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造化弄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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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喜自小最愛閱讀。

當肉體極度不自由的時候,可以任她靈魂自由翱翔的書中世界,吸引力自然就大起來了。

大紀有最古老的傳承,有最博學的智者,也有歷史最悠久、藏書最多的書樓。

公主喜自小記憶力出眾,又頗為聰慧,在她讀過的萬卷藏書幫助下,哪怕久居深宮,從未離開過陽城,她也不是那種目光短淺,沒有見識的女子。

所以那夜得救之後,很快她就根據救人者的口音、打扮,以及各種小習慣,推測出了救她之人的身份。

待到進了營城,又來到共山,她的猜測得到證實,她那顆慌亂的心,就徹底的安穩下來了。

對一個即將出嫁的女子來講,還未完婚,就受到了未婚夫婿的精心呵護,安全感爆棚的同時,怎能不心暖?怎能不安心呢?

尤其奶嬤嬤依舊陪在身邊,那些令她窒息的教養嬤嬤卻不見了,就更讓她歡喜了。

只是這種歡喜,並未持續太久。

原以為之前的刺殺事件只是一段插曲,既然已經過去了,昏禮就會按時舉行,可她沒想到,來到共山大半個月了,除了奴僕,她竟一個主子都未見到。

她被安頓在一座精緻的臨海二層小樓裡,坐在二樓窗邊,就能看到海水湛藍的天然小海港。

弧形大陸遠遠伸出,好似母親的手臂一般,將那一汪碧藍抱在懷裡。

清晨,她在搖櫓聲中醒來,扒在窗臺上,能看到海港中星星點點的漁火;日暮時分,她能看到夕陽下慢慢接近海岸線的小船。

人們在此勞作,也在此生活。

有老者唱著她不熟悉的歌謠,也有頑皮的孩童玩著她從未見過的有趣遊戲。

這裡,對她來講,是那麼陌生,又是那麼的新奇。

她本該喜歡這樣的生活的,但現實並不允許。

她只需要對照記憶中的輿圖,和之前的一路向東,就能大致猜到現在所在的位置。

共山,這是楚王叔父的封邑。

她曾聽聞,叔魚極其寵愛他的侄子,那麼,對她這個未來的侄媳婦,沒道理如此冷待。

來到共山沒多久,她就已經察覺到不對勁,但她並未做出任何積極的反應,只是安靜的等著。

因為她的驕傲,以及家族的顏面,都不允許她做出這種丟臉的事情。

高貴的上國公主,應該安靜的等著別人來拜見,如果別人不來,那就是不想見她,她就不該自取其辱。

來到共山之後,沒有任何人因為她的狼狽而嘲笑她,就連私底下說她閒話都沒有過。

她們給她奉上美麗的衣衫、飾品,還為她準備各種美味的食物,只是她們除了滿足她所有的物質需求,多餘的話一句也不會有,就算奶嬤嬤厚著臉皮旁敲側擊,她們也會不動聲色的轉移話題。

她和奶嬤嬤的自由並未被限制,可她們只要出門,身邊就會有如雲的僕從隨侍在側,想要打聽外面的訊息,難如登天。

這樣的事情多發生幾次,公主喜就明白了,這是此間主人不許。

所以她只能等待。

哪怕心亂如麻,依舊只能說服自己保持淡定。

幸好他們並不限制她閱讀。

共山也有一間藏書室,那裡並不禁止她去,裡面的書籍,也沒有什麼是不許她看的,這讓她感覺安心了許多——不管日子多麼難熬,只要有書籍陪伴,她就會覺得好過許多。

因為白紙與印刷術都是羋氏秘技的緣故,楚國的書籍不像外國那般昂貴,所以現在的楚國貴族,都很喜歡在家裡建一座藏書室。

這些書輕便,不僅方便閱讀,流通起來也很是便利,所以這些藏書室哪怕很小,裡面藏書也比得上許多世界一流的藏書樓。

這些年楚國的文化事業爆發式發展,這裡有很多書,都是她不曾見過的,再加上字型印刷清楚,圖文並茂,閱讀起來十分方便,這讓她每一天都過得十分滿足。

精神的富足,讓她暫時拋卻了現實帶來的不安,她卻不知,她一直渴望見到的楚王,早就遠遠看過她好幾回,只是一直沒有勇氣近前來與她說話。

剛開始白景源不想見她,只是因為這事太複雜,他不忍心將那殘酷的現實告知這位無辜的少女,這讓他感覺自己就是個打碎少女幸福夢的壞人。

後來——卻是因為她手不釋卷的含笑側臉,讓他想起了故人。

白景源也曾有過慕少艾的懵懂青春。

那是鄰居家的一個姐姐。

溫柔,優雅,笑不露齒,只露酒窩,黑亮的杏核兒眼裡,總是閃動著智慧沉靜的光,每當她安靜的坐在窗邊看書,他就悄悄跑到閣樓上架起高倍望遠鏡看。

陽光照耀的夏日傍晚,他能趴在窗臺上安靜的看到夜幕降臨,直到她慵懶的伸個懶腰把書放下。

可惜,鄰家叔嬸看不上他這樣的紈絝。

少年人的傾心就像臉上的疤痕,不管用掉多少遮瑕膏,都遮不掉。

他們都是很有修養的人,對他從未失禮過,但他們不經意間露出來的拒絕態度,就足夠傷人了。

她也總是把他當成不懂事的弟弟,發現他偷看她看書,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將書房挪了個位置,不再對著他家這個方向……

