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忍一忍就好了(1 / 1)

加入書籤

可能康親王傑書的默默祈禱起到了作用,荊州最近沒再下雪,問題是下雨了。

這雨下的比雪還讓清軍頭疼。

先是大營到處泥濘,一夜過後全成了凍土。

這對於清軍而言真就雪上加霜。

後方的“交通線”雖然恢復了一條,但其餘幾條仍就因為流民問題沒有恢復,恢復的這條交通線是漢陽至荊州的。

此段官道年久失修,又長二三百里,導致漢陽往荊州前線輸送的柴禾相對於嗷嗷待哺的幾萬清軍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天災人禍雙重打擊下,年輕的帽子王都似老了幾歲,眼下也只能鼓勵上下共同堅持,強調困難只是暫時的,待交通線全部恢復後所有的困難都會迎刃而解,大清旗漢官兵也將迎來屬於他們的榮耀。

私底下,傑書更是多次暗示只要攻下荊州城,那城中的金銀財寶包括女人全部由官兵瓜分,他本人不取一針一線。

這個私底下的暗示讓不少將領大為動心,因為自從順治十五年後,由於大清的統治癒發穩固,明朝地盤越來越小,清軍很少屠城搶掠。

畢竟,佔領區屬於大清正式土地,百姓也屬於大清子民,開始正規化建設的清廷想要永遠佔領中國,不可能再縱容大規模屠城。

也就在同一年,兵部正式核定綠營兵餉,從而在根本上杜絕過去不開“工資”,只讓綠營破城後搶掠的刺激性獎勵做法。

現在傑書私底下給將領們開屠城搶掠的口子,也是頂著很大壓力,真就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弄不好將來就會成為他康親王政治上的汙點,還會遭到天譴。

當年多爾袞和多鐸兄弟英年早逝,另有不少名臣猛將入關沒幾年就相繼病死,八旗私下裡都說是入關後殺人太狠被老天爺報應的結果。

有些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傑書肯定害怕自己也落個英年早逝的下場,但眼下的形勢根本容不得他去想將來,沒有辦法解決大軍面臨的困難,只能用一切手段激勵人心士氣。

否則,這軍心一亂,他都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命回燕京。

又有沒有臉回燕京!

如果戰敗,他這個帽子王必定難以在朝堂立足,也意味禮親王這支嫡系將會失勢。

所以,傑書不能敗。

問題是誰都知道破城搶掠是暴利,但現實的困難不會因為將領們被激發起來的私心就消失。

現在和將來是兩碼事。

大營裡一切能用來生火取暖的東西都被拿來燒了,甚至連拒馬、柵欄、大車架子都被劈了當柴燒,方圓十幾裡莫說是樹了,就連小樹苗都不見一根。

真正的荒地,寸草不生的那種。

有些駐防綠營兵為了烤火,竟將原先用人命填平的壕溝給挖開。

原因是溝裡有明軍佈置的木樁、竹刺。

拿出來曬一曬,能煮一鍋熱乎飯。

原以為堅持幾天就行,沒想老天爺又不開眼的下起雨來,空氣中的陰冷令得幾萬清兵生不如死。

怨聲載道。

傑書也不敢再搞什麼滿洲優先了,凡是後方能輸送上來的柴禾他都一分為二,一部分劃給滿漢八旗,一部分劃給綠營。

看著是公平。

要實際上滿漢八旗才幾千人,綠營卻是幾萬人。

分到的柴禾又少得可憐,仍就至少四分之三計程車兵無法吃到熟食,也無法在深夜中抵禦寒冷。

大規模凍傷現象發生了,凍死人的數量也一天比一天多。

為避免引發恐慌,傑書下令將凍死計程車兵一律用馬車偷偷送到其它地方掩埋,凍傷計程車兵也儘可能的送到周邊州縣醫治。

明明是圍困叛軍,結果被圍困的叛軍在城中悠閒自在,吃得飽穿的暖,天天在城頭烤火堆,而圍困的兵馬卻在外面挨餓受凍喝西北風,不知道的還以為城內才是大清官兵,城外是叛軍逆匪呢。

