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七竅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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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

牢門大敞。

鬚髮整潔、面色紅潤、身著狐裘的兮伯箕踞在鋪著絲緞的厚毛墊子上,拍著腿笑得直不起腰,淚水卻順著縱橫的皺紋不斷往下流。

他側身對著牆,看都不看來人一眼。

紀帝站在窗前透光處,心情複雜的看著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繼續之前的話題。

哪怕來到這種腌臢地,他依舊梳著整齊的髮髻,穿著繡有太陽紋的金色華服,看起來頗具威嚴。

或許他自己都沒有發現,他正在慢慢的變成他父王,以及他祖父、曾祖父的樣子。

大紀早已日暮西山,坐在這華麗卻又陳舊的王座上,每一天,每一秒,他都在被一種一無所有的痛苦折磨著。

其實比起很多人,他已經是這世間的幸運兒,但他還是在痛苦著。

因為想要的,和得到的,差距太多。

也不怪他心這般大,畢竟他的祖宗就擁有那麼多。

祖上傳下來的,理所應當被自己擁有,這是所有人都有的固有思維。

在這樣的情況下,大概也只有這身裝扮,才能讓他時刻回憶起祖上的榮光,然後鼓起勇氣,去面對這操蛋的未來!

見兮伯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只嘲諷悲涼的笑,紀帝氣得青筋暴跳,猛的撲上前,拼命的搖那帶著毛刺的木柵欄做成的牆,一邊搖,一邊怒吼:

“你笑什麼?笑什麼?!你笑什麼?啊?!你笑什麼笑?不許笑!!”

今天天氣不算好,外面颳著鵝毛大雪,北風“嗚嗚”的吹,低矮的大牢裡,一股神經質的消沉好似病毒一般擴散開來。

見他就跟瘋了一樣,踢得鋪地的稻草亂飛,兮伯住了笑,冷冷道:

“大王好威風,門不是開著麼?有力氣踢這無辜的木頭,不若進來踢踢老朽?”

行事總愛魯莽,鬧出事來卻又沒有收拾爛攤子的本事。

這就是他選出來的大王。

實在是矮子裡拔高個,沒有辦法的事。

見兮伯終於扭頭看自己了,紀帝停住動作的同時,卻又滿心羞怒,甚至還有一點點委屈。

他想起小時候不願背書,氣得又哭又鬧,還喜歡跺腳,兮伯就會這樣冷冷的呵斥他——“你還能把這地,給跺出個坑嗎?就算躺坑裡,只要沒嚥氣,你就得爬起來繼續學!”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從出生開始,就註定要馱著這個沉重的國度繼續前行,是沒有資格肆無忌憚發洩的。

曾經以為繼位了就可以隨心所欲,不用像從前那般苦了,可事實證明,當大王比當太子還要苦得多!

尤其是他這個大紀之主。

都怪祖宗,留下爛攤子,還不給他留好使喚的人。

明明是臣子,資格卻堪比曾祖,不事事聽他的就好了,還想使喚他?

沒門兒!

他這大王當得真是憋屈!

紀帝突然就覺得十分委屈,扭過身,背靠著木柵欄,滑到了地上。

也不管地上冷不冷,就這樣背對著兮伯坐著,像個孩子一般哭了起來。

沒有辦法的時候,那就耍賴吧!

反正這裡現在就他們倆。

在兮伯面前,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孩子嘛~

的確,兮伯也是這班想的。

這個孩子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雖然比起他的父親,還有他的祖父,脾氣要更急一些,但在隱忍方面,卻大大不如。

比如先王,雖然也不喜事事倚仗自己,卻不會激進到治自己的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兮伯心中悲涼,卻做不到真的不管:

“陛下啊陛下,臣早就說過了,如今的大紀,早就不是昔日的大紀,大紀公主,也沒有陛下想象的值錢……”

何必非要藉此要挾那個小諸侯王呢?

講真的,喜公主他也是見過的,真不覺得她有左右這種大事的本錢。

再說,就算要借楚國之力來收復荊山國,也不該這麼急啊!至少,也得等生米煮成熟飯,成了真正的老丈人再說吧?

現在好了吧?

小諸侯一副“退貨”嘴臉,就看你丟不丟人!

怕被老丈人賴上,就連媳婦都不要了,這個小諸侯,倒是頗有決斷。

顯然,兮伯雖然表面上被紀帝投入大牢,事實上,對朝堂的掌控依舊不弱。

“事已至此,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紀帝還在哭,就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也不想這樣丟人,但他實在拉不下臉。

他怨恨兮伯權勢滔天,好不容易隱忍多年,想法子將他治了罪,卻發現自己根本就離不開兮伯,一遇到事,就只能往這跑。

這讓他自尊心很受不了。

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楚國並不想蹚荊山國這趟渾水,只是沒想到楚國決心這般強,哪怕不能娶上國公主為妻,也絕不妥協!

