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總結問題(1 / 1)
話裡帶刺。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不少人的目光,看向王衛國。
王衛國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甚至沒看那位劉副參謀長。
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主持會議的陳祁峰副司令員,皺了皺眉,但沒立刻說話。
劉副參謀長見王衛國沒反應,似乎更來勁了。
“我不是反對技術進步。但得看用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咱們現在家底薄,好鋼得用在刀刃上。有些花裡胡哨的東西,看著新鮮,實際是不是銀樣鑞槍頭,還兩說呢。”
王衛國放下茶杯。
蓋子和杯身輕碰,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不大。
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很清晰。
他抬起頭,看向陳祁峰。
“陳副司令員,我有個請求。”
“說。”
“關於通訊保障的擔憂,我聽到了。我們特戰司令部最近正好有一些技術上的嘗試,或許能解決部分問題。能否安排一次小範圍的實地驗證?就在咱們軍區內部。”
陳祁峰眼神微動。
“怎麼驗證?”
“很簡單。”王衛國語氣平靜,“選一個步兵團,讓他們按現有裝備和流程,組織一次帶通訊的連級攻防演練。我們‘蜂巢’小組,在不接觸、不告知的情況下,嘗試進行有限度的通訊干擾。看看效果。”
劉副參謀長冷哼一聲。
“干擾?怎麼幹擾?抱著大喇叭喊嗎?”
王衛國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
“用裝置干擾。如果劉副參謀長有興趣,可以親自到場觀看。”
“看就看!”劉副參謀長梗著脖子,“我倒要瞧瞧,你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驗證,定在三天後。
地點,選在軍區附近一片地形複雜的丘陵地帶。
參演的是某步兵團一個齊裝滿員的步兵連,連長是個參加過邊境戰鬥的老兵,作風硬朗。
他們的任務,是攻克一處由“藍軍”預設的模擬陣地。
通訊,全部使用他們連隊標配的步話機。
王衛國這邊,只帶了秦嶽和兩個技術員,還有兩個黑色的、行李箱大小的金屬箱子。
箱子表面沒有任何標識。
劉副參謀長果然來了,還帶了幾位與他觀點相近的軍官。
陳祁峰也來了,坐在臨時搭起的觀禮臺上,面色沉靜。
演練開始前,劉副參謀長走到王衛國身邊,瞥了瞥那兩個黑箱子。
“就這?王衛國同志,你這玩意兒,別到時候不靈,耽誤了部隊訓練。”
王衛國沒接話,只是對秦嶽點了點頭。
秦嶽和兩個技術員迅速開啟箱子,露出裡面複雜的電路和天線。他們動作熟練地接線,調整引數。
很快,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
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
“可以開始了。”秦嶽報告。
王衛國看向陳祁峰。
陳祁峰拿起面前的話筒。
“演練,開始!”
步兵連立刻展開隊形,在連長指揮下,向目標陣地推進。
步話機裡,不時傳來簡潔的命令和報告。
“一排,向左翼迂迴!”
“二排佔領前方土坎,建立火力點!”
“三排注意側翼警戒!”
一切正常。
觀禮臺上,劉副參謀長嘴角撇了撇。
似乎在說:看,能有什麼問題?
但幾分鐘後。
步話機裡的聲音,開始出現雜音。
起初只是細微的“沙沙”聲。
很快,雜音變大,變得刺耳。
連長的命令開始斷斷續續。
“一排……聽到……回答……滋滋……”
“二排……你們……位置……滋啦……”
各排的回覆也混亂起來。
“連長……聽不清……滋滋……請求重複……”
“我們……受到……干擾……滋滋……”
連長的聲音明顯急躁起來。
“調整頻率!換備用頻道!”
但切換之後,情況更糟。
備用頻道里,竟然傳來了完全陌生的、模擬的“藍軍”呼叫!
“紅鷹注意!紅鷹注意!你部側翼發現敵裝甲分隊!立即向203高地收縮防禦!重複……”
聲音模糊,但呼號和命令格式,竟和紅軍內部極其相似!