方圓都是有穩定地方官府統治體系的自己轄區,結果搞的圍城清軍連個柴禾都供應不上,這仗真就是滿洲崛起以來聞所未聞,也屬實憋屈的很。

不少滿洲將領都對局面感到悲觀,有些南下的漢軍旗兵私底下託人運作,看看能不能被調回燕京。

都說了這鬼地方關二爺都搞不定,還是能走趕緊走,省得把命給折在這。

傑書這兩天除了不斷派人催促武昌及周邊各地州縣,就是接連向燕京發去緊急奏疏,強調大軍遇到的困難之餘,也希望燕京那邊能夠給他提供足夠的支援。

最好是能夠再向荊州派來不低於兩萬的滿漢八旗兵,另外就是趕緊從其它地方抽調水師前來,確保開春後能夠一鼓作氣拿下荊州城。

當然,也沒少大罵湖北地方官吏的無能,說就是地方官吏的無能才導致前線將士連頓熱飯都吃不上。

沒說自己指揮有什麼失誤,事實上的確和傑書沒有關係。

要怪,只能怪貝勒董額和賊老天。

燕京的鰲拜縱是看不上鬍子沒長全的傑書,也知此役關係重大,倘若傑書大軍再敗,那就連他打包票說不會反的吳三桂有可能也要蠢蠢欲動。

就跟當年李成棟在廣東造反,大江南北一下跟著反了好多綠營差不多。

鰲拜承認自己為了抓權搞黨爭,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奸臣,而是將自己視為大清真正的掌舵人,也是大清最大的忠臣。

如此心態下,鰲拜肯定不會掣肘傑書,又或臨陣換將,一來傑書是宮中的太皇太后欽點,他鰲拜雖然帶兵進宮“欺負”過太皇太后,但那是為了誅殺小人蘇克薩哈的無奈之舉。

主觀上,他鰲拜並沒有逼宮的念頭。

現在朝堂徹底被他掌控,沒人再跟自己做對,於公於私、於情於理,對太皇太后多少還是要給些尊重的。

二來若是換了傑書,朝野上下除了被強行賦閒在府的安親王嶽樂,還有誰有資格接替傑書?

放嶽樂出來,跟讓他鰲拜自縛雙手到宮中請罪有什麼不同。

派老二卓布泰去也不現實,因為前番把西山戰事搞砸了的是他另一個兄弟穆裡瑪,這要再派他兄弟掛帥,八旗上下能沒意見。

思來想去,鰲拜也只能無條件支援傑書。

讓內閣以小皇帝口吻給湖廣總督張長庚下了道聖旨,語氣同樣嚴厲,大意讓張長庚火速解決“江患”,協調各地打通交通線,確保前線將士的物資供應正常。

不過沒說讓張長庚“下崗”的話。

有些事點到為止。

湖北巡撫胡全才是傑書的人,佈政於養志也是禮親王府出來的,要是將張長庚換掉,那湖北從上到下可就都是禮親王一系的官員。

鰲拜可不會便宜傑書。

另外,穆裡瑪也跟他大哥拍過胸脯說張長庚可信,同樣的話他也說過王五。

可能在大哥眼裡王五是反覆小人,但穆裡瑪一直覺得這事是大哥不地道,你要不悔婚人王五怎麼可能反。

擱他碰到這種羞辱也會暴跳如雷。

只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穆裡瑪多說無益,也只能寄希望于傑書趕緊把荊州攻下。

病重中的四川總督李國英回信了,這封信寫的很是誠懇。

很有可能是李國英給大清的遺書了。

據說李國英最近已經開始動不動就昏迷,有人說這位總督大人可能熬不過明年開春。

若真就此去世,也是可惜了。

“久任巖疆,積勞病隕,深可憫惻。”

論功績,無論是當年底定四川,還是這兩年合討共討夔東諸賊,都屬李國英功績最高。

在給鰲拜的信中,李國英給出他對現今戰事的看法,卻與燕京方面的謀斷大為不同。

李國英說無論荊州戰事發展到什麼程度,哪怕大軍兵敗荊州,朝廷也絕不能撤出對西山進行包圍的兵馬,因為在李國英看來被圍著的老順賊要比突出來的小順賊還要可惡,且更為狡猾。

又說荊州乃是堅城,倘強攻不果便以少量兵力圍困牽制即可,剿賊重心還是要放在西山。

指西山有明韓王、部院、監軍、老賊,這些人才是明朝餘孽的根本,而荊州據孤守而守的小股叛軍只是枝葉。

根本被消滅,枝葉再是茂密,脫落也是遲早的事。

就差說康親王興師動眾大舉調兵圍攻荊州是本末倒置,完全顛倒了戰略重心。

最後才道重慶水師可用,但由何人統帥趕赴荊州,朝廷需要再議。

這話說的委婉,實際是指統轄重慶水師的四川總兵譚弘不太可靠。

為何不可靠,鰲拜心知肚明。

遏必隆也認為得防著譚弘,畢竟此人跟吳三桂關係太過密切。

鰲拜思來想去,還是給兩江總督郎廷佐派發八百里加急公文,令兩江方面抽調精銳水師西進增援荊州。又行文江西、湖南二省,要二省在確保境內安全同時,抽調兵力前往荊州隸歸靖西將軍指揮。

