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江永星的禮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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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江遠山才鬆開手。

他抹了把眼淚,拉著江永星走到王衛國面前。

“永星,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王衛國。東北軍區的,上校,帶特種部隊的。”

王衛國立正,敬禮。

“江老,您好。”

江永星看著他,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很瘦,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那是常年擺弄儀器、焊接電路留下的痕跡。

“王衛國同志,你好。”

王衛國握住那隻手。

很涼,但很有力。

“江老,打擾您了。”

江永星搖搖頭。

“不打擾。走,進屋說。”

屋裡很簡單。

一張木板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木椅。

牆角放著暖水瓶和搪瓷缸子。

牆上掛著一張中國地圖,地圖上標註著一些紅點和箭頭。

桌上堆著書和筆記本,最上面是一本翻舊了的數學刊物。

江永星招呼他們坐下,用搪瓷缸子倒了熱水。

“這裡條件簡陋,將就一下。”

王衛國接過缸子,暖著手。

江永星坐在床邊,看著王衛國。

“二哥在電話裡跟我說了。你們需要晶片技術?”

王衛國點頭。

“是。我們正在研發單兵數字化通訊終端,核心晶片依賴進口。數量一多,就會被盯上。我想,能不能自己造。”

江永星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造晶片有多難嗎?”

王衛國說。

“知道。超淨車間,光刻機,高純矽片,成百上千道工序。我們現在,一樣都沒有。”

江永星看著他。

“那你還想造?”

王衛國迎著他的目光。

“想。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現在造不出來,不代表不能開始學,開始摸索。”

他頓了頓。

“就像當年的兩彈一星。什麼都沒有,不也造出來了嗎?”

江永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二三十歲,上校軍銜,眼神堅定,沒有一絲退縮。

他想起當年的自己。

也是這個年紀,也是這樣的眼神,一頭扎進這片戈壁灘,一紮就是二十多年。

江永星站起身。

走到牆角,開啟一箇舊木箱。

木箱裡裝滿了筆記本,摞得整整齊齊,邊角都磨毛了。

他翻了一會兒,取出一個泛黃的硬殼本。

封面上,用鋼筆寫著幾個字:半導體器件研究筆記(1962-1965)。

他走回來,把筆記本放在王衛國面前。

“這是我當年參與晶片研發時的一些筆記。”

他坐下來,手輕輕撫過那個封面。

“那時候,咱們什麼都沒有。沒有資料,沒有裝置,沒有經驗。全靠自己摸索。”

“這本子裡,記錄了我們從零開始,一步步走過來的過程。有成功的經驗,也有失敗的教訓。有理論推導,也有實驗資料。”

他抬起頭,看著王衛國。

“雖然過時了,但基本原理相通。你拿回去,結合現在的技術,或許能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王衛國雙手接過筆記本。

手有些抖。

他知道,這本泛黃的筆記本,分量有多重。

那是一個人二十多年心血的結晶。

那是一個時代最寶貴的財富。

他站起身,深深鞠躬。

“江老,謝謝您。”

江永星扶住他。

“不用謝我。”

他看著王衛國,目光深邃。

“小夥子,你們在邊境流血,我們在後方流汗,都是為了一個目的。”

他頓了頓。

“記住,核心技術買不來,只能自己造。”

王衛國點頭。

“我記住了。”

江永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話。

江永星問起老家的事,問起母親的身體,問起哥哥姐姐們的近況。

江遠山一一回答,說著說著,眼眶又紅了。

江永星聽著,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但王衛國能看出來,那笑容裡,藏著太多說不出的東西。

傍晚,他們準備離開。

江永星送到院子門口。

夕陽照在戈壁灘上,一片金黃。

遠處的山丘拖出長長的影子,天地蒼茫。

江永星忽然拉住王衛國。

“你等等。”

他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

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一些資料。有些是筆記,有些是從內部刊物上剪下來的文章,有些是我自己寫的論文底稿。都過時了,但也許對你有用。”

王衛國接過布包。

很沉。

“江老,這……”

江永星擺擺手。

“留著也是留著。能給年輕人用上,比爛在箱子裡強。”

他看了一眼江遠山。

“二哥,回去跟娘說,等我忙完這陣子,就回家看她。”

江遠山點點頭,眼淚又下來了。

“好。我……我一定帶到。”

江永星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愧疚,有思念,也有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王衛國站在那裡,看著這位老人。

頭髮花白,身形消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站在荒涼的戈壁灘上,站在夕陽的餘暉裡,像一個普通的、上了年紀的農民。

但他知道,就是這個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老人,隱姓埋名二十多年,為國家的兩彈一星,奉獻了自己的一生。

而那些和他一樣的人,還有很多很多。

他們不為人知,不求人知。

只是默默地,守在祖國的某個角落,守著那些不能說的秘密。

王衛國立正,敬禮。

標準,莊重。

“江老,保重。”

江永星迴禮。

“你也是。”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

王衛國從後視鏡裡看見,江永星還站在那兒,目送著他們。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融進那片蒼茫的戈壁灘。

車上,江遠山一直沒說話。

他抱著那個布包,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王衛國也沒說話。

他看著窗外飛逝的戈壁,手裡緊緊攥著那本泛黃的筆記本。

封面上那行字,在夕陽的餘暉裡,泛著溫潤的光。

半導體器件研究筆記(1962-1965)。

他翻開第一頁。

字跡工整,密密麻麻,每一個公式,每一行推導,都寫得一絲不苟。

旁邊還有一些批註,是後來加上去的。

“此處推導有誤,1963.4.17訂正。”

“此方案失敗,原因待查。1963.9.2。”

“終於成了!1964.1.23。”

王衛國一頁一頁翻著。

那些泛黃的紙頁,那些褪色的字跡,像一道道無聲的河流,緩緩流過他的指尖。

他彷彿看見,二十多年前,一個年輕人坐在這盞昏暗的燈下,一筆一劃,記錄下每一個日夜的心血。

那些失敗,那些成功,那些無數個不眠之夜,都凝在這薄薄的紙頁上。

他合上筆記本。

貼在心口的位置。

像貼著一團火。

窗外,戈壁灘漸漸遠去。

天色漸暗,星星開始亮起來。

王衛國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是江永星站在夕陽裡的身影。

和那句話。

“核心技術買不來,只能自己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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