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大丈夫豈能婆媽!(1 / 1)
荊門真的兵變了。
荒唐的是,這是一隻雞引發的兵變。
更荒唐的是,同樣的一幕三十多年前就發生過一回。
當年明朝大將祖大壽被金軍困在大淩河城,崇禎帝命登萊巡撫孫元化派遣花費重金打造的新軍出關支援。
孫元化接到旨意後立即命麾下將領孔有德率新軍騎兵800人先行前往支援,可由於孫元化打造的這支新軍多是遼人,因此新軍與本地山東人關係極差,導致山東人處處排擠新軍這些所謂的外來戶。
因此當孔有德率先頭騎兵出發後,沿途本地商販皆是閉門罷市,使得孔有德部有錢都買不了吃的,士兵們是苦不堪言。
等到了一處名為吳橋的地方時,天降暴風雪,飢寒交迫的新軍士兵互相依偎在吳橋鎮外取暖。
一名士兵因為餓的實在受不了,就偷了本地望族王象春家僕養的一隻雞。
這個王象春很有來頭,是萬曆三十八年的榜眼,於當地勢力極大,名望極重。
因此被偷了雞的那個王家僕人仗著主家勢力直接鬧到孔有德這裡,得知自己手下偷了人家的雞,且對方在山東頗有勢力,孔有德只好捏著鼻子將那偷雞計程車兵“穿箭遊營”,想以此息事寧人。
但這一舉措卻讓本就怨聲載道的新軍士兵們群情激憤起來,實在氣不過計程車兵們一擁而上把王家的僕人直接打死。
這下孔有德慌了,本想花錢了事,未想那王象春的兒子得理不饒人,非要揪著此事不放,還說要進京控告孔有德治軍無能。
王家真告了,孔有德這個“丘八”鐵定完蛋。
結果,自感走投無路的孔有德在部下李九成的蠱惑下索性帶兵把王家給滅了門,然後回軍登州在耿仲明內應下破城,自號都元帥。
由此掀起明崇禎初年關內最大的一場叛亂,波及山東、河北兩省,死難軍民數十萬,不僅葬送明朝花費重金打造的六萬新軍,更為後金輸送了有名的“三順王”和先進火器技術,由此奠定後金崛起基礎。
明亡清興的轉折點有很多,如薩爾滸、如遼陽、如大淩河、如錦州...
但吳橋的這隻雞也具有舉足輕重地位。
誇大一點說,明亡於一只雞,清興於一只雞。
在荊門偷雞計程車兵叫張雙喜,是前營把總李斯手下的伙頭兵。
李斯的姐夫就是守備張所蘊。
張部並不屬湖廣綠營建制,前身是洪承疇的親軍標營,曾隨徵南將軍卓布泰攻佔過貴陽,也曾參加磨盤山一戰,是清軍綠營部隊中比較精銳的存在。
但張部自從“老領導”洪承疇因病歸京後,一直就是姥姥不疼、舅舅不愛,打勝仗功勞是湖廣綠營的,打了敗仗卻總是背黑鍋。
因此原本湖廣提督董學禮準備將這支兵馬轉為地方駐汛使用,若非荊州發生叛亂張部作為鄰近兵馬第一時間被派去平亂,很有可能這支洪承疇的親軍已經被湖廣方面拆解,徹底失去“番號”。
參與圍困期間,因“後孃”養的緣故,張部得到的物資也低於其它兵馬,全營上下真如當年在吳橋兵變的孔有德部般,是又餓又冷,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應。
要不是張所蘊始終堅持“老領導”洪承疇教誨,要做一忠貞愛國之人,恐怕早就振臂一呼反他孃的了。
但人都是會變的。
忠貞愛國的前提是沒有性命之危。
有吃有喝有官做有錢拿,忠君愛國就是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
反之,啥都沒有,那忠不忠、愛不愛就不好說了。
張所蘊能從亂軍中成功突圍並安全撤到荊門,絕非其給上峰湖北巡撫胡全才公文中所言是拼死殺出,險些力竭殉國,而是為了活命給追擊明軍指明滿洲大營所在,從而將明軍的注意力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康親王傑書和幾千滿洲將士身上。
