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天下歸心 青史長卷(1 / 1)
元和元年四月十五,西川戰報傳入長安時,滿城牡丹正開到荼蘼。
慕容良在政事堂接過那份沾著泥汙的軍報,展開的手竟有些微顫。堂內眾臣屏息凝神,只聞窗外雀鳥啁啾。
“五丁關大捷。”他的聲音平靜,卻在寂靜中如金石墜地,“四月十二,韋皋親率三萬精銳強攻五丁關。嚴礪依計佯敗,退守關內。待韋皋大軍半數入關,劉闢掘開涪江支流堤壩……”
他頓了頓,堂中已響起壓抑的抽氣聲。
“大水沖垮關前棧道,韋皋中軍被困。高崇文舊部陣前倒戈,反攻韋皋本陣。混戰中,韋皋坐騎中箭,墜入江中……”慕容良抬眼,一字一句,“屍首三日後在下游尋獲,已泡脹難辨,唯腰間金魚符可證身份。”
死了。
鎮蜀二十三載、攪動半壁江山的韋令公,竟這般葬身魚腹。
堂內死寂良久,李絳方顫聲問:“那……韋肅呢?”
“重傷被俘,現押送長安途中。”慕容良收起軍報,“西川軍已樹倒猢猻散。劉闢收攏殘部兩萬,上表請罪。高崇文舊部歸順朝廷。嚴礪正率軍清理戰場,安撫百姓。”
崔群長舒一口氣,隨即又皺眉:“河北那邊……”
話音未落,通事舍人疾步而入:
“相公,成德節度使王承宗使者到!正在宮門外候旨!”
來得真快。
慕容良與眾人交換眼神,整衣起身:“諸公,隨本相迎一迎這位‘河北來使’。”
***
朱雀門外,王承宗的使者是個面白無鬚的文士,自稱“節度掌書記盧從史”。此人舉止恭謹,呈上的國書卻言辭倨傲——雖稱“請罪”,實則要價:
成德願去“武周”旗號,重歸朝廷,但需世襲節度使,自置官吏,不納賦稅,儼然國中之國。
紫宸殿內,皇帝看完國書,面色陰沉:
“王承宗這是要朕承認他割據一方?”
慕容良跪奏:
“陛下,此乃緩兵之計。王承宗見韋皋敗亡,恐朝廷挾大勝之威北征,故假意歸順。依臣之見,可虛與委蛇,許其暫代節度使,但需遣監軍、納貢賦、送質子。”
“他會答應?”
“由不得他不答應。”慕容良抬眼,“韋皋十萬大軍尚且灰飛煙滅,成德三鎮能比西川強多少?王承宗不是韋皋,他沒那個膽量孤注一擲。此番遣使,實是試探朝廷態度。若朝廷強硬,他必屈服;若朝廷軟弱,他必得寸進尺。”
皇帝沉吟:“那便依卿所奏。只是這監軍人選……”
“吐突承璀。”慕容良道,“此人剛直,且在北疆多年,熟悉河北情勢。”
“準。”皇帝放下國書,忽道,“慕容卿,此戰之後,西川當如何處置?”
這才是真正的難題。
堂內眾臣都豎起耳朵。西川沃野千里,又經此大亂,若處置不當,必生後患。
慕容良早有腹案:
“臣有三策:其一,分西川為東、西兩川,以涪江為界,削弱其勢;其二,調劉闢為嶺南節度使,高崇文為山南西道節度使,使二人遠離故土;其三,擇宗室賢王鎮蜀,以安民心。”
“宗室……”皇帝思忖,“豐王李悌如何?他是朕堂弟,素有賢名。”
“陛下聖明。”
一樁樁、一件件,關乎天下格局的決策,在這春日的殿堂中塵埃落定。
退朝時,已是午時三刻。
慕容良走出紫宸殿,但見廊下立著一人——深王李忱。孩子穿著淡青皇子常服,小小身影在朱漆廊柱映襯下更顯單薄。
“殿下。”慕容良行禮。
“太傅。”李忱還禮,猶豫片刻,“忱兒……能問太傅一件事麼?”
“殿下請講。”
“韋皋死了,西川平了,那些想利用忱兒的人……會消停麼?”
