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還有活的嗎!(1 / 1)
明軍各寨軍民集中突圍的“中轉站”位於白羊寨東邊的鐵爐溝,此地距離前番李來亨為誘敵深入主動放棄的店子埡只有不到十里地。
雖不到十里地距離,從鐵爐溝到店子埡也得走上半天,因為都是崎嶇不平、處處險峻的山路。
根據各寨統計人數,將有17000餘軍民參與此次突圍行動。
明軍不到6000人,其餘都是老弱婦孺。
如果不是去年湖廣總兵王五詐降清廷時帶走數千婦孺,前番又被清軍俘殺了數千人,此次需要轉移的婦孺人數更多。
即便如此,帶著一萬多老弱婦孺突圍,對困守茅麓山多年的明軍也是前所未有的考驗。
再樂觀的人也不認為這一萬多人能全部衝出去,保守估計都得死一半。
因此不少收到軍令準備追隨虎帥在前開路的明軍將士,在出發前獲准回到家中和親人見上一面。
顯然,這是讓將士們與親人做最後的道別。
這一見,可能就是永別。
儘管所有人都知道突圍意味著什麼,儘管告別的隊伍充滿哀慼,儘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在哭哭啼啼,儘管所有人都在依依不捨,儘管一步三回頭,可每一個歸隊的明軍將士臉上無一寫滿決絕之色。
每一個人都清楚,生與死就在眼前。
虎溝的哨官楊大因為過了五十歲,加之左腿有殘疾沒有被選為在前面開路的死士,而是奉命協助婦孺轉移。
楊大不是湖北本地人,而是二十多年前隨左都督郭升從山東撤過來的明軍降兵。
這人吃喝嫖賭樣樣俱全,年輕時家裡給娶的媳婦也叫他輸給了別人,可以說年輕的楊大是鄉里人人厭惡的存在。
但就是這麼個人卻又是四里八鄉出名的大孝子,為了不讓瞎眼老孃留在家裡餓死,他竟將老孃用繩子背在身上硬生生從山東給背到了湖北。
打這以後,楊大算是脫胎換骨變了個人,在郭升手下和清軍打了幾次硬仗,可惜十二年前跟清軍打仗時傷了腿,要不然也不至於今天還是個哨官。
出發的命令已經下來了,楊大便帶著二十多名同他一樣有傷殘的老兵負責虎溝隊伍轉移。
由於路上轉移的隊伍太多導致狹窄山道不暢,楊大他們直到傍晚才把人帶到了鐵爐溝。
黑夜中也不知溝裡有多少人,就見四面八方都是人群。
許是怕有清軍滲透進來的探子發現明軍在準備突圍,所以上面通知不許生火。
雖是三月的天,湖北氣溫已經回升,夜間這山裡仍是有些涼的。
楊大帶人在附近巡視了一圈後因擔心老孃冷,便來找老孃。
找到時,他娘正同鄰居丁二嬸、麻四娘團在一起說著什麼話。
“是老大嗎?過來讓娘摸摸。”
聽到兒子的聲音,楊大他娘伸手便要找尋。
“娘,俺在咧,在咧。”
楊大趕緊湊上前去將腦袋伸在他娘手邊,如同小時候那般。
仔細摸了摸兒子的臉龐後,楊大他娘將懷中的小半塊燒餅取出塞在兒子手中。
“娘,俺不餓,這餅您老留著吃。”
楊大將燒餅重新放回老孃懷中,又同丁二嬸她們打了招呼,勸老孃早點歇了,因為明兒一早可能就要出發。
“老大,你也早點睡吧,娘年紀大了睡的少,不缺覺。”
話是這麼說,楊大他娘過了一會還是聽了兒子話歇了。
楊大這邊由於太累躺下後便漸漸沉去,不一會就發出呼嚕聲。
半夜忽然被凍醒,打了個冷顫後楊大下意識要摸摸老孃冷不冷。
然而觸手間老孃原本在的地方卻是空無一人,不由有些納悶坐起想看看老孃睡哪去了,不想不僅老孃沒了,就連鄰居丁二嬸、麻四娘她們幾個老人也不在。
茫然間,右手摸到個有些發硬的東西,拿起來一看,卻是老孃先前給他的那半塊燒餅。
一股不好的感覺立時湧上楊大心頭,慌忙推醒邊上幾個正在熟睡的手下。
“楊頭,咋了?”
一名士兵迷迷糊糊的一邊揉眼,一邊好奇的看著將他推醒的楊大。
其他幾人以及附近幾個帶孩子的年輕婦人也被驚醒,均是不解的看著這邊。
“俺娘不見了!丁二嬸她們也不見了,你們誰看到她們了!”
楊大急的連連喝問,可手下計程車兵和那幾個婦人都不知道,正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個七八歲的女娃突然指了指遠處的林子,小聲嘟囔了一句:“祖母說她們年紀大,睡覺會打呼嚕,所以就去林子睡了。”
“林子?”
