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西線無戰事(1 / 1)
“我的臉,我的臉!”
一架解體的雲梯車上,一個整張臉都被燙熟卻沒有死去的綠營兵瘋了。
他剛剛將自己的半邊臉“撕”了下來。
輕而易舉,沒有任何困難的,臉皮就到了他手中。
陽光照射下,沒了半邊臉的這名營兵如同骷髏,在雲梯車上“啊啊”慘叫亂蹦亂跳,最後不知是真瘋了,還是疼的受不了,突然將腦袋猛的往一根斷了的柱子插去。
“噗嗤”一聲,那手臂粗的柱子竟然從這營兵的鼻樑處直接穿過。
起先這營兵的兩條胳膊還在無意識的伸來伸去,繼而就如速凍般變得無比僵硬。
兩隻手掌同畸形的雞爪定格在虛空。
兩腿則呈弓形,左腿上的褲子撕了好大一個洞,肉眼能見裡面的肉正在泛著泡。
不遠處屍堆,最上面的屍體猶自“嗤嗤”往外冒著熱氣,走近細看,赫然能發現這些屍體的表皮“膨脹”了無數倍。
再熟悉再至親的,也分辨不出那一張張可怕至極的臉到底是不是他們認識的人。
空氣中沒有了血腥味,有的是臭不可聞的怪味。
那怪味如同在水裡漚爛的屍體,又如夏天的臭雞蛋,只要碰到一點都無法消散。
城下的清軍受不了在嘔吐,城上的明軍同樣也好不了多少。
負責熬煮金汁的青壯口鼻蒙了三層布,也無法阻止臭味“侵襲”他們的嗅覺神經。
真刀真槍的拼殺,哪怕是斷胳膊斷腿,屍橫遍野,遍地血泊,只要適應了人都能承受。
但在“金汁”這種可怕的武器前,再勇敢的人也會生出恐懼。
莫名的恐懼,發自肺腑的恐懼。
因為,他們永遠適應不了那痛苦,以及伴隨痛苦的折磨。
城門樓子下邊是“重災區”,至少上百名清兵被城上一鍋接一鍋倒下的金汁活活燙死。
甚至有的人不是被燙死,而是被煮熟。
至少三分熟。
表面的肉皮都不用刀剝,隨便拿根棍子輕輕一挑便脫下一片。
有一個雙腿被金汁完全澆透的清兵掙扎著想讓同伴拉他回泥牆,同伴下意識拽起他的腳用力一拉,瞳孔就瞬間放大。
嚇的。
雙腿皮肉竟是直接從腿骨上分離脫落。
再勇敢的人看到這一幕都會膽怯。
安瀾門這一帶,密密麻麻的已經不是攻城的清兵和守城的明軍,而是黑壓壓的蒼蠅。
似乎全荊州城的蒼蠅都來了,嗡嗡嗡的圍繞城牆盤旋。
嘴巴稍稍張開大口吸一下,都能吸進幾隻綠頭蒼蠅。
上面、下面,城牆的磚上,天空中,全是蒼蠅。
怎麼攆都攆不走,即便沒有密集恐懼症,王五都開始不適起來。
幸運的是,金汁的受害者不是明軍,而是清軍。
助戰的青壯仍在不斷用桶將城牆後池中儲備的金汁往城上運,已經空了的鐵鍋瞬間又被一桶桶填滿,油也很快倒了進去,隨著鐵鍋下面火堆的火苗越來越大,臭味也是越來越大。
城牆上的溫度不斷提高,熱的明軍上下個個汗如雨下。
不管站在城牆的哪個角落朝城牆上的通道看,空間似乎都在扭曲。
炙熱同熾熱前所未有的交合在一處。
清軍退了,最先下令後撤的不是河南綠營副將安慶宗,而是前明朝敘國公馬惟興。
可能是才降三年多的原因,馬惟興骨子裡仍有儲存實力的想法,因而當損失了上千兵士也不能攻上城後,馬惟興及時停止攻勢,帶領殘存的部下退到了泥牆。
發現馬惟興部後退,安慶宗有樣學樣,也帶著殘兵退回泥牆,利用盾車和盾牌抵禦明軍的遠端攻擊,時不時仍組織士兵向城上齊射,但就是再也不敢迫近城牆強攻了。
清軍的雲梯並不是都被明軍摧毀,此時遺棄在城牆的雲梯還有幾十具,盾車更是多達上百架。
只不過這些沒人使用的攻城器械成了真正的死物。
馬、安二部撤到了泥牆,更多的清軍卻頂著明軍的炮火湧了上來。