這話問得直白,也問得心酸。
慕容良蹲下身,與孩子平視:
“殿下,這世間永遠會有野心家,有陰謀者。但殿下要記住——”他溫聲道,“只要殿下持身正、心志堅,行光明事,做磊落人,那些魑魅魍魎便近不得身。臣為殿下太傅,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只要臣在一日,必護殿下週全。”
李忱眼圈微紅,用力點頭:
“忱兒記住了。忱兒一定……一定不讓太傅失望。”
***
五月端午,長安城終於從連月的緊張中緩過氣來。
曲江池畔,士女如雲,彩舟競渡。慕容良難得休沐一日,攜妻兒出遊。
吳儀文特意穿了藕荷色襦裙,髮簪新摘的石榴花,眉眼間終於有了笑意。慕容安大病初癒,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已能執筆為弟弟畫舟。慕容寧趴在船舷,伸手去夠水面的荷錢。
“爹爹看!大魚!”孩子興奮地指著水中。
慕容良笑著將次子攬回懷中,目光卻越過粼粼水面,望向遠處的大雁塔。
一月前那驚心動魄的雨夜,彷彿已是前塵。
武清娘始終沒有找到。有人終南山中見過一青衣女子入道觀,形貌相似,卻未得證實。慕容良命人暗中保護那座道觀,未再深究。
有些傷口,需要時間來癒合。有些恩怨,不如就讓它隨風散去。
“相公。”吳儀文輕聲道,“安兒的先生前日來說,想薦安兒入弘文館讀書……”
“不急。”慕容良搖頭,“安兒還需靜養。況且——”他望向長子,“讀書在明理,不在功名。安兒,你可想好了將來要走的路?”
慕容安放下畫筆,認真思索:
“孩兒想學爹爹,為社稷盡一份力。但……不是做宰相,是做學問。華老說,醫者可救一人,良相可救一國,而良史可正千秋。孩兒想修史,讓後人知道什麼是忠奸,什麼是是非。”
修史。慕容良心中一暖。
這孩子,果然長大了。
“好。”他拍拍長子的肩,“那便好生讀書,爹爹支援你。”
日頭西斜時,一家人登岸回府。
馬車行至安業坊,忽見坊門前圍著許多人。慕容良掀簾望去,但見幾個工匠正將一塊嶄新的牌匾掛上門樓,匾上四個鎏金大字:
“晉國公府”。
他的新府邸。
“陛下昨日下旨,賜相公此宅。”吳儀文輕聲道,“妾身來看過,原是前朝魏國公舊宅,三進院落,後園有池亭……”
“你看著安排便是。”慕容良握了握妻子的手,“只是莫要太過奢靡,簡樸為好。”
“妾身省得。”
當夜,新府書房。
慕容良獨坐燈下,面前攤開那捲從鐵箱中取出的武周密敕。燭火跳躍,映著玉冊上“如朕親臨”四個字,沉甸甸的,壓著百年興亡。
他提起筆,在空白奏疏上寫下:
“臣慕容良謹奏:武周遺物,關乎前朝秘辛。若存於世,恐滋後世野心。臣請陛下準臣於宮中設壇,焚此物以絕後患……”
寫至此處,筆尖停頓。
焚掉麼?這畢竟是則天皇帝遺物,是百年曆史的見證。
正猶豫間,書房門被輕輕叩響。
“爹爹。”
是慕容安。孩子端著茶盞進來,見父親案前之物,好奇道:
“這就是……則天皇帝的東西?”
慕容良點頭:“安兒覺得,該留還是該毀?”
慕容安放下茶盞,認真看了片刻,輕聲道:
“孩兒讀史,知則天皇帝雖為女主,然治國用人,頗有可稱處。此物既為歷史見證,毀之可惜。但若留存,確易生禍端……”他想了想,“不如交予史館,封存秘庫,非經陛下特許不得查閱。如此既存史料,又絕妄念。”
封存史館。
慕容良眼睛一亮。是啊,為何非要毀掉?歷史就是歷史,不因掩埋而消失,不因塗抹而改變。正視它、研究它、從中汲取教訓,才是正道。
“安兒,你給爹爹提了個醒。”他欣慰道,“明日爹爹便奏請陛下,將這些遺物交史館封存。”
慕容安笑了,那笑容乾淨明朗,如雨後初晴。
***
六月初一,大朝會。
含元殿前百官肅立,丹陛之上皇帝端坐,左右金吾衛甲冑鮮明,在晨光中熠熠生輝。
這是西川平定後的第一次大朝,也是論功行賞之日。
內侍監楊承和展開黃綾,聲若洪鐘:
“……晉國公慕容良,運籌帷幄,平定西川,肅清朝綱,功在社稷。加封太尉,實封兩千戶,賜丹書鐵券,圖形凌煙閣……”
太尉!三公之首,人臣極致!
