一味藥引‘冰蠶砂’,兩者相合,解毒功效倍增!”

左眉有痣的道人……是曹元德?還是假李淳風?

慕容良心中疑雲驟起。對方既下毒,為何又贈解藥?是良心發現,還是……另有圖謀?

“華老,這藥可用麼?”

“待老朽試藥。”華老取銀針蘸藥,刺入兔腿,觀察片刻,“無毒,且確能化解‘百日散’之毒。”他看向慕容安,“公子若服此藥,配合老朽的方子,月餘便可痊癒。”

“那就用。”慕容良決斷,“但藥量減半,徐徐圖之。”

他走出廂房,獨坐書房沉思。

對方這步棋,著實詭異。下毒的是他們,送解藥的也是他們。是要示好?還是要麻痺自己?

正思忖間,李忱渾身溼透地衝進來:

“國公!查清了!那夜潛入莊園的黑影,是掖庭宮一個姓杜的老宦官!此人五年前入宮,原籍河北幽州,左肩有舊傷故微聳,右腳幼時凍瘡致跛。更關鍵的是——”他壓低聲音,“他是杜昭容的遠房叔父!”

杜昭容的叔父!慕容良霍然起身。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

杜昭容是郭貴妃薦入宮的,而郭貴妃之父郭鏦勾結回紇;

杜老宦官潛伏掖庭宮,應是“青鸞”第六代或“玄鳥”的手下;

他們既對深王下手,又對自己長子下毒,如今卻送來解藥……

除非,他們內部出現了分裂!

“李忱,你立即帶人密捕杜老宦官。”慕容良眼中寒光一閃,“記住,要活的。本相要親自審問,這‘玄鳥’究竟是誰!”

***

酉時三刻,雨勢漸歇。

慕容良正準備再次入宮,忽有皇城司暗探急報:

“國公,韋皋軍中出現內亂!高崇文舊部副將劉闢,今晨在朝天關前線陣前倒戈,率三千兵馬反攻韋皋大營!韋皋長子韋肅馳援時中伏,生死不明!”

劉闢倒戈!慕容良精神一振——這正是他等待的轉機!

“戰況如何?”

“劉闢開啟朝天關西門,迎嚴礪大軍入關。韋皋主力被迫後撤三十里,退守七盤關。”暗探喘息道,“但劉闢派人密信說,他倒戈有條件——要朝廷赦免高崇文及所有反正將士,並封他為西川節度使。”

“獅子大開口。”慕容良冷笑,“不過……可以談。傳令嚴礪,許劉闢暫代西川兵馬使,待平叛後再議封賞。另外,讓他設法聯絡高崇文——若高崇文能裡應外合,本相保他全家平安。”

“是!”

剛處理完軍務,李忱又匆匆返回,面色古怪:

“國公,杜老宦官……死了。”

“死了?”慕容良眉頭緊鎖,“怎麼死的?”

“我們的人圍住他住處時,他已服毒自盡。但……”李忱從懷中取出一卷血書,“這是他臨終前寫的。”

血書只有寥寥數字:

“玄鳥乃武氏遺孤,今夜子時,大雁塔頂,以玉牌為憑,見慕容良一人。若多一人,秘辛永沉。”

武氏遺孤!大雁塔!

慕容良心念電轉。武氏遺孤,除了深王,就只有武清娘。但武清娘一個弱女子,如何能佈下這般大局?除非……

“李忱,你立即去光宅坊杜家,看住武清娘。若她還在,嚴密保護;若她不在……”他頓了頓,“那就印證了本相的猜測。”

“國公懷疑武清娘就是‘玄鳥’?”

“她或許是,或許不是。”慕容良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但今夜大雁塔之約,本相必須去。”

“太險了!屬下帶人埋伏……”

“不可。”慕容良搖頭,“對方既敢約見,必有準備。你帶人在塔下三里外接應即可。記住,若子時三刻我未出塔,立即率兵包圍大雁塔,但不可強攻——塔中恐有火藥。”

李忱還要再勸,慕容良擺手:

“此事不必再議。去準備吧。”

戌時,慕容良難得與家人共進晚膳。

吳儀文特意做了他愛吃的羊肉羹和胡餅,慕容安精神好了許多,慕容寧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趣事。暖閣燭火溫馨,暫時驅散了外界的陰霾。

“爹爹又要出門麼?”慕容安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的心不在焉。

“嗯,有些公務要處理。”慕容良給長子夾了一箸羊肉,“安兒好生養病,待你痊癒了,爹爹帶你去終南山打獵。”

“孩兒想去華嚴寺看看深王殿下。”慕容安輕聲道,“殿下一個人在寺中,定很孤單。”

慕容良心頭髮軟:“等局勢安穩了,爹爹帶你去。”

晚膳後,慕容良來到長子書房,見案頭攤開著《史記》和《漢書》,旁邊還放著一卷手抄的《孝經》。

“安兒近日在讀這些?”

