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八十九章 叛徒(1 / 1)
幾日前。
歐洲,羅馬城外,峽谷。
張遼勒住馬,抬頭看了看兩邊的山崖。
崖壁陡峭,像刀削的,石頭是灰白色的,裂縫裡長著枯草。
風吹過峽谷,嗚嗚的,像哭。
太安靜了。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味。
他打了二十年的仗,聞過無數次這種味道——那是埋伏的味道。
“將軍,這地方不對勁。”
親兵隊長策馬靠過來,手按著刀柄,眼睛往兩邊掃,額頭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他的馬不安地刨蹄子,泥水濺了一腿。
張遼眼睛眯著,盯著左側的山崖。
崖頂上有幾塊石頭,形狀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堆過的。
他正要開口,箭矢從兩側傾瀉而下。
黑壓壓的,像暴雨,像蝗蟲,像天塌下來的一塊。
親兵還沒反應過來,前排已經倒下了一片。
有人中箭落馬,被後面的馬蹄踩過去,慘叫一聲就沒了聲。
有人舉盾格擋,箭釘在盾面上,篤篤篤,盾牌裂了,箭從裂縫裡鑽進去,釘在臉上。
有人被射穿了脖子,手捂著喉嚨,血從指縫裡往外湧。
眼睛瞪得老大,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風穿過破窗。
張遼拔刀,刀光一閃,磕飛了三支射向他面門的箭。
又一箭射中左肩,箭桿穿過甲冑,嵌在肉裡,疼得他倒吸一口氣。
他咬牙,一刀斬斷箭桿,箭頭還留在裡面,隨著心跳一顫一顫地疼。
馬驚了,前蹄揚起,他夾緊馬腹,穩住。
身後又傳來風聲,他來不及回頭,反手一刀,刀鋒磕在刀刃上,鐺——火星四濺。
那人站在他身後,刀還舉著,臉上帶著笑。
是趙明,他的副將,跟了他五年的人。
趙明比他年輕,比他高,比他壯。
平時見了他都是畢恭畢敬的,低頭彎腰,說話都不敢大聲。
此刻他站在張遼身後,刀上還在滴血,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滲進土裡。
他的眼睛很亮,像貓,像狼,像一條終於露出毒牙的蛇。
“張將軍,對不住了。”趙明的聲音帶著得意,“林牧開的價格,你給不了。”
張遼雙目圓瞪,眼眶裡像要噴出火來。
他盯著趙明的臉,盯著那張他看了五年的臉,盯著那張他曾經信任無比的臉。
他的胸口起伏著,喘著粗氣,左肩的箭頭隨著呼吸一顫一顫地疼。
“叛徒!”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揮刀砍過去。
趙明舉刀格擋,鐺鐺鐺,三刀,趙明退了三步。
張遼的刀法是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每一刀都帶著風,帶著力,帶著要人命的狠勁。
趙明擋了三刀,手臂已經麻了,虎口震裂,血從刀柄上往下流。
第四刀,張遼的刀從趙明刀下滑過去,削掉他半邊耳朵。
趙明慘叫,血從耳朵根噴出來,濺在張遼臉上。
他捂著耳朵退後,一揮手,更多的人從兩側衝出來。
張遼被圍在中間。
左肩的箭傷還在流血,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把袖子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右腿被砍了一刀,深可見骨,白花花的骨頭露在外面,肉翻著,血往外湧。
後背被劃了兩刀,甲冑裂開,肉翻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渾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趙明被他砍翻在地,躺在血泊裡,眼睛還睜著,望著天。
他的耳朵還缺了一塊,血從耳根流到脖子裡,流到地上。他的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喉嚨裡咕嚕咕嚕響了兩聲,頭一歪,不動了。
張遼撐著刀,站在屍體堆裡,大口喘氣。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刀杵在地上撐著身子,晃晃悠悠的,隨時會倒。
親兵隊長撲過來,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從屍體堆裡往外拖。
“將軍,走!”
張遼推開他,又砍翻一個撲上來的敵兵,血濺了一臉。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屍山血海,看著那些倒下的親兵。
他的眼眶紅了。
“快……快報陛下……”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顫抖,像破了的風箱。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被親兵架著往外拖,拖了很遠,拖到峽谷外面。
回頭看去,峽谷裡屍橫遍野,三百親衛的屍體堆在一起,血從峽谷裡流出來,流成一條小溪。
張遼被抬上馬車,馬車往南走,往海邊走,往開元的方向走。
他躺在車板上,眼睛閉著,臉白得像紙。
左肩的箭頭還嵌在肉裡,右腿的傷口還在滲血,後背的刀傷裂著,肉翻著。
他的手還握著刀,刀上全是豁口,刀刃捲了好幾處,刀柄上的纏繩被血浸透了,滑得握不住。
但他的手還攥著,掰不開。
……
希望鎮,議事廳。
監察司密使跪在陳遠面前,雙手呈上另外一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是用牛皮紙包的,邊角磨破了,上面蓋著三枚火漆印。
密使的甲冑上有血,不是他的,是路上被土匪截殺時濺上的。
他日夜兼程,跑了七天,跑死了三匹馬。
陳遠拆開,抽出裡面的紙。
紙上寫著三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附著一份詳細的履歷——
哪年入伍,哪年升遷,哪年調到張遼麾下,哪年被林牧的人接觸,哪年答應倒戈。
字跡很密,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汗浸溼了,模糊了。
趙明,已死。
錢坤,孫立,在逃。
陳遠看著那張紙,手在抖,怒到了極點。
他把紙攥成一團,攥得指節發白。
紙被攥破了,字跡裂成兩半。
孫尚香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看著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紙,沒說話。
“張遼待他們不薄。”陳遠的聲音很輕,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輕得像風,但孫尚香聽出了那裡面的東西——不是傷心,是恨。
孫尚香搖頭。
“人性貪婪,陛下。”
陳遠把紙團扔在桌上,紙團彈了一下,滾到桌邊,停住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風吹進來,很涼。
他站在窗前,望著歐洲的方向,望了很久。
夕陽正在西沉,把天邊的雲燒成金紅色,像血。
遠處的城牆上,那面玄龍旗還在飄,旗角被風吹起來,獵獵響。
“傳令。”他轉過身,面對那張地圖。“懸賞這三個叛徒的人頭。趙明已死,錢坤、孫立,各賞萬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告訴歐洲的將士,跟著林牧,沒有好下場。現在回頭,朕既往不咎。執迷不悟,誅九族。”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張被攥得皺巴巴的紙,撕成碎片。
碎紙片從他手裡飄落,落在地上,像雪花。
他的牙咬著,咬得咯咯響,腮幫子鼓起來,青筋暴起。
“朕要他們碎屍萬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