最先趕到的是湖廣總督標營副將汪大元部,原是打算接替前面的馬惟興乘明軍力竭之時“摘桃子”,但當看到城牆下馬部慘狀後,這位湖廣總督的心腹愛將眼珠子轉了轉,竟然選擇“悶聲發大財”。
同安慶宗一樣只帶著士兵在泥牆向城上做遠端攻擊,就是不上一線。
襄陽守備王進忠、前營遊擊張所蘊都是隸屬湖廣綠營,但他們不是聽命汪大元,而是聽命湖廣提督董學禮。
體制上,汪大元無法指揮二將,但這不影響二將在發現強攻除了徒增無謂傷亡後果斷選擇向汪副將看齊。
馬首是瞻的意思。
汪不動,我不動。
張長庚從黃岡、武昌、安陸等地拼湊的幾千守備營兵本就戰鬥力不高,很多甚至是從當地臨時徵召的弓捕鄉兵和強拉的青壯,這種烏合之眾用來搖旗吶喊漲漲聲勢可以,讓他們執堅攻城想都不用想。
帶隊的軍官見“主力”不動,哪個會壞了腦子傻乎乎的去送死。
原本打成白熱化的攻城戰,就這麼烈度陡降,從“肉搏戰”變成了雙方不接觸的遠端作戰。
一心想立功的漢軍參領左元蔭倒是想繼續打,問題是綠營不動,他這點漢軍正黃旗兵拿命去啃眼前這座堅城。
貝勒爺派給左元蔭的戈什哈奴才們倒是氣焰囂張,見營兵突然回撤,有幾個奴才立時氣呼呼的拔刀喝罵著從營兵人群中擠到前方,原是想代表主子催逼那些綠營將領繼續發動進攻,可當看到城牆下這一幕後,這些奴才們也知趣的閉上嘴巴。
一個個心驚肉跳的望著城牆上那一口口正在冒著熱氣的大鍋。
有兩個奴才還下意識的摸了摸耳朵和脖子,可能是想象那金汁倒在自個身上他是當場啊一聲死去,還是連慘叫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前方戰事陡停,用千里鏡觀察戰況的固山貝勒董額看的是一清二楚,觸目驚心之餘,城中叛軍的頑強抵抗讓這位貝勒爺又打起了退堂鼓。
雖然貝勒爺從前沒上過戰場,但也知道這樣打下去就算攻破荊州城,他手下的兵也剩不了幾個。
更何況僅從目前來看,似乎沒有任何破城的可能。
城中的叛軍絕不是安洞保這個奴才所言兵無鬥志,這荊州城也不是座沒有生機的死城。
那個尼堪悍賊不僅僅是讀過三國,可能也讀過西遊。
思慮再三,還是決定放棄強攻,哪怕平叛大功再誘人,他也得果斷放棄。
要不然把兵折光了,傑書能饒得了他,燕京的鰲拜也饒不過他。
只正要放下千里鏡命吹號收兵時,荊州的門樓突然掛出一白布橫幅。
橫幅上似乎有字。
感到奇怪的貝勒爺忙將鏡頭朝那橫幅看去,一看不禁勃然變色,心頭也是無名火氣,臉黑如炭,放下千里鏡便吩咐左右:“傳令,全軍繼續攻城,今日不破荊州,誓不收兵!”
聞言,副都統阿密達等人嚇了一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叫貝勒爺如此著惱。
“你自己看吧。”
董額憤憤將千里鏡遞到阿密達手中。
阿密達疑惑舉起千里鏡朝荊州城頭看去,只一眼,也不禁愣住,原來城門樓那橫幅上竟是寫著八個大字——“洞額小兒,無能廢物。”
洞額就是董額。
這世上有什麼比說一個人無能廢物還氣人的麼。
董額咬牙切齒,恨不得躍上城將那橫幅撕的稀巴爛,怒極萬分:“今日不破荊州,本貝勒臉面何存!八旗上下如何看我!我還有臉回燕京嗎!”
憤怒至極的貝勒爺望著荊州城,眼神說不出的可怕。
士可忍,孰不可忍!
主子受辱就是奴才受辱,安洞保心知這是叛軍的激將法,然而此時勸主子不顧臉面撤軍也不是他這奴才能出口的,正猶豫是否進言時,卻聽主子竟命戈什哈傳令漢軍披甲於前先攻。
這是要給綠營做個榜樣。
在貝勒爺的一慣認知中,八旗將士絕對比綠營能打。
很快,貝勒爺強令破城的軍令傳到前線。
“讓我們漢軍先攻?”