這個真相知道的人很少,除了小舅子李斯和一群親兵,就是明軍那邊了。
不過明軍壓根不知道張所蘊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放跑的究竟是哪家的部隊,因此這件事只要張所蘊自己不說便沒人知道。
從荊州逃出來後,見大軍慘敗又不知康親王下落,張所蘊以為這位大將軍王可能被俘,擔心朝廷降罪便帶人在當陽一帶聚攏潰兵,加上其本部人馬沒幾天就收容了近2000人。
並擺出一付誓死守衛荊門的姿態,以求將功贖罪。
湖北巡撫胡全才出於用人為先原則,加之也是無人無兵可用,便命張所蘊率部進駐荊門,替朝廷守好襄陽的南大門。
只要上面還用,自是不必擔心秋後算賬。
張所蘊欣然領命率部進駐荊門,未想隔日荊門就來了一群八旗兵,人數只三百多人,但帶隊的是滿洲副都統阿密達。
這群八旗兵都是一臉狼狽樣,一半人連座騎都沒有,進城後就吵嚷著讓衙門趕緊給他們弄吃的。
一群人包括那位阿副都統跟餓死鬼投胎似的把個飯菜一掃而光,看的衙門的那幫官吏眼都直了。
吃飽喝足,荊門駐軍的指揮權很自然從張所蘊手中到了阿密達那裡。
他一個綠營守備再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跟滿洲副都統爭權。
只要能守住荊門不給叛軍北上機會,誰指揮都無妨。
問題是荊門是小地方,境內人口三十年戰亂下來如今不過十來萬,前番因為給大軍籌措糧草物資,當地官府已經是竭澤而漁,搞的百姓家無餘糧。
後來又鬧出流民,最危險的時候流民甚至組織了上萬人圍攻州城,要不是流民組織力度和武器都差的很,弄不好還真能拿下州城。
現在前線大軍慘敗,導致荊門境內不僅有流民作亂,還存在大量潰兵打家劫舍,朝廷和撫衙那邊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及時給予救濟,種種因素下就導致荊門官府能給駐防清軍提供的給養有限。
知州文安義能想到的辦法都想到了,能借的也都借了,也只能保證守城官兵一日一餐。
就這一日一餐還得優先保障滿洲。
什麼意思呢?
就是如果單純是綠營兵駐防,那每人每天可以得到五到六兩食物,但在滿洲優先的前提下,綠營兵每天分到的食物就得減半。
減下來的食物自然是保證滿洲大兵以及他們的戰馬吃飽。
這種事情沒什麼不對,雖然不是明文規定的國策,卻是上下通行的潛規則。
前年四川總督李國英貴為封疆大吏,都不惜放下身段將自己的座騎孝敬給滿洲兵,更況一小小知州了。
當然,文安義也及時給綠營守備張所蘊打了招呼,無非困難是暫時的,讓弟兄們忍上幾天就好,屆時巡撫大人調撥的錢糧一到,肯定不會虧待綠營將士。
張所蘊能怎麼辦?
只能不吭聲。
因為吭聲也改變不了現狀。
作為守備大人,張所蘊肯定能吃的飽,下面計程車兵卻就真是苦了。
一人一天二三兩食物,別說守城了,就是提刀力氣都不見得有。
要過去的話,士兵們為了解決溫飽問題肯定會將主意打在百姓身上。
但張所蘊下了嚴令,不許士兵擾民,更不許搶劫百姓,有違者立斬不赦。
倒不是他張大人有多麼愛民,實是因為擔心前番兵敗舊賬還掛在那,這要再鬧出搶掠民間的惡行來,巡撫胡全才恐怕饒不過他。
須知那位胡撫臺能從道臺升任巡撫,靠的就是安民撫民的政績,屬於眼裡進不得沙子的人。
反正用不了多久肯定會有糧食送到,加上城中還有滿洲人在,張所蘊自然不想多事。
小舅子李斯是個識大體的人,知道姐夫的難度,當然不會亂來。
卻架不住嘴饞。
不能搶,還不能偷嗎?