慕容良出班跪拜:“臣,謝陛下隆恩。然此戰之功,將士用命,同僚齊心,臣不敢獨居……”
“卿不必推辭。”皇帝抬手,“朕還有一事——自即日起,政事堂以慕容良為首相,總攬朝政。凡軍國大事,皆需首相副署方可行。”
首相!這是將整個朝堂託付了。
堂下響起低低的驚歎。大唐自立國以來,雖設宰相多人,卻從未明確“首相”之位。此詔一下,慕容良便是名副其實的百官之首。
“臣……”慕容良伏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封賞繼續。嚴礪封燕國公,李光顏追封忠武公,劉闢、高崇文各有封賞……陣亡將士撫卹,傷殘兵卒安置,一條條、一款款,盡顯朝廷恩威。
退朝時,日上三竿。
慕容良走出含元殿,百官紛紛讓道行禮。他一一還禮,不驕不矜。
行至龍尾道,崔群追上來,低聲道:
“相公,河北密報——王承宗已答應所有條件,其長子三日後抵京為質。”
“好。”慕容良點頭,“告訴吐突承璀,到成德後,第一件事是清點軍械作坊,凡私造火器者,一律裁撤。”
“下官明白。”
兩人並肩走下長階。遠處,長安城坊市間炊煙裊裊,街巷中行人如織,已恢復往日繁華。
“崔公,”慕容良忽然道,“你說這太平景象,能維持多久?”
崔群一怔,隨即苦笑:
“下官不知。但只要相公在一日,這朝堂便亂不起來。”
“不。”慕容良搖頭,“靠一人之力,終難持久。要靠制度,靠人心,靠天下士子都如安兒所說——明是非,知忠奸,行正道。”
他望向巍峨的宮闕,聲音悠遠:
“大唐開國已二百年,積弊日深。藩鎮割據、宦官專權、黨爭不休……這些都是頑疾。我輩能做的,無非是緩其病痛,延其壽數。至於能否根治,要看後人,看天命。”
崔群肅然:“相公此言,可謂清醒。”
清醒麼?慕容良笑了笑。
他只是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便知道這世間從無完美盛世,只有一代代人負重前行。
回到府邸時,吳儀文已在門廊下等候。
“相公,深王殿下送來了節禮。”她引慕容良入內,指著案上一隻錦盒,“是殿下親手抄的《孝經》。”
慕容良開啟錦盒,宣紙上字跡工整,雖筆力尚弱,卻一筆一劃極認真。卷末有一行小字:“學生李忱敬呈太傅教誨。”
“殿下有心了。”他輕聲道。
“還有一事。”吳儀文從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今日去大慈恩寺為安兒祈福,方丈說……武姑娘在寺中落了發,法號‘明空’。”
明空。明心見性,萬法皆空。
慕容良默然良久,將平安符系在腰間:
“知道了。”
夜幕降臨時,慕容良獨坐後園亭中。
池中荷花開得正好,月光灑在花瓣上,泛起珍珠般的光澤。遠處隱約傳來坊市間的笙歌,那是長安城永不熄滅的燈火。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蜀中田奴時,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幾畝薄田、一間草屋。後來陰差陽錯,讀書入仕,一步步走到今日,竟成首相,封太尉。
命運之奇,莫過於此。
“相公。”
吳儀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端著茶具,在石桌上擺開:
“夜深了,喝盞茶吧。”
慕容良握住妻子的手:“這些年,辛苦你了。”
吳儀文微笑搖頭,為他斟茶。
茶香嫋嫋中,慕容良望向夜空。
星辰璀璨,銀河如練。這浩瀚蒼穹下,長安城不過是滄海一粟,而他這一生功過,也不過史書幾行。
但至少,他守住了該守的,做了該做的。
至於千秋功罪,且留後人評說。
“儀文,”他輕聲道,“待朝局再穩些,我向陛下告老,咱們回蜀中看看。安兒說想去青城山,寧兒想嚐嚐錦江的魚……”
“好。”吳儀文眼中泛起溫柔,“都聽相公的。”
夜風拂過,荷葉輕搖。
遠處鐘聲悠揚,是大慈恩寺的晚鐘。
一聲,又一聲,在長安城的夜色中迴盪,彷彿在訴說著這座千年古都的故事——那些金戈鐵馬,那些愛恨情仇,那些在歷史長河中或璀璨或黯淡的人生。
而新的篇章,又將由誰來書寫?
慕容良飲盡盞中茶,起身攬過妻子肩頭。
明日,還有明日的朝政,明日的紛擾,明日的擔當。
但今夜,且享這一刻安寧。
(全書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