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襄陽有大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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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是康熙年,沒有當兵下館子不給錢的道理。

這要是滿洲大兵倒也另說,可分明就是幾個耍橫的綠旗子。

於這種人,夥計是怕,掌櫃卻是不慣著的。

能在縣城開酒樓的能沒官面的關係麼,要不然今天有人吃飯不給錢,明天有人借酒撒潑,這生意還怎麼做?

動靜聲很快引來了酒樓的宋掌櫃,見幾個綠旗子不肯結賬,宋掌櫃眉頭皺了皺後便吩咐身邊的夥計:“快去把二爺叫來。”

二爺是掌櫃的兄弟宋二,如今就在這城中當駐汛營的把總。

駐汛營兵實際就是各地的守備兵,有守備河道的,有守備驛道的,也有承擔巡檢任務的。

屬綠營建制,但並不歸提督、總兵指揮,而是由各地的地方官節制。

每汛人數不等,少的三五十人,多的百二十人。

遇大的戰事方才由巡撫衙門發文統一徵調某處,歸某位將領臨時指揮。

當日傑書圍攻荊州時,湖北巡撫胡全才便抽調了不少荊州附近州縣的守備兵去助戰。

前後大概有三四千人。

基本上都成了明軍的俘虜,現在荊州與那些綠營正規軍一起接受“甄別”,沒什麼問題的大多領了“路條”回家,少部分家裡沒什麼牽掛的就地“轉正”成了明軍一員。

本質上,汛兵類似前明時期的鄉兵弓捕,一般多是本地人組成。

衙門下鄉收稅時往往也會抽調一些汛兵跟著,如此能震懾刁民,不致發生抗稅之類的暴力案件。

宜城雖是交通要地,但畢竟小縣,因此原先駐紮在這裡的只兩汛守備營兵100多人,康親王傑書兵敗荊州後襄陽方面方才加強了此地駐防力量。

饒是於此,也不過千餘人,且都是從附近抽的守汛兵,戰鬥力並不高。

裝備上也多以刀矛為主,披甲率不高,火銃數量也不多,大約五六人才有一杆銃。

很多被抽過來的汛兵甚至在接到衙門通知自己“入伍”前,還拿著鋤頭在地裡幹活。

純純的拉壯丁湊數的。

可能是襄陽方面認為叛軍正在攻打武昌,又有宜昌方面牽制,短時間內不可能北上。加之南邊還有荊門抵擋,襄陽相對還是很安全,所以無須大動干戈的緣故。

也可能是襄陽方面根本無力抽調更多人馬駐防南大門宜城。

畢竟,早在前明崇禎年間襄陽便屢經戰火,人口凋敝,地方破敗,前番又抽了轄區一半守備兵到荊州,如今兵力方面也是捉襟見肘,巧媳婦難為無米之炊。

甭管是受過訓練的汛兵還是強拉的壯丁,集中到一處都是要吃飯的。

沒有足夠糧食供應這些從各地徵招拼湊的青壯年,那把人聚到一處地方官自個都睡不著覺。

這邊得了掌櫃授意的夥計們死活攔著那幫營兵不讓走,那邊報訊的人已經找到了掌櫃兄弟。

城中有兩處軍營,宋掌櫃的弟兄宋二就在東門,離的並不遠,因此一聽有幾個當兵的在兄長那裡吃霸王餐,二話不說呼呼帶了十幾名手下就趕了過來。

自打三年前他花錢弄了個把總後,宜城縣可是再沒人敢到他大哥的酒樓吃霸王餐,沒想這次卻來了幾個不開眼的外地兵。

這要不狠狠收拾下,往後過路的外地兵都到大哥家白吃白喝,那這生意就甭做了。

到地時,發現那幫鬧事的營兵已經將大哥酒樓大堂的桌子、板凳給砸了不少,圍觀的百姓裡三層外三層的瞧著熱鬧,宋二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二話不說袖子一擼,猛的箭步上前拽住一個營兵的衣領,喝罵道:“吃飯不給錢還動手打人,沒王法治你們了是吧!”

那營兵卻是根本不怕,梗著脖子回嗆道:“老子是巡撫衙門的人,你龜兒子算哪根蔥!耽擱了老子的大事,再借你一顆腦袋也不夠砍的!”