楊大先是一愣,繼而一驚,不待女娃說話就飛奔進林中。
由於跑的快,加之天黑沒看清被什麼東西一撞,整個人僕通倒地,顧不得頭疼趕緊爬起來要叫娘,卻如電擊般當場立住。
視線中,那個撞倒他的不是吊在樹上的老孃又是誰!
丁二嬸、麻四娘、陳三媽...
十幾個溝裡的老婦人們整整齊齊的掛在樹上。
為了讓年輕人活下去,她們選擇在此結束自己顛沛流離的一生。
.......
突圍方案是洪部院同李來亨、袁宗第共同定下的,韓王沒有參與,因此從白羊寨下來時才問洪部院到底如何個突圍法。
洪部院忙將方案仔細說了,乃是由臨國公李來亨親率都督餘加日、總兵應紹等領2000死士主攻清軍防線,靖國公袁宗第領2000人旁攻牽制防線兩側清軍,為全軍墊後的則是皖世子劉亨帶領的1600人。
臨國公一旦突破敵陣,則後續婦孺隊伍則立即跟進,直到徹底衝出去。
清軍防線主要是由梅花樁組成,明軍去年有過大破梅花樁的經驗,所以早早準備了大量擋銃車和大斧、火油、木板。
只是東線清軍也吸取了明軍在西線大破梅花樁的教訓,將原本兩重、三重防線改為縱深五重,也就是說明軍想要突破封鎖線衝出去,必須連破清軍五重防線才行。
“要連破五陣?”
韓王眉頭不由皺起,明軍兵力實在是太少了,作為主攻的臨國公也僅能指揮2000人,而五重清軍防線光守軍可能就有近萬人,縱是臨國公再是虎威,將士再如何悍不畏死衝擊,恐怕也難以一氣連破五陣。
而且李來亨作為茅麓山抗清軍民領袖,也是老順營實際的精神支柱親自帶兵在前為全軍開路,萬一有個什麼閃失,軍民豈不如天塌般?
弄不好會直接導致突圍失敗!
念及此事,韓王便欲同洪部院說還是派人勸一勸臨國公不要犯險時,護衛的親兵突然指著後面失聲道:“他們要做什麼!”
“什麼?”
韓王詫異扭頭也是不由愣住。
視線中,白羊寨的山頂向東一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幾百條身影。
遠遠看去,有抱著樹木的,有互相攙扶的,有用木棍支撐的,也有是直接爬到崖邊的。
都是因為無法轉移而留下的傷員。
“他們是,是,”
一連兩個“是”後,洪部院突然說不下去,因為視線中那些走到崖邊的傷員們正一個接一個的奮身躍下。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驚天動地,沒有任何對人世間的留戀。
就是跳,一個接一個。
直至崖上為之一空。
韓王哭了,部院哭了,目睹這一幕的明軍將士都哭了。
哭聲中,他們卻還是向著東方艱難的前進。
崖頂上,還有一個人,一個活人。
這人是郭升手下的親兵趙長棣,因為沒有藥救治,其右腿傷勢已經化膿,根本無法參加突圍。
因此,縱是郭升有千般不捨,也只能派人送去一袋糧食,而無法將這個當作義子看待的年輕人帶走。
趙長棣沒有怨恨郭升拋棄他,他知道自己的傷勢只會拖累隊伍。
與其連累別的兄弟,不如同大夥一樣自我了斷。
但在最後一刻,趙長棣猶豫了,他不是怕死,而是生出另一個念頭——我連死都不怕,為何不撐下去!
“跟上隊伍,跟上隊伍!”
強忍右腿傷口傳來的剜心巨痛,趙長棣用一根木棍作為柺棍,一瘸一瘸向著前方遠去的隊伍咬牙追去。
每一步都似如刀絞,每一步也都似有千斤之重,無數次這個年輕人都想放棄,但無數次這個年輕人又重新站起。
夕陽下,狹長的山道上,一道長長的身影一點一點向著東方挪去。
兩天後。
遍佈屍體的長坪防線硝煙瀰漫,大火燒過的排樁防線上依舊升騰著無數白煙。
空氣中的焦臭味在血腥味的中和下,竟然變的不那麼難聞。
清晨的晨霧沒有被微風吹散,四下裡透著詭異般的寧靜。
直至一個身影艱難的從屍堆中翻出,繼而在辯明方向後又艱難的向前方爬去。
身影一邊爬一邊聲嘶力竭的在吼:“還有活著的嗎,還有活著的嗎!”
“有!”
隨著另一道身影的艱難站起,一個、兩個、三個...
詭異至極的防線內外,竟是陸陸續續重新站立了數十條身影。
“虎帥有令,只要還有一口氣,就是爬也要爬過去!”
最先出現的那個身影手腳並用翻過一座死人堆後,方才呼呼的喘了一陣粗氣,之後隨手撿起一把粘滿鮮血的長柄大刀扛在肩上繼續向東方走去。
這人的背上有個滿是血汙的包裹。
包裹裡,是他孃的首級。
楊大認死理。
老孃是他千里迢迢從山東背到這邊的,那他就得將老孃再揹回去。
葉落歸根。
哪怕揹回的只是老孃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