於是授意手下親兵張雙喜去偷只雞來。
張雙喜屁顛屁顛就去偷了,且很順利的就偷到了一隻下蛋的老母雞。
主家根本沒有發現。
事情到這和兵變壓根不沾邊。
問題出在張雙喜提著雞回來的路上叫幾個滿洲大兵給看到了,幾個滿洲大兵不僅把雞給搶了過去,還毒打了張雙喜一頓。
要不是被人發現及時抬到軍營,這個張雙喜多半就得死在外面。
本就因為吃不飽一肚子情緒的綠營兵們頓時炸了窩,一個個義憤填膺的咒罵起滿洲大兵下手太毒。
“他媽的,這幫韃子打仗沒本事,欺負咱們倒是來勁!”
“有這打人的本事他孃的跟叛軍使去,跟咱們兇什麼兇!”
“要不是咱們綠營,他韃子能坐穩江山!”
“......”
事情的失控往往在於你一言我一語,尤其是在氣頭上總會有人說出讓人震驚的話。
“曹他娘!他韃子是爹孃生的,咱們也是爹孃生的,憑什麼他韃子吃的飽穿的暖,咱們就要忍飢挨餓!是男人的提上傢伙給雙喜報仇去!”
不知是誰帶的頭,呼拉一下圍在帳篷中的幾十個營兵立時衝了出去,就連李斯也是腦袋一熱跟著衝了出去。
這節骨眼,縱是還清醒也得去。
沒法子,下面的人去給雙喜報仇,他這個把總卻縮在後面當烏龜,往後下面人誰服他?
人群叫嚷著就衝出了營門,聽到動靜的營兵都跟了上來,沒一會功夫就聚集了幾百人。
後面發生的事連李斯也是稀裡糊塗,反正路上撞見一群滿洲兵,也不知道是不是毆打張雙喜的那幫人,總之雙方很快發生爭吵謾罵,然後有人拔刀動手了。
火拼的結局是十幾個滿洲大兵慘死當場,綠營兵也死了七八個。
望著倒在血泊中的十幾個滿洲兵屍首,李斯知道不好,正不知如何收場時,其手下有個叫夏成龍的哨官卻道:“大丈夫做事豈能婆婆媽媽,今日之事既已無法善了,便當先下手為強斬盡殺絕才好!”
“對,殺光那幫韃子!”
一眾因為見血而情緒激動的營兵哪容李斯在那猶豫,上前架著他就衝向了滿洲兵駐防的南城。
渾然不知城中已經生變的滿洲副都統阿密達當時正在給燕京寫奏摺,聽到外面動靜聲放下筆出來檢視,未等弄明白怎麼回事耳畔就傳來銃響,繼而一群殺紅了眼的營兵衝進來就將他亂刀殺死。
300多好不容易從荊州逃回來的滿洲大兵也是無一逃脫,不是當場身死,就是在逃跑過程中被營兵射殺。
有兩個滿洲兵慌不擇路逃進茅房,結果外面的營兵用長矛將他們逼的自個跳進了糞坑,活生生被營兵們用長矛戳死在汙穢之中。
事做了,人殺完了,下面怎麼辦?
李斯反應也是迅速,先讓人控制城門和州衙官員,然後帶人去將住在驛館尚矇在鼓裡的姐夫請出來主持大局。
“你們瘋了不成!”
“完了,完了!”
“你們這是要害死我啊!”
得知小舅子帶人把滿洲大兵給屠了的張所蘊魂都叫駭飛了,雙腿無力“撲通”一聲癱坐在地。
“姐夫,事到如今你殺了我清廷饒不過你,不殺我清廷也不饒你,與其憋屈死不如跟他韃子幹了!”
李斯知道自個對不住姐夫,也害苦了姐夫,可事情走到這一步他也沒辦法。
“大人還是個男兒麼!”