帶隊的哨官也根本不鳥宋二這個地方把總,抄起一條長凳就砸在了宋二腳下,罵罵咧咧:“少管閒事!我們有緊急軍務在身,趕緊帶你的人走,要不然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嘿!見過橫的,沒見過這麼橫的!管你是哪的人,吃飯就得給錢!”

宋二手下雖只管三十多號人,但他那七品把總的頂戴卻不是假的。

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不管這幾個不開眼的營兵是總督衙門還是巡撫衙門的人,到了他地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更何況這事他佔著理!

而且誰知道這幾個外地兵是不是巡撫衙門派來的。

真要退縮,叫他宋大人這張臉往哪擺。

動靜是越鬧越大,圍觀的百姓也是越來越多,附近守城的汛兵見宋把總帶人同一夥外地兵鬧起來,也是紛紛過來看熱鬧。

呼拉拉的從城上下來一大群,只十幾個懶的下城的趴在垛口遠遠瞧著熱鬧。

人群當中不乏閒的無事做的軍官。

“老二,甭跟這幫不曉得好歹的廢話,把人捆了送縣衙去請縣尊處置!”

見圍觀的人太多,宋掌櫃擔心影響生意便想讓老二把人弄走。

陳知縣同他關係很近,平日也沒少孝敬,雖不可能真把這幾個兵油子怎麼著,但飯錢和酒樓的損失這幾個兵油子卻得擔了。

實在沒錢也成,叫陳知縣打他們一頓板子解解氣也行。

“捆了,都給老子捆了!”

“無法無天了,朗朗乾坤還有吃白食的,反了你們了!”

宋二一聽在理忙讓手下捆人,不想那幾個外地兵竟是跟他的人動起手來,倒是沒有拔刀,就你一拳我一腳的亂毆。

讓宋二火大的是這幾個外地兵身手竟都不錯,自個帶來的十幾個手下硬是沒能制住他們,正好瞧見今日城上當值的熟人陸四他們過來看熱鬧,便趕緊示意陸四讓他的人幫忙。

“咱宜城人還能叫幾個外地的給欺負了不成,弟兄們上啊!”

陸四拳頭一揮就要上前幫忙,因為回頭宋二鐵定要請他吃一頓,順水人情的事不幹白不幹。

而且本鄉本土的也不能真叫幾個外地兵給騎在頭上。

未想一眾汛兵剛要動手,城門那裡卻是傳來急促蹄聲,繼而不斷有騎兵從城門洞子湧進城中。

黑壓壓的也不知來了多少。

就感覺城門洞中不斷有騎兵衝進城,繼而一支留在東門,一支直接往西門馳去。

在城上沒過來看熱鬧的那幫汛兵沒有大呼小叫,反倒一個個一改慵懶狀態,找刀的找刀、找矛的找矛,之後立在垛口跟個柱子似的筆直。

跟上官來視察差不多。

“籲!”

當先進城的王五對於順利進城不奇怪,因為宜城的城門壓根沒關,而且張所蘊提供的情報顯示駐防在宜城的只是一股守備汛兵,類似民兵的存在壓根算不得正規軍。

因此,即便是強攻,宜城的守軍也支撐不了多久。

但讓他詫異的是這城中的守軍怎麼都圍在一座酒樓前的,隱隱瞧著好像還在鬧事。

突然開進城中的大隊騎兵讓宋二等人都是心中一凜,就是被他揪著的那個自稱是巡撫衙門派來的哨官也是心中一突。

圍觀的百姓一見這麼多當兵的開進城中,立時知趣的一窩蜂散了,只少數膽大的跑到附近躲在當兵的瞧不見地方遠遠偷窺。

人類的好奇心總是大於對危險的嗅覺。

“老二,什麼情況?”

宋掌櫃不知道軍中的事,但見進城的都是騎兵,且都是尖盔尖甲,看著好像滿洲大兵似的不由直犯嘀咕。

“我不知道啊。”

也是一頭霧水的宋二沒法回答大哥的問題,但卻知道這幫騎兵不是八旗的,因為他們打的是綠旗。

然而並沒有接到通知說有騎兵要進駐宜城,不由尋思難道是路過的?

正納悶時,那幫騎兵有上百騎直接朝他們奔了過來,為首的那個看著好像是參將的軍官拿鞭子朝把總衣服的宋二一指,喝問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在這裡?”

