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惡夢之地(1 / 1)
明軍的頑強抵抗使得攻城清軍損失慘重,但清軍不僅沒有退兵,反而向著城牆派來更多兵馬。
密密麻麻的清軍猶如蝗蟲般鋪天蓋地,好似無邊無際,讓城上那些助守的青壯看的都在心裡打鼓,擔心頂不住這麼多清軍的攻擊。
山裡出來的明軍卻是不懼,以前他們什麼都沒有都敢和韃子拼到底,現在什麼都不缺,還有這麼一座堅城可以憑仗,如何會怕那些綠營兵呢。
“讓他們來,來的越多越好!”
中營統領張天放狠狠呸了一口,望著城上堆積如山的物資,“打跟我哥起兵抗清以來,老子就沒打過這麼寬裕的仗!”
是寬裕,寬裕到他們能在荊州守到死。
新加入的清軍攻擊隊伍中,原本清一色的綠旗多了幾面黃色軍旗。
左良玉之孫左元蔭率領所部四個漢軍正黃旗牛錄,連同貝勒爺的奴才們也向荊州城壓了過來。
毫無保留。
戰事已經白熱化,雙方都知道能否取勝就看接下來這一波攻勢誰先撐不住。
清軍的炮擊已經停止,因為己方人馬已經抵近城牆,若是再炮擊恐怕打死的自己人比明軍還要多。
明軍的炮擊卻在持續著,哪怕不能取得大的殺傷效果,那一顆顆從天而降的炮子也會讓後續上來的清軍隊形為之變亂,進而影響他們的增援速度。
時間,雙方都在爭分奪秒。
哪怕遲滯清軍後續攻擊力量半柱香時間,也是炮兵們為這一戰做的最大貢獻。
可惜,不管是明軍還是清軍擁有的火炮,都無法做到連續發射。
漸漸的,因為炮身發熱容易導致炸膛,戰場上開始聽不到炮聲。
城牆下損失最嚴重的是河南綠營,僅是為了佔領泥牆河南綠營就付出了不低於千人的損失,加之被他們驅趕用於消耗守軍藥子、箭枝的百姓,堆積在泥牆下的屍體多達幾千具。
有的人甚至不是被打死,而是被上面掉落的人壓住,繼而被爭搶上城的同伴活活踩死。
更有的是被壓在屍堆當中因為難以呼吸,生生憋死。
損失雖然大,戰果也不小。
起碼,徹底肅清了明軍在城外的所有防禦工事。
現在的荊州城,沒有了任何外線防禦。
河南綠營副將安慶宗已經殺紅了眼,不顧一切的催逼士兵攻擊城牆,甚至將總兵金萬鎰配給他的親兵隊也派了上去。
為了壓制城上明軍的火力,清軍的銃手和箭手不斷朝城上齊射。
看著沒有目標的齊射,卻是壓制城上最好的辦法。
從下方往荊州城上看去,城牆上豎滿擋箭板。
明軍的擋箭板大多用幾層門板加固形成,上面還覆著溼過水的潮棉被,導致清軍的箭枝射上去最多扎進去兩三寸,根本不可能“嗖”的一聲穿過將後面的人射死。
近距離發射威力極大的火銃同樣也無法穿透擋箭板,但清軍的火力齊射並不是想對城上的明軍造成多大傷亡,僅是單純壓制明軍,使躲在垛口後面的明軍不敢探頭,從而為下面攀城攻門的清軍爭取時間。
事實上面對城下清軍的陣陣齊射,上面的明軍同青壯傷亡的確不大,但由於需要隨時躲避上方墜落的箭枝,不免也有些手忙腳亂。
如同大潮越過堤壩,清軍攻城隊伍在東西長約三里的城牆上架起上百具雲梯,大量盾車和撞城車也從泥牆間留有的通道運到了城下。
遠處觀戰的董額見了心頭不由一喜,若能撞開城門最好,不能的話只要搶下城上幾個垛口,形成小範圍的“橋頭堡”,下面的清軍就會源源不斷攀上去,直至將整座城牆全部攻佔。
到那時,他固山貝勒就能驕傲的向燕京發去八百里加急奏報——荊州平,叛匪滅!
巷戰,不存在的。
城牆一丟,城中的叛軍再多,也會瞬間崩潰。
攻城的清軍也是這麼認為,畢竟守城的只是幾千叛軍和強拉上來的民夫青壯。
“上,上,快上!”
“破城之後不封刀!”
“女人任你們玩!”
