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渡河(1 / 1)
復楚情何極,亡秦氣未平。
雄風清角勁,落日大旗明。
縞素酬家國,戈船決死生!
胡笳千古恨,一片月臨城。
深夜的落步河水在微風吹拂下泛著漣漪,河兩岸的群山叢林亦是靜的可怕。
在虎帥李來亨指揮下,擔任開路先鋒的2000明軍將士抬著雲梯、盾牌,推著擋銃車,手持鉤鐮大斧,冒著清軍如雨箭矢,前赴後繼奮勇爭先砍斷清軍排樁,先後破堰塘、老寨包、水磨溪三道清軍防線,成功衝至清軍依託茅麓山東南落步河修建的第四道防線跟前。
三戰,明軍斃敵多達三四千,然自身傷亡也高達千人,全軍上下更是人人精疲力竭,然依舊在虎帥大旗引領下於落步河枕戈待旦,隨時向著河對岸的清軍營壘衝殺而去。
駐防落步河的清軍將領是出身漢軍鑲藍旗的辰州協副將張朝義。
此人祖父便是松錦之戰後在錦州隨祖大壽降清,後以總督身份帶兵逼死靖南王耿仲明,又在山東挖開黃河鎮壓榆園義軍的張存仁。
榆園義軍固然被張存仁成功鎮壓,然因黃河大堤被挖致使直隸、山東、河南三省交界化為水鄉澤國,死難百姓二百七十萬有餘。
罪孽之重,以致清廷都不敢記錄張存仁平定山東之功。
張存仁還有個孫子張璲曾任漢軍佐領,五年前隨達素出征廈門時戰死。
受父祖、兄長恩蔭,25歲的張朝義得以出任從二品的辰州協副將,其部營兵雖只2000人,卻皆是配備火銃,營中更有火炮十數門,戰鬥力並不弱於總督、巡撫直轄的標營。
聞知明軍大舉突圍,並接連衝破己方三陣後,張朝義一面派人向後方的“總指揮”漢軍副都統張天喜求援,一面下令所部嚴陣以待,發誓要憑藉落步河險利將“西山賊”的血流乾。
天色早已經黑了下來,連破三陣的明軍體力消耗太大,李來亨下令將士就地休整,親自與都督餘加日、總兵應紹等人探查清軍防線,試圖尋找清軍防線漏洞。
只那守將張朝義雖然年輕也算“將門虎子”,把個防線打造的滴水不漏,使的明軍無法討巧,只有強攻一途。
想要強攻,首先就得渡過四十餘丈的落步河。
這條發源自茅麓山的河道並不深,人可以涉水而過,只是想要在清軍眼皮底下渡過四十餘丈的落步河,其中兇險自是不必多說。
畢竟,李來亨此時手裡還能動用的兵力已經不足千人,且已探知對面的清軍有火炮。
若是強攻的話,這千人恐怕又要折損大半,如此哪還有能力再去破清軍的最後一陣。
不能打破清軍最後一陣,先前取得的勝利再大也無濟於事。
當前態勢對突圍的明軍十分不利,本按兵不動的陝西清軍在發現明軍竟然東進突圍後,提督陳福不顧西安將軍富喀禪暫緩攻擊的軍令,立時下令追擊,並親自率部攻佔了明軍主寨,一把火將主寨燒了個精光。
仍是那個讓明軍吃夠苦頭的副將王進寶負責追擊突圍的明軍。
明軍墊後的雖是皖國公世子劉亨帶領的精銳人馬,可這支人馬也不過一千六百餘人,實難與追擊的上萬陝西清軍正面作戰,只能邊打邊退,好幾次險些被王進寶咬住走脫不得。
劉亨本人也在交戰中被清軍箭枝射中右眼,血流不止的小公爺竟是直接將中箭的眼珠活活拽下,咬緊牙關奮力呼吼殺敵死戰不退,直至昏厥被總兵張恩帶人抬出。
王進寶也是狡猾,見明軍墊後人馬皆抱定犧牲之志十分難打,便派出精幹小分隊在明軍降兵帶領下從山間小道穿插襲擊明軍撤退隊伍,結果造成撤退中的明軍婦孺隊伍傷亡很大。
明軍的隨軍家眷但凡與隊伍走散落入清軍之手,年老者皆亂刀砍死,年幼者亦捅死或推下山澗,獨年輕有姿色婦人能活。
清軍一路過來,沿途皆是人間慘劇。
因此明軍現在只能不顧一切突破落步河防線,盡一切可能擺脫後面的陝西清軍,否則這條發源自根據地的河流很有可能就成了茅麓山抗清軍民最後埋骨之地。
前方堵,後方追,跟隨自己的將士卻是越來越少,這讓李來亨心緒難寧,痴痴盯著對面的清軍防線看了許久。
前軍都督餘加日見狀猶豫了下低聲道:“是不是派人去袁帥那裡調些人手過來,不然怕是打不過去。”
“袁帥那裡壓力不比我小,如果不是袁帥替咱們撐著兩翼不讓清軍圍過來,咱們也衝不到這落步河...唉,這會讓袁帥分兵過來支援我,同自殺又有什麼區別?”
