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老宅來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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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的冬天,來得總是比別處更早一些。

王長林早起推開院門,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

他拿著掃帚,不緊不慢地掃出一條通往柴房的路。

七八十歲的人了,腰板還挺得筆直。

掃完雪,他又去柴房抱了一捆松木柈子,碼在灶房門口。

這些柈子都是去年秋天他自己劈的,松油含量足,火苗旺,燒起來有一股清冽的松香味兒。

爐子上坐著水壺,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王長林剛把茶葉放進搪瓷缸子,院門被人推開了。

兩道人影踩著積雪進來,皮帽子上、大氅的肩膀上,都落滿了白。

“長林!”

當先那人嗓門洪亮,震得屋簷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王長林眯眼一看,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沒拿穩。

“老周?老李?”

他快步迎出去,走到院當間兒才想起來,自己還穿著舊棉襖,腳上是一雙沾了泥的棉鞋。

“你們倆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周武哈哈大笑,摘下皮帽子,腦門上冒著熱氣。

“怎麼,不歡迎?”

王長林瞪了他一眼。

“少放屁。快進屋,外頭冷。”

李振興跟在後面,不像周武那樣大大咧咧。他站在院子裡,先四處看了看。

老宅是典型的東北民居,三間正房,東西廂房各兩間。

院子裡有一盤石磨,一口壓水井,牆角堆著整整齊齊的柴垛。

雞窩裡的雞被來人驚著了,咕咕叫著撲騰。

“你這日子,過得清淨。”

李振興感慨。

王長林擺擺手。

“清淨什麼,一個人守著個大院子,冷清得很。快進屋!”

三人掀開厚實的棉門簾,鑽進屋裡。

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爐火燒得正旺,鐵皮爐子燒得通紅,上面坐著一壺水,滋滋冒著熱氣。

炕燒得燙屁股,鋪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褥子。

周武把大氅往炕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舒服得直嘆氣。

“還是你這炕燒得熱乎。”

王長林從櫃子裡摸出一瓶酒,褐色的瓷瓶,瓶身上掛著灰。

“去年秋天自個兒燒的苞谷酒,嚐嚐。”

他拿了三個黑碗,每人倒了小半碗。

酒液清亮,酒香濃郁,混著屋裡松木燃燒的味道,暖意融融。

李振興端起碗,沒急著喝,先聞了聞。

“好酒。”

周武已經灌了一大口,咂咂嘴。

“比軍區招待所那些瓶裝酒強多了。”

三人就著鹹菜疙瘩和煮花生,慢慢喝著。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了,大片的雪花撲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淌下來。

屋裡的熱氣把窗戶蒙上一層白霧。

王長林往爐子裡添了幾塊柈子,火苗舔著爐蓋,發出呼呼的聲響。

“說吧,”他坐回炕上,“你們兩個大忙人,不可能專門跑來喝我的苞谷酒。”

周武和李振興對視一眼。

李振興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

紙張不厚,但上面蓋著好幾個紅戳。

“你先看看這個。”

王長林接過,戴上老花鏡。

鏡片後的眼睛,一行一行掃過去。

標題是:《關於新形勢下特種作戰力量建設與職能拓展的若干思考》。

署名:王衛國。

王長林的眉頭動了動。

他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字跡是列印的,規規矩矩的仿宋體。

但透過那些專業術語和戰術分析,他彷彿看見了孫子趴在燈下一筆一劃寫稿子的樣子。

報告不長。

但王長林看了很久。

周武和李振興也不催,就著鹹菜,慢慢喝著酒。

爐火映在王長林臉上,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此刻格外沉靜。

終於,他摘下老花鏡。

把檔案輕輕放在炕桌上。

沉默良久。

“這小子,”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比咱們那時候,想得遠。”

周武點點頭。

“老團長看了,也是這麼說的。”

王長林抬頭。

“老團長?陳祁峰?”

李振興接過話。

“對。陳副司令員說,這份報告裡的思路,至少超前十年。如果真能一步步落實,咱們的部隊,未來能少流很多血。”

王長林又低下頭,看著那份報告。

手指輕輕摩挲著封面上那個名字。

王衛國。

他的孫子。

那個小時候跟著自己進山打獵、辨識草藥、躲避野獸的小子。

那個在雪地裡凍得鼻涕直流也不吭一聲的小子。

那個自己親手教他用槍、教他看腳印、教他怎麼在林子裡活下來的小子。

如今,寫的報告,能讓軍區副司令員說“超前十年”。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驕傲。

也有點酸。

周武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長林,你跟我們說說,衛國這小子,小時候什麼樣?”

王長林抬起頭,目光穿過霧氣濛濛的窗戶,像是看見了很遠的地方。

“小時候?”

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回憶的溫暖。

“五六歲的時候,就跟我進山。頭一回進林子,走了不到兩裡地就喊累。我不理他,繼續往前走。他哭著哭著,不哭了,咬著牙跟在後面。”

“從那以後,每次進山都帶著他。教他認方向,看雲識天氣,辨草藥。哪片林子有野豬,哪條溝有狍子,什麼季節走什麼路線,一樣一樣教。”

“十歲那年,我們在山裡碰上一頭孤豬。那畜生兇得很,朝我們就衝過來。我還沒來得及舉槍,他已經把我擋在身後,端著一把小砍刀,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王長林停頓了一下。

“那時候他就知道,有些東西,得擋在前面。”

李振興聽得很認真。

“所以他後來當兵,你一點不意外?”

王長林搖頭。

“他當兵,我一點都不意外。這小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頓了頓,又說。

“我只是沒想到,他能走到這一步。”

周武感慨地嘆了口氣。

“怪不得他能在叢林裡像自家後院一樣。那套本事,不是訓練能練出來的,是從小喂出來的。”

李振興也點頭。

“邊境線上那幾場行動,換別人去,不一定能活著回來。他去,不但回來了,還讓敵人懸賞三百萬。”

王長林的手頓了一下。

“多少?”

周武和李振興對視一眼。

李振興開口,聲音放低了些。

“三百萬。美金。”

“境外那幫人,給衛國開了三百萬的懸賞。所以今天我們過來,一是給你送這份報告,二是......陳副司令員讓我們轉告你,注意安全。有什麼異常,隨時跟當地武裝部聯絡。”

王長林沉默。

他看著碗裡的酒,酒面微微晃動,映著爐火的光。

半晌。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

“我這把老骨頭,活夠了。”

“但衛國......”他抬起頭,目光灼灼。

“他還年輕。孩子還小。你們......多費心。”

周武握住他的手。

“長林,你放心。衛國現在是全軍的寶貝疙瘩。陳副司令員親自盯著他的安全。”

李振興也點頭。

“今天來,也是想親眼看看你這老哥哥。見一面,心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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