隨著軍官們大聲喝斥和鼓動聲,無數清軍如同螞蟻般順著雲梯往城上爬去。
雲梯不是民間使用的竹梯,結構十分複雜,並且帶有輪子,車上還配有防盾、絞車、抓鉤等攀城工具,有的雲梯更能利用滑輪不斷抬高。
推動雲梯的清軍躲在車底,外面是用生牛皮加固,箭枝根本穿透不了,小型的石塊也沒法對雲梯車造成傷害。
一架雲梯就相當於一個戰鬥單位,最先上的也必然是這個單位最兇悍的存在。
但也最危險。
因此往上攀的清軍除身披雙甲外,都得帶盾牌,有的甚至是將鐵鍋直接往腦袋上一扣,用嘴叼著武器,手腳並用,以求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時間內爬到垛口。
明軍反擊雲梯的器械就是能將雲梯頂出去的叉竿。
叉竿不僅長而且粗,想要砍斷一般的刀至少幾十刀才行,斧頭也得好幾下。
為了阻止清軍利用雲梯登城,城牆上近千名青壯以五人一組合力抱著叉竿對著伸上來的雲梯推去。
巨大的號子聲中,清軍的雲梯上端立時脫離城牆,於半空中時而靠近城牆,時而又遠離。
好像風箏一樣。
不少清軍就在這不斷來回的“飄蕩”中從雲梯墜落,幸運的可能只是骨折,倒黴的不僅把自個摔死,還會砸死一兩個同伴。
想要不讓雲梯被守軍推離城牆,上面的人就得越多越好。
一個又一個清兵被軍官催逼著往上爬,等到數量和重量達到極限時,明軍也很難用叉竿再將梯子推離。
城頭垛口敢露出腦袋的明軍面孔清晰可見,最上面的清軍心頭猛跳同時開始準備砍殺那些明軍,然而手剛舉起,另一邊的垛口上卻伸出一根“橫刀”來,這次卻不是推梯子,而是直接朝他們掃去。
橫刀是類似鐮刀的一種守城器械,刀身粗長鋒利,有的固定在長矛杆上,有的則固定在叉竿上。
不僅能攔腰割斷雲梯,力度足夠的話也能將上面的人直接割成兩半。
大量橫刀的出現,讓利用雲梯攀登的清軍如見死神。
不斷有清軍抱著斷成兩截的雲梯一塊下墜,慘叫聲中或被摔得眼冒金星,或被摔的半天發不出聲音。
一名悍勇的清兵剛將左手伸向垛口,一把橫刀就出現在他眼前,不等這名清兵有所反應,那把橫刀一下將他“箍”住,在巨力作用下刀刃直接割開這名清兵的棉甲,在其驚恐目光中刀刃瞬間“勒”進他的肚腹。
伴隨鑽心巨痛,這名被攔腰切成兩半的清兵一半身子直接掉在下面的人身上,一半身子則釘在雲梯上。
因為,他的右手還抓著雲梯。
“啊!”
發出慘叫的是這名清兵腳下的同伴,其渾身上下都是上面人的各種器官,鮮血將他浸得透透,脖子也被油膩的腸子纏繞,一股極度令人作嘔的味道燻得這個清兵慘叫之餘都不敢呼吸一下。
“撲通”一聲,這架雲梯上的七八個清兵同時掉落下去。
鮮血浸得梯子滑溜異常,用手抓都抓不住,更何況用腳往上爬。
相同場景沿著城牆不斷髮生,上面的清兵掉下去同時,下面的人也紛紛被帶著摔落。
大量斷掉的雲梯也讓下方的清軍為之混亂,慘叫聲不絕於耳。
一條條飛鉤也從城頭上摔下,如船錨般的鉤重達幾十斤,由一條手臂粗的繩子吊著在城牆飛來飛去。
鉤子所到之處,鋒利的鉤身直接將人穿剌,大窟窿瞬間能將人的血放幹。
如鐘擺一樣,飛鉤在城牆下來回擺盪,嚇得下面的清軍不敢再往上爬,上面的清軍抱著沒有斷的雲梯動都不敢動一下。
在明軍多重攻擊下,清軍的一架又一架雲梯於城牆上解體倒塌,死了的、受傷的清兵多達幾百人。
沒想到城內竟然有這麼多守城器械的清軍上下看著周圍的慘狀,再看看上面那些不斷探出的武器,一個個苦不堪言。
安慶宗指揮的河南綠營想撤,馬惟興部也想撤,他們看出來了這荊州城絕不是強攻就能拿下的。
拿下,他們也看不到。
因為,他們看不到那一天。