李來亨搖了搖頭,有些疲憊的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親兵忙將乾糧遞了過來。
就兩塊曬乾的麵餅。
很硬,難咬,入口後需與水和著方能嚥下肚中。
李來亨只吃了一塊麵餅便沒再吃,後將別在腰間的菸袋取出默默裝了一鍋煙葉用火摺子點上,“吧嗒”抽了起來。
傷勢尚未好的左軍都督郭升等人趕過來後見虎帥低頭抽菸,眾人均未說話。
氣氛有些壓抑。
四下裡正在休息的明軍將士有的直接睡在冰冷的地面上,有的則是靠著樹和石頭打盹,卻無一例外雙手都牢牢握著兵器。
風聲稍大,都能驚醒許多“半睡半醒”的明軍將士。
不遠處坡上,虎帥的將旗牢牢插在碎石之間,在夜風吹拂下咧咧作響。
河對岸的清軍防線,篝火一堆又一堆,不時有煙花從營中射出向著落步河墜下。
卻是清軍借煙花亮度探察明軍是否夜渡。
不知從哪學來的法子,不過真是有效的很。
營中,依河而建的一座座十幾丈高的瞭望塔上,一雙雙眼睛牢牢盯著正泛著微波的河面。
一鍋煙抽完,李來亨有些意猶未盡的將菸袋在石頭上輕輕叩了叩,待菸灰倒盡後方抬頭對餘加日道:“落步河有四十多丈寬,白天渡河的話弟兄們就成了清軍活靶子,你安排一下選300人隨我先渡,你們後面跟上,成敗就在此一舉了。”
話音剛落,總兵應紹就急道:“虎帥,我帶人先上!”
“我上!”
“我來!”
“要虎帥先上,那還要我們這些人做什麼!”
幾名將領你爭我搶,均不願虎帥先渡。
“又不是吃席,有什麼好爭的?”
李來亨抬手示意諸將不要爭了,因為他意已決。
由於落步河的阻擋,這次明軍不可能再跟之前一樣用王五兄弟說的那個“土坦克”對付清軍銃子、箭矢,只能生生拿命去搏。
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此時此刻靠的就是一股精氣。
精氣沒了,人再多也沒用。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比他這個主帥親自帶頭衝殺更能提振士氣的麼。
誠如他所言,現在已經到了最後時刻。
見虎帥執意先渡,眾人情急之時,南安侯郝搖旗帳下總兵胡印選卻道:“虎帥,您就是渡過河咱們怕也拿不下這幫狗日的,不如讓末將帶人上吧!”
頓了頓,補了一句,“末將有把握破掉狗日的營壘。”
“老胡,你有什麼辦法?”
開口的是餘加日。
“我倒是沒什麼法子,不過我在郝帥那裡聽王五兄弟說過只要將藥子集中起來爆炸,就能轟掉好大一片地方...”
胡印選的意思是把軍中火藥集中起來由他帶領死士帶過河去炸清軍防線,只要能炸開一個缺口,裡面的清軍肯定會大亂,到時明軍趁勢攻入多半就能破了這一陣。
就算不能及時破陣,趁著清軍防線大亂空當明軍迅速渡河,也能減少損失。
總之,死馬當活馬醫了。
再怎麼著也比讓虎帥帶人先渡要穩妥吧。
左都督郭升聽後不由點頭:“不錯,把藥子集中起來用威力是很大,劉二虎在時就喜歡用這招炸清軍的城牆。”
總兵應紹聞言激動道:“城牆能炸,狗日的木柵營壘肯定也能炸!”
說完抱拳向虎帥請求由他同胡印選一同行動。
李來亨面容一動,正要開口,郭升卻搶在他之前直接對應、胡二人道:“就這麼決定吧,應總兵和胡總兵一旦得手,虎帥就領著咱們渡河!”