收到楚國的國書,說心疼王后遠離故土,怕她會思念家鄉,再加上冬日行路辛苦,所以決定推遲婚期,待到春暖花開,再來迎親。

為了表示迎娶上國公主的誠心,那奸詐的小諸侯還說了,他就在共山,每日都會朝著陽城的方向翹首以盼。

聽聽,這是人話?

真要著急娶妻的人,哪怕不睡覺,也要先把妻子接回去!

兮伯嘆口氣。

雖然怨恨陛下薄待自己,但想起先王,還有自己年輕時頗為相得的先王的先王,他又擺不脫這份責任感。

“為今之計,陛下只有立刻譴人護送喜公主前往共山,早日完婚。”

現在需要倒貼的是自家公主,那就要有低聲下氣的覺悟。

“這、這如何使得?!”

紀帝立刻蹦了起來,隔著木柵欄,祈求的看著兮伯。

若他低得下這個頭,又何必過來求他兮伯?

現在已經夠屈辱了,他絕不想雪上加霜!

又想佔便宜,又放不下身為姜氏族裔的尊嚴,真是……

兮伯嘆了口氣,體貼的給他找了塊遮羞布:“楚公日漸年長,卻還沒有繼承人,大王難道……就不著急嗎?”

楚國諸侯王擁有公爵的爵位,雖然很不願意,兮伯還是這般稱呼那小兒。

指望外孫長大,有能力幫助自己,實在太遙遠、太不划算了。

紀帝不答,兮伯又道:“荊山國之事,並不是陛下現在最該關心的事。妘蓮年邁,縱使是先荊山女王親女,有權繼承王位,之後沒有子嗣,也不長久,待她死後,就可名正言順的去國。如今我們最需要的,是與強盛的楚國結盟!”

紀帝這才心動:“可……妘蓮有女……”

兮伯十分心累:“妘蓮之女,乃風氏女,除非金王退位,以贅婿身份來到荊山生活,從此他們的孩子全入妘氏族譜,否則,風氏女憑什麼繼承妘氏的王位?”

且不說金王做不做得出這樣的事,就算他不要臉,他也要考慮他兒子啊!

荊山國比起金國差遠了,他總不至於為了得到荊山國,就不顧金國太子吧?難道要讓金國歸入妘氏嗎?

妘蓮已經四十出頭,是不可能再生孩子的了,這種只需等待就能有的勝利,若是先王,肯定會選擇等。

陛下還是太急躁了啊!

兮伯在政事方面的優越感從來不加掩飾。

他是三朝帝師,平日裡受到全國人民的敬愛,吃喝用度比陛下還好,高高在上慣了,在他看來,這都是他這個當老師的在教學生,可紀帝如今早就在那高高的王位上坐穩,又怎麼受得了呢?

牢房裡安靜許久,正當兮伯捋著白鬍子,心中得意“遇到困難,陛下還是得靠我兮伯”的時候,就聽陛下道:

“孤嘗聞這世間有一種人,心有七竅,最是心思玲瓏,老師,你有沒有覺得,孤時常智慧不夠用啊?”

雪越下越大,陰暗的牢房裡,紀帝聲音好似在飄。

兮伯以為他接受了自己的建議,這是被自己的機敏打擊到了,心情好了不少,一邊反駁“陛下這是哪裡的話?”,一邊琢磨,等會兒還是從牢裡出去吧!

陛下到底年紀還小,得給他個臺階下,這麼賴在牢裡,陛下縱然丟了面子,他也不好過。

大雪天,再是佈置妥當,牢裡又哪比得上家中高榻軟枕?

卻見紀帝走進牢房,不等兮伯坐起,就一匕首扎進了兮伯心口!

“孤借老師的七竅玲瓏心一用,可好?”

兮伯震驚的捂著心口匕首摔坐而下。

暗紅的血順著狐裘不斷往下淌。

“七十三,八十四,闖過去了就是生,闖不過去了,就是……”

今年,他正好八十四。

大紀,看來也撐不了多久了啊……

兮伯憐憫的看了紀帝一眼,就徹底的閉上了眼睛。

活到他這個歲數,早就看開了。

之所以年紀一大把還把著朝政不放,不過是責任感作祟,真要是權慾薰心,他之前也做不了採風編纂《詩經》這種事了。

紀帝雙手染血,猛的捂住臉哭了起來。

外禍多一樁少一樁,對他來講是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內心這座大山,才是最讓他喘不過氣的東西!

“孤……早他孃的受夠了!!”

壓抑的哭了許久,他才冷笑著站起。

手上血跡已幹,不管怎麼搓都搓不乾淨,他便垂下手臂,任由寬大的袖子蓋住手。

走出低矮昏暗的牢房,是滿地積雪。

鬆軟潔白的雪地,真的好乾淨,就像他終於放晴的內心世界。

“兮伯獻上七竅玲瓏心,孤不忍拂他美意,這就取了來煎吧!”

心腹候在牢房門口,聞聽此言,眨眨眼,任由睫毛上掛著的雪落下,這才啞著嗓子應聲進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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