然而,後方的貝勒爺已經孤注一擲,連漢軍八旗和自家戈什哈奴才都派了上來,怎麼可能讓安慶宗、馬惟興撤回來。
沒有軍令撤退的後果,馬惟興同安慶宗心知肚明,只能硬著頭皮繼續猛攻,並祈禱上來的湖廣綠營能替他們減少一些損失。
城上的“正規軍”仍就利用火銃、弓箭射殺下面的清軍,青壯們則不斷將石塊、磚塊往城下砸,砸的下面的清兵防不勝防,以致於都不敢抬頭朝上面望。
那樣做的後果是一旦被磚塊擊中,不死也得丟掉半條命。
另一邊,清軍的撞城車在大量盾車的掩護下成功接近城門。
明軍拿清軍的撞城車和盾車沒有辦法,銃子打在上面啪啪作響,箭枝射在上面不是“噗哧”一聲釘在牛皮,就是被鐵皮彈飛。
推車的清兵把身子縮在裡面,兩邊掩護的清軍箭手更是不斷齊射壓制城上,搞的門樓上的明軍不敢輕易探出頭檢視。
發現明軍拿他們沒有辦法後,攻擊城門的清軍沒來由有了信心,倍加賣力推著撞城車往城門撞去。
轟隆一聲震得城門微微一晃,掉落一片灰塵。
門後堵實的石頭也為之震動,幾塊小一些的石頭滾落下來。
“一、二、撞!”
門洞內的清兵大聲吼著號子,一次又一次推著撞城車向著城門重重撞去。
門洞附近被明軍打的根本攻不上去的清軍見己方正在撞門,不禁士氣復振,盾車每次撞擊城門時他們也都發出歡呼聲,盼望著城門被撞開的那刻。
聽著下方門洞傳來的撞擊聲乾瞪眼,城上的明軍一點辦法也沒有,急得一個個都是色變。
要知道城門再堅固後面堵得再實,也禁不住清軍不停的撞。
哪怕不被撞開,只要被撞出大洞來,後果也是不堪設想。
“將軍,得趕緊想個法子,不然這城門遲早被他們撞開!”
瞎子萬四見情況不妙,想要帶些不怕死的弟兄用繩子墜下去和清兵拼命,王五卻是一把拉住他,對江天成點了點頭。
後者忙帶幾十人抱著上百條棉被朝下方的門洞扔下。
明軍在黃龍山之戰曾以此辦法重創過滿洲八旗兵,燻死不少韃子。
正在撞城的清兵突然發現城上扔下上百張棉被,這些人多是明軍出身,哪個不曉得此物是什麼,當時就有人急得喊眾人趕緊出去,結果沒等他們跑出去,上面的明軍就朝這些棉被射火箭。
滿是火藥和硝磺的棉被被火箭射中後頓時燃燒起來,不住的向外噴發著火焰,燙得清軍哇哇直叫。
棉絮因為被燒著發出黑煙,使得本就不寬的城門通道里一片黑煙。
又是火,又是煙,裡面的上百名清軍實在是受不了,紛紛捂著鼻子要往外衝。
結果,城上一鍋金汁毫不留情的倒了下來。
滾燙的金汁一旦沾在人的肌膚上,瞬間便發出“哧哧”的濺灼聲。
如同鍋裡的油滾濺時,倒進去一勺水。
十幾個被金汁直接兜頭澆到的清兵,不管有沒有甲衣,有沒有頭盔,一個個幾乎都成了“熟人”。
臉被燙熟,眼珠子、耳朵、鼻子、脖子...
凡是身上暴露在外的全被燙熟,混和著糞便的金汁更是順著他們衣服的縫隙往下流,所經之處無不“哧哧”往外冒著熱氣。
幾個最慘的甚至連衣服都被燙“熟”,變了形,又皺又脆。
“救命,救命!”
兩個沒被全完燙到的清兵慘叫聲跑到幾十丈外,第一時間就是脫下身上的棉甲,結果發現他們的脖子皮全部燙皺了起來,附近皮膚也是變得通紅。
一股臭味如同附骨之蛆,任憑他們如何用水沖洗也無法消散。
城牆上一口又一口大鍋被鐵鏈吊上半空,繼而向著下面的清兵傾洩下去。
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只要被淋到的,都成了熟人。
這一幕,嚇到的不僅是城牆下的清軍,還有那正越過泥牆如大潮般洶湧而來的清軍。
時間彷彿定格,潮水突然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