步兵連的隊形,明顯出現了混亂和遲疑。
連長試圖用最大功率呼叫,但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混沌的噪音。
他氣得一把扯下耳機。
“通訊員!通訊員呢!”
年輕的通訊員跑過來,臉色發白。
“連長,所有頻道都……”
“跑步傳令!”連長吼著,“去告訴一排長,按原計劃進攻!告訴二排,穩住!快去!”
通訊員撒腿就跑。
但丘陵地帶,溝壑縱橫。
等他把命令傳到一排,一排已經因為失去聯絡,在原地躊躇了好幾分鐘。
傳到二排時,二排甚至已經開始向連長根本沒下令的“203高地”方向移動。
整個連的進攻節奏,徹底亂套。
更雪上加霜的是,天空毫無徵兆地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很密。
通訊員在泥濘中摔了好幾跤,渾身溼透,命令傳達得更慢。
觀禮臺上,一片死寂。
劉副參謀長臉上的不屑,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錯愕,甚至……一絲驚懼。
他親眼看著一個訓練有素、鬥志昂揚的步兵連,在不到二十分鐘內,因為通訊失靈,變成了一盤散沙。
指揮員吼啞了嗓子。
傳令兵在雨中疲於奔命。
士兵們茫然無措。
而對手,甚至還沒露面。
陳祁峰放下望遠鏡,臉色凝重。
他看向王衛國。
王衛國對秦嶽做了個手勢。
干擾裝置的嗡鳴聲停了。
指示燈熄滅。
幾乎同時,步兵連的步話機裡,刺耳的噪音消失了。
連長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雖然帶著憤怒和疲憊。
“各排報告情況!立刻!”
但,已經晚了。
演練導演組判定:紅軍步兵連因指揮通訊中斷超過十五分鐘,進攻協同完全失效,已喪失繼續作戰能力。任務失敗。
雨還在下。
打在觀禮臺的帆布頂棚上,噼啪作響。
步兵連長帶著一身泥水,跑到觀禮臺前,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
他想說什麼,但看著臺上的首長,又咬牙忍住。
只是重重地喘著氣。
眼神裡,滿是憋屈和不甘。
陳祁峰站起身,走到觀禮臺邊緣。
他看了看泥濘中狼狽的連長和士兵,又看了看王衛國身邊那兩個已經合上的黑箱子。
良久。
他緩緩開口,聲音透過雨聲,傳到每個人耳中。
“都看到了?”
沒人回答。
只有雨聲。
“今天,輸的不是這個連。是他們手裡的那部步話機嗎?”
陳祁峰目光掃過劉副參謀長,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軍官。
“是我們腦子裡的那根弦。”
“以為戰爭,還是我們熟悉的樣子。”
他指向那兩個黑箱子。
“那兩個箱子,今天能讓一個連失去耳朵,失去嘴巴。明天,可能就能讓一個團,一個師,變成聾子,啞巴,瞎子。”
“然後呢?”
他問。
“然後,敵人會像今天這樣,等我們亂夠了,再上來收割嗎?”
“不會。”
陳祁峰自問自答。
“他們會用更猛烈的炮火,更快速的突擊,在我們最亂的時候,把我們碾碎。”
雨越下越大。
水珠從觀禮臺頂棚邊緣連成線落下。
“王衛國同志搞的東西,是不是‘歪門邪道’,是不是‘銀樣鑞槍頭’……”
陳祁峰頓了頓。
“今天,演習場給出了答案。”
他轉過身,看向王衛國。
“衛國,你那個‘蜂巢’,需要什麼支援,打個報告上來。我批。”
然後,他看向劉副參謀長,以及其他軍官。
“還有誰有疑問?”
一片沉默。
只有雨聲嘩嘩。
劉副參謀長臉色陣紅陣白,最終,低下了頭。
陳祁峰最後看了一眼雨中肅立的步兵連。
“帶回吧。好好總結。今天這堂課的學費,不便宜。別白交了。”
說完,他率先走下觀禮臺。
王衛國跟在他身後。
經過劉副參謀長身邊時,王衛國腳步微頓。
但沒有停留。
也沒有看對方一眼。
只是平靜地走過。
像走過一片,已經被風雨洗淨的泥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