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海上飄零(1 / 1)
地中海。
張遼的船隊往南撤,追兵咬在後面,像一群聞見血腥味的鯊魚。
林牧的水師早就封鎖了海面,船不大,但很快,炮不多,但很準。
炮彈從後面追上來,落在船隊周圍,濺起水柱。
海水澆在甲板上,澆在傷員身上,疼得他們直哆嗦。
海是灰的,天是灰的,水也是灰的。
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
風從北邊吹過來,很涼,帶著血腥味。
張遼的旗艦被擊中三次。
第一次打在主桅上,炮彈砸進木頭,炸開一個洞。
桅杆沒斷,但裂了一道縫,風一吹嘎吱嘎吱響,像老人咳嗽。
第二次打在船舷上,木板炸裂,碎片飛起來,劃破了一個水手的臉,血糊了滿臉。
他用手一抹,臉上一道口子,肉翻著,沒喊疼。
第三次打在船尾,船舵歪了,船開始打轉,像一片落葉,在海上漂。
親兵們衝到底艙,排成兩排,一桶一桶地往外舀水。
水沒到膝蓋,涼得刺骨,沒人喊冷。
有人在舀水,有人在堵漏,用棉被堵,用木板釘,用身體壓。
漏堵住了,但水還在滲。
張遼強撐著站起來,扶著桅杆,獨目望著前方那片茫茫的海。
他的左肩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一動就疼。
左臂抬不起來了,用右手撐著身子。
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響,他站不穩,晃了一下,親兵扶住他,被他推開。
“往南!往蘇伊士方向!”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左肩的傷口又裂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他用右手撐著身子,不讓自己倒下。
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眼睛熬得通紅。
一艘運兵船被擊中了。
炮彈落在船中央,炸開,木板飛上天,人跟著飛上去,又落下來,落進海里。
船從中間斷成兩截,船頭翹起來,船尾沉下去。
幾百個士兵落水,有的在喊救命,有的在撲騰,有的已經不動了。
海水是涼的,人掉進去,撲騰幾下,就不動了。
後面的船從他們身邊過去,沒有人停。
停不下來,停下來就都死了。
有人伸出手,想抓住船舷,沒抓住,被浪衝遠了。
有人被淹死了,臉朝下,漂在海面上,像一塊木頭,隨著波浪一上一下。
張遼站在船尾,望著那片海,望著那些還在掙扎的人,手攥著欄杆,攥得指節發白。
他的指甲陷進木頭裡,摳出一道道印子。
他沒說話,說不出話。
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腥味,也帶著血腥味。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多了一層水光。
船隊進入紅海。
兩岸是沙漠,黃黃的,光禿禿的,連一棵樹都沒有。
太陽毒得能把人烤乾,甲板燙得能煎雞蛋。
水早就喝完了。
每人每天只分一口,潤潤喉嚨。後來連那一口都沒了。
有人渴得不行,趴在船舷上喝海水,喝了就吐,吐了又喝,喝到脫水,昏過去。
有人昏倒在甲板上,臉朝下,嘴張著,舌頭幹得像木頭。
有人渴得發瘋,用刀割自己的手臂,喝自己的血。
被旁邊的人奪下刀,綁起來。
傷員得不到救治,傷口化膿,發燒,說胡話。
有人燒得厲害,自己爬到船舷邊,想跳海,被拽回來。
拽回來的人躺在甲板上,眼睛瞪著天,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一動就裂,血珠子滲出來。
他舔一下,鹹的。
他的眼淚流下來。
他抬起手,擦了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張遼高燒不退,躺在船艙裡,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
左肩的傷口腫得發亮,膿液從繃帶下滲出來,黃綠色的,帶著腐臭味。
他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嘴裡在說著什麼。
聽不清,斷斷續續的,像夢話。
他的手指在動,像在抓什麼東西。
他的腳在蹬,像在走路。
他的嘴唇在動,像在喊誰的名字。
軍醫跪在他身邊,翻看他的傷口,搖頭。
“彈片還在裡面,必須取出來。沒有藥,沒有刀,沒有麻沸散……”
他的手在抖,說不下去了。
他的眼睛紅了,別過臉去。
親兵們把自己省下的水放在張遼嘴邊,用布蘸溼,潤他的嘴唇。
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滴在嘴唇上,他舔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在說什麼。
親兵把耳朵湊過去,聽不清。
又湊近了些,聽見了。
“陛下……”
兩個字,很輕,像風。
親兵的眼淚流下來了。
有人把自己那份水省出來,一天沒喝,嘴唇乾裂,嗓子冒煙,還站在那裡,看著張遼。
有人渴得站不穩,靠在艙壁上,滑下去,坐在地上,眼睛還盯著張遼的臉。
有人把水壺舉到張遼嘴邊,壺嘴碰到他的嘴唇,水滴進去,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親兵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一個親兵跪在張遼身邊,握著他的手,哭著說道:“將軍,您不能死……”
他的聲音啞了,眼淚滴在張遼手上,滾燙的。
張遼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的嘴張了張,發出很輕的聲音,像風穿過破窗。
“陛下……末將……盡力了……”
親兵趴在他身上,哭了。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個孩子。
旁邊的人別過臉,不讓人看見他們的眼睛。
有人咬著嘴唇,嘴唇咬破了,血從嘴角流下來。
有人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有人蹲在牆角,把頭埋在膝蓋裡。
軍醫蹲在角落,把頭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船在晃,海在嘯,風在哭。
艙外的浪頭打在船舷上,啪嗒啪嗒,像在拍門。
船艙外,一個老兵站在船舷邊,把自己最後一口水倒進海里。
旁邊的人問他幹什麼,他沒說話,把水壺扔了。
他渴了一天,嘴唇乾裂,嗓子冒煙,但他把那口水倒了。
他說:“將軍喝不上,我也不喝。”
他站在那裡,望著北方,望著那片再也回不去的陸地。
風吹過來,很乾,很熱,帶著沙子的味道。
船往南走,一直往南。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一天又一天。
張遼躺在船艙裡,臉越來越白,呼吸越來越弱。
親兵們輪流守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跟他說話。
說以前的事,說打過的仗,說喝過的酒,說等到了開元,要請將軍喝最好的酒。
張遼沒有反應,但他的手有時會動一下,像在回應。
海很藍,天很寬,風從北邊吹過來。
船往南走,往開元的方向走。
但開元還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