“回大人話,卑職宜城守備把總宋有德,”

宋二趕緊上前躬身行了一禮,然後氣憤的一指那幾個外地兵,說這幾個人吃飯不給錢還鬧事打人,因此身為本地負有治安責任的汛兵把總,他有責任替受害方的酒樓主持公道。

說的很是大義,也是冠冕堂皇,刻意不提酒樓掌櫃是他大哥。

不過基本也是事實。

“是麼?”

王五視線緩緩射向那幾個臉色有些緊張的外地兵,未等詢問是不是如宋有德所說,那帶隊的哨官已經自報家門了,很是恭敬道:“大人,小的是撫標中營哨官遊九德,奉巡撫大人命往宜昌靖西將軍處呈緊急公文的。”

說完,遊九德便將自己的身份腰牌取出,以便眼前的參將大人核驗。

“噢,”

王五點了點頭,核過這遊九德的“身份證”後便將其還了過去,隨口有些不滿的說了一句,“既是朝廷官吏,何以吃飯不給錢還與官兵互毆?”

“這...”

遊九德心頭髮苦,弟兄們跟著巡撫大人在鄖陽那鬼地方著實沒什麼油水,好不容易得了個外派機會自是有好生利用。

於是就打著巡撫衙門名義一路白吃白喝,哪想這宜城小地方的酒樓夥計不開眼跟他們鬧將起來,還把地方守備官兵引來,最後還叫一個參將給撞著。

這事要叫巡撫大人知道,他們這幾個不死也得脫層皮啊。

心中求爺爺告奶奶的盼著這位參將大人別跟他們一般計較,自個再把賬結了東西賠了就是。

正尋思時,耳畔卻傳來那參將的聲音:“對了,你往宜昌靖西將軍處送的什麼公文?”

遊九德一怔,忙道:“大人,公文是衙門封了火漆的,小人不知其中內容。”

封漆是衙門公文保密手段之一,一般能被封漆的公文都是相當重要的。

王五不禁來了興趣,鞭子朝那遊九德一指,吩咐道:“你把公文拿來我看看。”

“啊?”

這個要求讓遊九德為之一臉懵:這他孃的是你能看的!

下意識就要拒絕,可未等開口,七八名騎士就翻身下馬不由分說的將其帶出,然後有人在其身上一通翻找,旋即那封巡撫密封的公文就被搜了出來。

從被帶出到被搜出公文,前後也不過十幾個呼吸,快到遊九德沒反應過來,也令邊上的宋二等人一臉驚愕,不明白這位參將大人哪來膽子私拆封漆公文的,這種事那是要殺頭的啊!

公文被搜走瞬間,遊九德就面無人色,如同被抽了筋般渾身哆嗦。

無它,封漆文書一旦被人私自開啟,那他這個“送信人”不死也得死。

想到此處,出於本能遊九德便想上前搶回公文,豈料身子剛動整個人就懸空了。

竟是被那參將的兩名親兵直接提拎起來,手動腳動,就是人不動。

遊手下的幾名標兵見狀也是嚇的不輕,但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這邊王五當著一眾營兵的面直接撕開了有火漆密封的巡撫公文,看後眉頭不由一挑,沉思片刻後抬頭看向那被親兵“架空”的遊九德道:“這麼說胡全才就在襄陽?”

“......”

一個參將直呼巡撫大人名諱,加之私拆火漆公文的舉動,已經讓遊九德意識到什麼,但卻是不敢相信,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宋二和他大哥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對勁,對眼前這個參將身份不禁懷疑起來,然而他們誰也不敢動。

因為翻身下馬的騎兵越來越多,多到將他們連同那幾個吃霸王餐的外地兵都給圍了。

並且都抽出了武器,看架勢大有一言不合就將他們全砍了的意思。

“大人問你話呢!”

狗剩好心的拍了拍遊九德,意思讓他趕緊回話,可面紅耳赤的遊九德卻是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你這個樣子,以後怎麼跟我們做朋友?”

狗剩搖了搖頭,覺得這個姓遊的哨官有點爛泥扶不上牆,不太愛惜自己的生命,於是取出匕首在姓遊的脖子上作勢筆劃了一下。

然後,姓遊的就開口了,一臉慌張道:“是,是,撫臺大人就在襄陽,前天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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