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章 船往南走(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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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遼睜開眼,看見的是羅馬都護府的天花板。

木板裂了,水漬印成一圈一圈的,像年輪。

左肩還在疼,箭頭還嵌在肉裡,傷口周圍腫得發亮,皮肉發黑。

膿液從繃帶下滲出來,黃綠色的,帶著腐臭味。

他撐著坐起來,渾身像散了架。

“將軍,您醒了!”

親兵隊長撲過來,臉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紅。

張遼沒理他,偏頭看窗外。

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遠處有黑煙在飄。

“外面怎麼樣了?”

親兵隊長低下頭。

“林牧的殘部集結了,正在往羅馬城壓過來。先頭部隊已經到了城外三十里。”

張遼掀開被子,下床。

左腿一軟,跪在地上,膝蓋磕在石板上,咚的一聲。

親兵隊長扶他,他推開,撐著床沿站起來。

左肩的傷口裂了,血從繃帶裡滲出來,順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

“拿甲來。”

親兵隊長跪下了。“將軍,您的傷……”

“把我的甲拿來!”張遼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像刀刮石頭。

親兵隊長爬起來,跑出去。

甲冑拿來了,鐵葉子一片一片的,很沉。

張遼自己穿,左臂抬不起來,親兵幫他套進去。

他咬著牙,把皮帶繫緊,勒住傷口,疼得滿頭大汗,一聲沒吭。

刀掛在腰間,刀鞘磨得發亮。

他走出都護府。

城外,炮聲已經響了。

連綿不斷,像打雷。

城牆在抖,碎石從垛口往下掉,砸在城下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

士兵們在城頭上跑,抱著滾木,推著礌石,喊著,罵著,哭著。

張遼登上城樓,站在垛口後面,望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敵潮。

他眼睛眯著,手按刀柄。

“穩住陣腳,調集所有士兵,死守最後三個城池。”

城頭守軍不到三千,槍不夠,刀不夠,連滾木都不夠了。

有人用磚頭砸,有人用石灰撒,有人用開水澆。

張遼站在最前面,刀已經卷刃了,換了一把。

左肩的傷口裂了又裂,繃帶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鐵皮。

他的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他在發高燒,渾身滾燙,像著了火。

但他站在城頭,一步沒退。

軍醫跪在他面前,拉著他的衣角。

“將軍,您必須休息!再這樣下去,您的左臂就廢了!”

張遼低頭看著那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看著他滿手的血,看著他眼裡的焦急。

他蹲下來,把軍醫的手從衣角上掰開。

“休息?城丟了,我拿什麼臉見陛下?”

他站起來,轉身又走向垛口。

第三天,城還是破了。

除了趙明三人,林牧還策反了更多的人。

叛軍開啟城門,林牧的軍隊湧進來,像決堤的水。

張遼帶著親兵堵在城門洞裡,一刀一刀地砍。

他的左臂已經抬不起來了,用右手砍。

右臂也酸了,用肩膀撞,用頭撞,用牙咬,渾身是血。

“將軍!走!”親兵隊長拉著他的胳膊往外拖。

張遼甩開他,又砍翻一個。

又一刀砍在他後背,甲冑裂了,肉翻著,血往外湧。

他跪下去,刀杵在地上,撐著身子。

眼前一陣陣發黑,什麼都看不清了。

親兵隊長把他扛起來,往城外跑。

張遼被扛著,頭朝下,血從臉上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他聽見身後喊殺聲越來越遠,聽見城門倒塌的聲音,聽見那面龍旗被扯下來,聽見有人在喊“林牧萬歲”。

他被抬上船。

船不大,是一艘商船,帆破了,船底有裂縫,一邊走一邊進水。

親兵隊長把他放在船艙裡,蓋上毯子。

毯子很薄,蓋在身上像沒蓋。

張遼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望著艙頂。

船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岸上的喊殺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像在做夢。

“我對不起陛下……”

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

船沒走多遠,後面就追上來幾艘快船。

掛著黑底旗,齒輪與閃電。

錢坤站在船頭,舉著刀,刀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追!別讓他們跑了!”

火炮齊鳴,炮彈落在商船周圍,濺起水柱。

一發炮彈擊中船尾,木板炸裂,船舵飛了,船開始打轉。

又一發擊中船舷,進水更快了。

親兵隊長衝到船舷邊,舉著火槍還擊。

槍響了,對面倒下一個人,但更多的人湧上來。

又一發炮彈落在甲板上,炸開,碎片飛起來,劃破他的臉,血糊了滿臉。

他回頭看了一眼船艙,張遼還躺在那裡,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他咬牙,拔出刀。

“護住將軍!往南走!往開元方向走!”

船隊散了。

一發炮彈落下來,炸在船隊中間,水柱沖天。

三艘船被掀翻,碎片飛起來,砸在旁邊的船上。

有人落水,喊著救命,沒人敢停。

停下來的都被追上了,被砍了,被俘了。

有的船著了火,船帆燒起來,像一支巨大的火炬,在海面上飄著。

有的船底被炸穿,船頭翹起來,船尾沉下去,士兵們跳進海里,拼命往遠處遊,遊不動的就沉下去了。

有的船趁著夜色,拐進蘆葦蕩,藏在高高的蘆葦後面,不敢出聲。

張遼的船被親兵們護著,拼命划槳。

槳手們光著膀子,槳柄磨得發亮,握上去滑溜溜的,全是汗。

槳入水,劃,起,船身劇烈地晃。

有人累得吐血了,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吐在槳柄上,紅得刺眼。

他擦了一下,繼續劃。

又劃了幾槳,頭一歪,昏過去了。

旁邊的人把他拖開,自己坐上去,接過槳,繼續劃。

船往南走,一直往南。

身後,追兵越來越遠,但船也越來越破。

船艙裡的水沒到膝蓋,涼得刺骨。

張遼躺在那裡,渾身滾燙,嘴唇發紫,傷口在往外流膿。

親兵隊長跪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

“將軍,您撐住。陛下會來救我們的。”

張遼睜開眼,看著他滿臉的血。

他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彎了一下。

“好。”他說道,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船往南走,一直往南。

海很藍,天很寬,風從北邊吹過來,一下一下的,像在催促。

身後,羅馬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那面玄龍旗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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