左元蔭被貝勒爺的軍令聽的呆住,他知道貝勒爺是想他漢軍八旗給士氣低迷的綠營打個樣,可這道軍令也是讓他送死啊。
後方響起的號角聲跟催命符似的,吹的左元蔭眼皮直跳。
左元蔭手下的漢軍佐領們也個個頭皮發麻,他們很清楚城上明軍防守很有章法,又連續擊退綠營兩次強攻,此時不管是士氣還是戰鬥力都是極高,就他們這點漢軍上去不僅起不到作用,反而會白白犧牲。
左元蔭騎虎難下,原先以為叛軍好對付,城中財富又多,這才支援強攻,還說自個願意披甲率部先登。
哪想到這城中叛軍是塊硬骨頭。
牛吹出去了,貝勒爺也當真了,這回由不得他不上。
無奈之下,只得下令漢軍越過綠營,披甲執銳先打再說。
發現漢八旗竟然上了,汪大元、馬惟興、金萬鎰等綠營將領眼神都是奇怪。
馬惟興是面無表情,金萬鎰是存了希望,汪大元則是跟做賊似的溜溜轉,不知道在想什麼。
“八旗上了,八旗上了!”
在綠營的傳統認知中,八旗兵都是兇兵,所以八旗兵出場一般都會奏捷。
然而未等八旗兵推著盾車重新進抵城牆,城上就是一輪虎蹲炮打了下來。
轟隆聲中,四五十名披雙甲的漢八旗兵就被打成篩子一樣。
盾車也被打得“噗嗤噗嗤”響,但依舊堅挺。
這下子不勞左元蔭下令,剛剛前進十幾丈的八旗兵就紛紛退了下來。
城牆上的明軍也不再用虎蹲炮轟擊。
左元蔭臉色難看,覺得太過丟人,把心一橫再次組織進攻。
結果還是前進十幾丈就被明軍用虎蹲炮轟擊,退回來,明軍就停止炮擊。
嗯?
一眾觀望的綠營兵不禁個個若有所思狀,就連那幫漢軍八旗兵似乎也明白了什麼。
都沉默了。
左元蔭再也不敢組織旗兵進攻,綠營一幫將領也心有靈犀似的紋絲不動。
唯一還想試一試的就是河南總兵金萬鎰,因為強攻是他的提議,損失最大的也是他部下。
但金總兵不敢輕舉妄動了,他知道自己的兵被城上的叛軍打怕了,若強行催逼他們進攻,弄不好會有譁變的可能。
手底下的兵真把他這個總兵大人宰了向叛軍投降,那他金萬鎰就成大清的大笑話。
結果就是後方的貝勒爺就差赤身擂鼓,前方也是銃聲連天,然而城牆與泥牆之間毫無動靜。
真空地帶好像楚河漢界,雙方涇渭分明。
雙方就隔著“楚河”對射。
對射結果顯然明軍佔了上風,因為他們居高臨下,又有城牆掩護,清軍則是朝城上射擊,誰佔便宜一目瞭然。
射到後來,雙方都有意識的減少了射擊次數。
慢慢的,銃聲靜了下來,一潑一潑的箭雨也沒了。
城上的明軍全部探出頭來看著對面清軍,清軍也在泥牆上定定看著明軍,好像有默契似的,敵我雙方就在這城下保持了相對和平。
之後卻有明軍從城上探出頭喊話,讓清軍將自己的傷員抬回去救治。
不知為什麼,清軍聽了明軍的喊話後竟真的組織人手到城牆下抬屍救人,一點也不懷疑城上的明軍會突然射殺他們。
後方的固山貝勒沒有再讓人吹號擂鼓發起攻擊,而是鐵青著臉回到了大帳中生悶氣。
他的軍令,前線根本不執行。
可能是考慮到給貝勒爺一些交待,避免貝勒爺向康親王和朝廷“誹謗”他們,參戰的綠營諸將並沒有退回大營,而是組織軍士在明軍的泥牆上搶修工事。
這是一個積極的訊號,也是表明他們努力的證據。
貝勒爺對此不發一言。
時間很快來到夜晚,荊州城牆下的抬屍救治工作還在繼續。
為了方便清軍救治傷員,明軍還體貼的在每個垛口都豎起火把照明。
甚至還在城門樓將十幾包藥材用繩子吊了下來。
這個舉動搞得氣氛又怪又溫馨。
西線無戰事,距離西線三十里的東線卻爆發了戰事。
陳鐵頭率領的三百夜襲隊透過武裝泅渡的方式摸到了沙市外圍,然而讓夜襲隊上下沒想到的是,他們剛剛發起攻擊,還沒有取得多大進展時,沙市的駐軍就一窩蜂跑了。
毫無抵抗意志。
望著沙市堆積如山的物資,甚至好多物資都沒有從車上卸下,陳鐵頭經過艱難考慮後決定放棄對逃跑清軍的追殺,轉而讓人通知水營將船隻靠岸,自個則組織鎮上沒有跑掉的民夫將物資往江邊運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