現實故事註定不會像電影裡那般狗血,後來鄰家姐姐嫁給了一位如他哥哥般優秀的家族繼承人,參加完她的婚禮那一天,他十分矯情的對著月亮流了淚,還在日記裡寫下了“這就是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

可能對曾經的世界思念得太久了吧!

當他看到公主喜安靜的跪坐在窗戶邊,含笑看著手中書卷時,突然就感覺,青春,回來了。

當年的鄰家姐姐與他無緣無分,現在的公主喜,卻是他的妻。

可惜……

原本註定會有個美好開局的故事,因為權勢的滋擾,徹底的毀了。

她好不容易來到心心念唸的楚國,卻不能光明正大的嫁給中意的人;他因屬下的能幹,幸運的將她接了回來,也不能按照計劃將她娶進門。

這樣一個受到嚴格宮廷教育的貴女,天生就是金枝玉葉,就算她沒有得到父親的真心呵護,也該獲得她該有的尊嚴。

叔魚告訴他,既然紀帝負了他,而他暫且又不能滅了大紀報仇,那就應該讓公主喜以卑賤的身份,成為他的女人,為他孕育孩子,死後,也不能葬入羋氏祖墳。

他有著男人貪婪的本能,想擁有這個如同遺失的夢一般的女子,但他不能,因為他的教養讓他做不出這樣的事。

公主喜,只是一個權勢鬥爭下的犧牲品,她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原來,海里竟有這麼多神奇的生物!

公主喜心滿意足的合上手中畫冊,呆呆的看著山下的海灣出神。

突然,她聽到一道陌生的清亮男聲問她:“這裡的海很美,對不對?”

目之所及,是潔白的沙灘,碧藍的海,延綿而又曲折的海岸線,還有優雅滑翔的海鳥與晚歸的漁人。

公主喜握緊手中畫冊,將手收進袖子,這才調整好心情,溫和道:“自是極美,妾從未見過這般美景。”

發自真心的讚歎完,她面帶完美的微笑,輕輕抬頭。

藏住所有的期待與愛戀,安靜的看著他。

過了這麼久,他終於願意見自己了嗎?

他如同大部分楚人那般,有著頎長的身量,但他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要好看,尤其那股子仙氣,讓人只看一眼,就怦然心動。

難怪,全世界的貴女都想嫁給他。

原本他該是她的。

可惜,很可能這輩子嫁不成了。

一時間,公主喜滿心都是酸楚,拼盡了所有力氣,才控制住眼淚,不讓它掉下來。

見了她滿是溼意的眼,白景源攢了許久的勇氣突然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的看她。

他看得很用心。

比起當初那個被燕王搶走,最終絕望自盡,他未曾見過的王后,這個王后對他來講,是鮮活而又立體的,帶來的痛苦,也是鮮明的。

“你都猜到了嗎?”

原先設想過的種種,如今都說不出來,他一張嘴,嘴裡就冒出了這樣的話。

聲音突然就沒有那麼清亮了。

“大王可以告訴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

公主喜比他想象的更平靜。

白景源嘆口氣,將那封來自大紀的信,遞了過去。

原本光滑潔白的信紙應該曾經被人揉成團,還踩過。

公主喜第一眼並不敢看信的內容,只盯著信紙的背面看,因為信紙上面有太陽紋。

白景源並不說話,只安靜的看著她的眼睛。

最終她還是展開了那封信。

她的手很白很細也很長,突然用力,又突然放鬆,看得白景源心疼得很。

雖然他與她嚴格意義上來講,這還是頭回見面,但他是個善良的,有血有肉的人。

這種被至親拋棄、利用的痛楚,只要還有丁點人性沒有泯滅,都該感同身受。

公主喜沉默著盯著那封信,好似要把那短短几行字給盯穿。

許久,她才重新微笑著看向他:“大王,妾還有事,請容我先行告退!”

她有著完美的禮儀。

好像從這間藏書室退出去的每一步,都注滿了她身為上國公主的驕傲。

白景源沉默回禮,安靜的目送她離去。

這種時候,她大概只想一個人待著。

是夜,公主喜的二層小樓裡隱隱傳來悠揚的歌聲。

那是一曲陽城本地的民間小調,白景源站在窗前,靜靜的聽著那一曲“山有木兮木有枝……”,然後,淚流滿面。

隨即,有隱隱的哭喊伴隨接連兩聲悶悶的“咚”。

公主喜帶著她的自尊與最信任的奶嬤嬤跳入大海,與她這輩子所見過的最美的景色融為了一體。

而白景源沒有選擇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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