那名提議將滿洲人斬盡殺絕的哨官夏成龍氣憤的上前一把將守備大人從地上拽起,“如今天下人都知道韃子已不能戰,既然如此,我等何須再為韃子賣命!若大人不肯為我等出頭主持大局,便是叫我等死無葬身之地!”
一眾進來請守備大人主持大局的軍官和士兵紛紛附和,都說出了這種事清廷絕對不會放過他們,想要活命就得豎起義旗同他清廷拼了。
“是死是活,是成是敗,總歸搏一搏才知,哪有搏都不搏把腦袋伸出去叫人砍的道理!”
夏成龍說完帶領眾人跪在守備大人面前。
見此情形,也知自個沒有選擇的張所蘊無奈只能長嘆一聲,答應眾人請求。
又見夏成龍頗有見解,便問其下一步當如何做。
夏成龍建議當務之急是馬上派人聯絡荊州明軍,否則以他們這點人手很難守住荊門。
只要明軍能及時趕到,或許還能一舉拿下襄陽。
張所蘊也沒有更好辦法,當下採納夏成龍意見派人火速南下聯絡明軍。
又命人找來被控制住的知州文安義,請這位文大人幫助安撫百姓。
迫於張所蘊威脅,文安義只得照辦,但提出城中糧食不多,若張所蘊真要反了朝廷就先放百姓出城,一來不使百姓遭殃,二來也能省下大筆糧食以做長期打算。
張所蘊微一思慮便同意下來,但不許百姓出城往北,只許往南。
這是為防荊門反叛訊息傳到襄陽。
在知州衙門做書辦的小吏趙福源第二天就收拾東西帶了一家老小出城欲往西南的宜昌,結果半路遇到扮作清軍的王五一行。
不知對方真實身份的趙福源如見親人般將自己所知一一吐露,請求眼前這位王副將能趁荊門叛軍不備火速帶兵入城平息亂事。
平叛,王五當然是義不容辭。
二話不說快馬加鞭率部趕往發生兵變的荊門。
不忘將那陳福源帶上。
這把趙福源弄的極為忐忑,王副將能成功收復州城他肯定功勞不小,但要收復不了那他小命怕就懸了。
畢竟王副將手下這支騎兵看著只有幾百人,城中的叛軍卻有三千多人。
但此時也是身不由己,哪敢跟人王副將要求放他走。
“你無須擔心,我麾下兒郎俱是健勇,皆能以一當五,區區叛軍不足為慮。”
快到荊門城時,王五特意安慰了下臉色一直比較緊張的趙福源。
於馬上伸展手臂活動時,不忘順手摸了下腦後的辮子。
防止突然掉落。
那樣,就無趣了。
“是,是。”
趙福源能說什麼,只能不斷點頭附和。
想到一事,王五不禁問道:“對了,你說的那個八旗副都統是哪個旗的?”
趙福源忙道這:“回大人話,是滿洲正白旗的阿副都統。”
“有這麼個人麼?”
王五扭頭問身邊的狗剩。
狗剩撓撓腦袋,不太確定道:“有這麼個人,好像是叫阿密達,什麼他塔臘的,”
說完,補了一句,“噢,對,這人是跟董額的,張大人說八成是蘇克薩哈的黨羽。”
“那怎麼叫他跑了的?”
王五眉頭微挑。
“五哥,咱們就那麼點人,清軍卻有幾萬人,就是幾萬頭豬一晚上咱們也抓不全啊,跑掉幾頭不是很正常麼。”
狗剩咧嘴對著趙福源嘿嘿笑了笑。
“嗯?”
邊上的趙福源越聽越不對勁,但哪裡不對勁一時也沒會明白,總之心頭很是不安,隱隱有種很不妙的感覺。
見狀,王五忙安慰這位類似某局辦公室副主任的吏員:“你不用多想,沒事的,等我拿下荊門就放你回家。你不是俘虜,所以沒有優待一說,但正因你不是我的俘虜,所以我沒理由扣押你。”
“啊?”
王五不說還好,一說趙福源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嘴巴張了張,“大人,你們,你們...”
“沒事,沒事。”
王五依舊笑容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