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五爺來了不納糧(1 / 1)
鮑家山是當地百姓的稱呼,其實不高,估摸兩三百米,不過面積頗大,翻過去需要一天時間。
過了鮑家山就是襄陽府保康縣境,這是個下等縣,明朝未有戰亂時全縣人口不過幾萬,如今除縣城有幾千人外,其它地方難見人煙。
說白了這個保康縣實際就是個百里無人區。
其實從茅麓山突出後走房縣入谷城再折向襄陽,道路條件相對較好,時間上也能節省一半。
而走保康這條線的話沿途幾乎都是山區,很多地方崎嶇不平十分難走,並不適合大隊人馬行進。
之所以選擇走保康這條線也是無奈,因為房縣那裡是清軍重點駐防區,好不容易從茅麓山突出來的明軍哪還有實力強攻有重兵把守的房縣,不被人家包抄上來就偷著樂吧。
只能走保康無人區。
這條路線雖然時間長一些,路也難走一些,但也足夠安全。
對於一支更像是“逃難”的隊伍而言,沿途經過的地區人越少越好。
在虎帥、袁帥的安排下,殘餘的萬餘根據地軍民於鮑家山中默默穿行。
比起前幾天,軍民們臉上除了疲倦外,更多的卻是“幸福”。
對前方充滿希望的幸福感。
這種幸福感稍稍沖淡對死去親人、戰友的懷念和哀傷,也讓這支劫後餘後的隊伍充滿力量。
途中,甚至能聽見多日不曾聽過的孩童笑聲。
王五的傷勢在右肩和脖子並匯處,傷口深達半指長,不致命,卻由於失血過多讓他暫時失去行動能力,根本無法支撐走路,不得不躺在擔架上被親兵們抬著翻山越嶺。
軍民由虎帥和袁帥指揮安排,兩位老帥的本事王五自是信得過的,況還有洪部院、潘監軍、郭升、應紹等人在。
故而王五也破天荒的做了回“甩手掌櫃”,不過不是真的什麼事都不問,而是一路都在問趙福源關於荊襄地區的事。
這個趙福源就是那個錯把明軍當清軍的荊門州衙門小吏。
用王五的話說,最多就是科級幹部。
然而這個科級幹部對於荊襄地區的瞭解卻遠在王五之上,因為他在衙門六房的戶房當“科長”。
六房為吏房、戶房、禮房、兵房、刑房、工房,按定製吏房為尊,實質上不管是權力還是油水卻皆是戶房為尊。
原因很簡單,戶房經管的是應徵解給、夏稅秋糧、丁差徭役、雜課等項。
也就是與錢打交道,與百姓打交道。
故而戶房的辦事人員雖無品無級,油水遠甚其它五房。
單一個丁差徭役,就夠戶房上下其手了。
誰家應差、誰家不應差,誰家交多少糧,誰家因為什麼情況可以酌情減多少,那都是有說道的。
不過王五將趙福源帶上與其工作本身並無多大關係,只單純找個嚮導而矣。
趙福源也是無奈跟著,誰讓賊將不僅不放他走,還把他當師爺(秘書)看待呢。
另外一家老小都在荊門城中待著,由不得他不老實聽差。
隨著隊伍翻過一道橫樑時,王五問這趙福源據他估計現如今襄陽和荊門大概還有多少人口。
說話間,王五眉頭微皺,因為親兵往上抬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傷口。
眼下明軍實際控制了三座府城和一座州城。
分別是荊州、漢陽、襄陽三座府城和荊門一座州城。
佔領的縣級城池有七座。
雖然明軍控制區實際才是這四地的三分之一,但鑑於短期內清軍無法再次向該地區投入重兵,因此明軍陸續應該能取得更多地盤。
傳統概念的荊襄地區實際是指荊州、襄陽、承天、德安四府。
承天府就是安陸府。
因為兵力不足原因,王五沒有下令明軍攻打承天和安陸,但襄陽既已收復,那肯定要趁勢拿下德安和安陸,從而將新根據地連成一片。
事實上明軍已經有能力攻佔更多地盤。
除了從山中撤出來的兩千多忠貞營精兵,王五還得到了岳父吳三桂支援的四千銳卒。
汪士榮在荊州已經開始軍隊擴充。
即將昆明秘密輸送的四千精兵同前番荊州之役俘虜的降兵,以及留守荊州的二線兵馬合編,預計五月前能夠為王五提供一支不少於15000人的野戰軍團。
這就大大緩減了王五的“用兵荒”。
要知道他現在能夠動用的野戰部隊只有六千人左右,派駐在各地的二線守備部隊也不過一萬餘人。