“華老說靜養時宜讀聖賢書。”慕容安低聲道,“孩兒讀《霍光傳》,常想霍光廢立皇帝,究竟是對是錯。若為社稷,似乎該廢;若為臣節,似乎不該……”

“安兒能思至此,已勝尋常孩童。”慕容良坐下,溫聲道,“霍光之事,千古難斷。但有一點可明:為臣者當以社稷為重,以民為本。若皇帝失德,危及天下,直諫、苦諫乃至死諫皆可,唯獨廢立之事,非人臣所當為——因這權力一旦開啟,後世奸佞便可效仿,永無寧日。”

“那……若皇帝年幼,被奸人操控呢?”

“當清君側,扶幼主,而非廢主。”慕容良正色道,“安兒記住,權謀之術可用,但不可越底線。這底線,便是忠義二字。”

慕容安若有所思。

亥時二刻,慕容良更衣出門。

吳儀文送至門廊,為他披上蓑衣:“相公……萬事小心。”

慕容良握了握妻子的手,轉身沒入雨夜。

大雁塔在城南,建於貞觀年間,是高僧玄奘譯經之所。此時塔身隱在夜雨中,只有簷角風鈴在風中發出零星脆響。

子時整,慕容良孤身登塔。

塔內燭火昏暗,木階溼滑。他步步為營,手按劍柄,耳聽八方。

至第七層時,一個聲音從暗處傳來:

“慕容相公果然守約。”

聲音清脆,竟是女聲!

慕容良按劍轉身,但見塔窗邊立著一個身影,披著黑色斗篷,面覆輕紗。雖看不清容貌,但身形纖弱,確是女子無疑。

“閣下就是‘玄鳥’?”慕容良沉聲問。

“玄鳥已死,我不過是承其遺志。”女子緩緩摘下面紗——正是武清娘!只是此刻的她眼神凌厲,與那日柔弱模樣判若兩人。

“武姑娘好手段。”慕容良不動聲色,“下毒、傳訊、佈局,將朝野攪得天翻地覆。”

“手段?”武清娘冷笑,“比起你們李唐奪我武周江山的手段,這些算什麼?我祖父武元忠被貶幽州,鬱鬱而終;我姑姑武芸入宮為婢,被逼生子後又遭毒殺;我隱姓埋名十八年,連自己是誰都不敢知道——這血海深仇,不該報麼?”

“冤有頭債有主。”慕容良搖頭,“則天皇帝當年也是從李唐手中取得江山,迴圈報復,何時是頭?武姑娘,你今日約我來,不會只為說這些吧?”

武清娘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

“慕容良,你可知我為何給你兒子送解藥?”

“正要請教。”

“因為我看清了。”她走到窗邊,望向雨夜中的長安,“曹元德、郭鏦、韋皋、王承宗……這些人嘴上說著‘復武周’,心裡想的都是自己的權勢。他們不在乎武氏血脈,只在乎這面旗號。我父親臨終前說:‘武周已逝,不可強求。若後人能平安度日,便是大幸。’我卻執迷不悟,以為真能復國……”

她轉過身,眼中含淚:

“直到我看見深王殿下。那孩子什麼都不知道,卻被捲入這漩渦,差點喪命。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什麼武周李唐,什麼江山社稷,都不如一個孩子平安長大重要。”

慕容良心絃微動:

“所以姑娘約我來,是想收手?”

“是,也不是。”武清娘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那夜掉落的玄鳥玉牌,“這玉佩裡藏著一張名單,是武氏在朝中最後一批暗樁。今夜子時三刻,他們會同時發動,目標有兩個:一是刺殺皇帝,二是劫走深王。”

慕容良背脊生寒:“名單上有誰?”

“我不能說。”武清娘搖頭,“說了,你必會提前抓捕,那些人便知是我洩密。我只能告訴你,今夜子時三刻,玄武門、興慶宮、華清池三處會同時起火,那是動手的訊號。”

“那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讓更多人死。”武清娘將玉佩放在窗臺上,“名單在玉佩夾層,用醋浸之即顯。慕容良,我知你非腐儒,望你……能給他們一條生路。”

說罷,她縱身一躍,竟從七層塔窗跳下!

慕容良疾步衝到窗邊,只見雨夜中一張巨大的油布傘展開,武清娘如飛鳥般滑向遠處屋頂,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他拾起玉佩,觸手溫潤。

子時三刻……只剩一刻鐘了!

慕容良轉身疾奔下塔,同時發出訊號——三支響箭沖天而起!

塔下三里外,李忱見到訊號,立即率兵衝向皇城。

而此時的玄武門外,十幾個黑影已悄然接近宮門。

雨越下越大。

長安城的這個夜晚,註定無人入眠。

真正的決戰,在所有人都未料到的時刻,驟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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