卻是沒有同意傑書請派蒙古、漢軍八旗南下增援,原因一是京畿重地還需八旗鎮守,而京營八旗如今還能用的就是蒙古、漢軍,大舉抽調蒙古、漢軍南下會讓京畿空虛。

二來滿洲八旗不堪用,於湖北接連吃敗仗,這蒙古、漢軍過去後萬一打勝了,八旗滿洲、蒙古、漢軍三家的關係就不太妙了。

從政治上考慮,鰲拜還是希望戰事以綠營為主。

倒是有點後悔不應該拒絕鄭家請和,巴哈納那老匹夫講的其實在理,如今內憂外患,於其每年在沿海投入巨資防著鄭家,不若同意鄭家請降,集中精力對付湖北的西山賊,等大陸徹底平定後再著手對付鄭家。

那樣的話,起碼能從福建、浙江抽調不低於五萬的精兵增援湖北。

可惜,他鰲少保放出去的話不可能再收回來。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荊州城外湖南綠營駐防地。

一群士兵正圍在把總王大身邊,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嚷著,卻是吵著要王把總去跟上頭要柴禾的。

“大人,這天寒地凍的上頭再不給派些柴禾來,咱們弟兄們怕是得交待在這!”

“昨天夜裡凍死了三個人,今天比昨天還冷,誰知道要凍死幾個!”

“咱們是來替朝廷平反賊的,不是來這活受罪的!”

“.......”

一群將脖子縮在衣領內,或雙手操著袖子,或雙手伸在脖子內的營兵是真的急了眼。

這軍營裡外全是凍的梆梆硬的凍土和結冰的水塘,看著都叫人心裡發涼,更何況住在那處處漏風的帳篷裡了。

“上頭沒柴禾派下來,你們跟我嚷有什麼用?”

王把總也是頭疼,他不是沒跟上面鬧過,也不是上面不肯給他們派柴禾,而是真沒有。

“難道要弟兄們都凍死不成!”

有個兇悍些計程車兵擠到人群前,“我們可不想明天早上被人用馬車拉到亂葬崗去!”

王把總瞪了眼這士兵:“丁四,你吵什麼,有本事你去跟上面要!”

丁四哼了一聲沒接這茬,因為他現在還真沒跟上面鬧的膽子。

雙手搓了搓哈了口熱氣,卻對把總道:“上面怎麼沒柴禾的?我看河南兵那邊不是有生火的麼!”

“河南兵?”

王把總一臉疑惑的朝相鄰駐防的河南綠營看去,“他們哪來的柴禾?”

有士兵道:“誰知道,要不大人過去跟他們借一些?”

“借?”

王把總遲疑了下,問丁四確定河南兵那邊有生火的柴禾。

丁四很肯定道:“錯不了,我看的明明白白的,那幫傢伙躲在帳篷裡劈的木頭,生火時把帳篷捂得嚴嚴實實,生怕被我們看見。”

見丁四說的這麼肯定,王把總也沒再猶豫,當下帶了兩人過去借柴禾。

不然他真沒法跟手底下這幫弟兄交待,今天晚上要還是凍死人,這幫士兵弄不好就能譁變。

相隔三四里外區域駐防的是襄陽綠營,一座帳篷內兩名年輕計程車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後二人一咬牙將雙腳伸進了冰冷的水桶中。

就這麼撐著半柱時辰才顫抖的將腳取出,也不擦拭就那麼擱在冰冷的泥地上。

年紀小些的那營兵有些緊張的看著自己雙腳,低聲問同伴:“三哥,明天我們的腳是不是就能凍傷了?”

“應該能。”

被喚作三哥的那營兵想想不放心,又用針在自己腳後根戳了幾下,頓時流出鮮血。

年紀小的見狀趕緊也學了起來。

用冷水將腳後根的血衝乾淨後,那三哥嘆了口氣,吩咐同伴:“忍一忍,腳凍傷了,咱們就能離開這鬼地方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