“好!”
應紹和胡印選齊齊喝了聲,不待虎帥攔阻胡印選就拉著應紹去收集藥子,還要收集防水的陶罐,避免渡河時火藥進水受潮不能用。
望著二將遠去身影,李來亨心中有些發酸,但也不婆婆媽媽,當下命諸將準備渡河。
一個時辰後,三百名披雙甲的明軍勇士在應紹、胡印選帶領下悄悄潛到河邊,在對面清軍又向河中央射了一輪煙花後便開始渡河。
不過很快清軍就發現了正在渡河的明軍,銃聲立時大作。
清軍的火炮也向著河中央打了過來,炮彈在渡河明軍隊伍當中落下掀起道道騰天水柱。
微風吹過,渡河的明軍勇士人人渾身溼透,肌膚冰寒,卻無一例外咬緊牙關向著河對岸奮力趟去。
不時有明軍被炮彈打中,本清澈無比的河水開始變得渾濁。
如同盛滿清水的陶罐滴入一滴紅色染料,整個陶罐瞬間為之染紅。
不住泛起的血水好似繡在白布上的一朵朵梅花鮮豔無比。
黑夜下,不住有身影伴隨炮彈呼嘯聲瞬間消失在水中不見,等到再次浮出時,已然成了一具具沒有生命的屍體,順著河流緩緩向下遊淌去。
沒有吼聲,沒有咆哮聲,有的只是一往無前的沉默。
走在前面的應紹突然覺得手中一輕,下意識朝右邊看去,那個下河時一直被他拉著的小十三已經不見,只那斷臂猶在與他這個總兵大人五指相扣。
“小十三,”
應紹的臉頰難過的抽了抽,不知是炮彈落水濺起的水滴在他臉上,還是眼角溢位的淚水,讓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清軍的銃子和漫天落下的箭枝如瓢潑大雨遮蔽著近岸,不少明軍勇士奮力舉起的盾牌上插滿箭枝,有的盾牌更是被銃子打的同馬蜂窩般。
應紹始終執盾在前,不時有箭枝越過盾牌射在他身上的鐵甲發出“叮噹”的輕脆聲。
一臉大鬍子的胡印選面無表情的在水中艱難前行著,清軍射過來的箭枝令他眼都不眨一下,哪怕身邊計程車兵一個又一個被射中倒進河水中。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
那裡,是軍民唯一的活路。
付出上百人傷亡後,應、胡二將終是帶著剩餘的明軍勇士成功渡河,不及喘息就向前方清軍防線衝去。
“老胡,我頂著,你想辦法炸!”
“好!”
胡印選二話不說帶著攜帶火藥罐的部下衝了上去,防線內清軍的銃聲打的更密,射出來的箭也更多,悍不畏死前衝的明軍勇士不住倒下。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
雖然不知道衝上來的明軍身上繫著的陶罐是幹什麼用的,但見那些有陶罐的明軍奮不顧身往營壘衝,倒下一個後面人也會繼續拿著陶罐往前衝,張朝義隱約感到不妙,慌忙下令部下衝出去阻攔。
“衝!”
胡印選不知道自己身後還有多少人,只知全力向前衝刺,這一刻他血管裡奔騰著的是報仇的急流,兩眼迸發的是焚燒一切的烈焰。
“不能讓他們靠上來!”
一名清軍千總大聲呼吼著揮刀衝出營壘,試圖將那些不要命的西山賊砍翻在營前。
有明軍見清兵衝出來不用總兵大人下令就以決死之心衝向了那些清兵,只為總兵大人爭取哪怕一兩個呼吸的時間。
“是火藥,是火藥!”
有清兵踏破陶罐後發現裡面竟裝滿火藥後,嚇的失聲尖叫起來。
知道明軍是想點燃火藥炸營的清兵們慌了,帶隊衝出的千總更是本能的揮刀衝向已經靠到營壘前的明軍。
在部下的拼死掩護下,胡印選成功帶人衝到了清軍營壘,隻身邊只不到二三十人。
四下裡無數清兵湧上,遠處應紹也陷入清兵重圍。
“點火!”
望著那些逼過來的清兵,胡印選二話不說摸出火摺子點燃了陶罐近端的火繩子。
爆炸聲響起的時候,兩柄長矛狠狠戳進了他的雙腿。
沒有痛苦的慘叫聲,有的只是臉上淒厲的笑容,以及那最後的嘶吼:“侯爺,老胡沒給你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