地盤越大,兵力就越稀薄,力量就越分散,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擁有一支隨時機動且隨時能與敵軍正面較量的野戰軍團,可以有效震懾控制區心存貳心的那些地方保護主義者們。
再者,既已將根據地軍民撤出,王五不必擔心一隻手始終被無形的繩索捆縛,自然也要著眼於下一步。
這一步也是他一直想要乾的事。
即建立與鞏固一塊可以長期與清軍對峙的根據地。
根據地的存在就是為明軍提供源源不斷與清軍對峙下去的兵員、錢糧。
而兵員、錢糧的基礎就是人口。
那麼搞清楚自己眼下能夠控制多少人口,就是王五的當務之急。
荊州的情況他是知道的,大體荊州府總人口五十餘萬,目前為明軍控制的近二十萬。
漢陽那邊據知府張玉獻上的黃冊表明,總人口三十二萬餘,在明軍控制區內的約十五萬。
荊門和襄陽兩地情況尚未能瞭解。
到底專業對口,趙福源很快就給了王五資料,即荊門總人口十七萬,襄陽這邊應為三十萬左右。
荊門州現完全為明軍控制,十七萬人口就全是王五的“家當”。
襄陽這邊如今僅佔了府城、樊城和宜城三地,但因這三地是襄陽府的“精華”所在,因此控制的人口有十六萬。
餘下十多萬人口散佈在南漳、棗陽、谷城、光化、保康、均州等地。
多的如棗陽有三四萬人,少的如保康只有一兩萬,甚至可能一萬人都沒有。
明朝時襄陽總人口兩百多萬,白旺經營襄陽時也有百萬人口,如今人口僅為前明六分之一,甚至很多地方為無人區,自是因為戰亂原因。
這個戰亂除了滿清的屠殺,與張獻忠、李自成等在此地與明軍拉鋸也離不開關係。
王五心中微嘆一聲,府就是市,一市人口三十萬,這大概也就其前世一個經濟發達鎮的人口資料。
如此算起來,把這四地完全控制住,管轄的人口也不過一百二十萬左右,何況現在實際控制的才一半。
轉而也是釋懷。
相比虎帥李來亨在茅麓山憑藉三萬餘軍民堅持十多年,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百萬人口不少了!
當年滿洲崛起時才多少人!
所謂寇可往吾亦可往,只要不犯戰略錯誤,他完全能夠在荊襄地區打造一片新天地,從而將滿清拉下馬。
當隊伍翻越鮑家山一半休息時,王五問趙福源他若想以荊襄立足抗清,當採用何種方式治理百姓,也就是說如何才能在短時間內讓地方安定下來,進而為明軍提供支援。
趙福源的回答很官方,無非寬民賦稅,予民休養。
王五聽後沒說什麼,這些他都知道,只是想看看這個長年在基層工作的小吏有什麼別的獨到見解。
見王五神情並無滿意之色,趙福源擔心被“賊將”冷落再把他一刀殺了,遲疑了下說了句:“將軍若想據荊襄以圖將來,小人以為使百姓不納糧便可。”
聞言,王五眉頭一挑,問趙福源此言何解。
趙福源解釋如今天下人心大多在清,縱使明軍眼下有死灰復燃跡象,但終究架不過雙方實力懸殊太大,因此明軍只能盡一切力量爭取人心。
人心是什麼東西呢?
無非就是利益的衡量。
所以明軍想要在荊襄這片飽經戰火的地方發展,除了安撫本地百姓不成為流民,或為避災禍遠遷,就得出臺一個“大殺器”——不收稅,不納糧。
百姓趨利,荊襄地區又有大量肥沃土地可供耕種,如此不僅能讓本地百姓安於此處,也能吸引大量外地百姓前來。
只需三年五載,荊襄地區的人口就能恢復到明朝鼎盛時期,甚至還要超過。
有了人,就有兵員,有錢糧。
口號跟當年“闖王來了不納糧”沒什麼兩樣,也的確是個好政策。
問題在於王五要不收稅、不收糧,他拿什麼養活明軍,拿什麼維持地方治理體系,又拿什麼和清廷對抗。
“百姓有糧有牲畜卻無鹽鐵,這些東西將軍卻有...”
趙福源倒也不是頭腦一熱就給出了個餿主意,其指出百姓的糧食再多他也換不成其它生活用品,如每天要吃的鹽,如耕作需要的農具,還有身上穿的衣,逢年過節的糖、醋、醬油、燈油等各式生活用品。
因此只要明軍將這些資源控制住,使幾乎已經停頓的商業在荊襄地區重新活躍起來,一來可以透過壟斷的資源從百姓那裡換來糧食,二來也可以透過商稅獲得資金,甚至完全可以自行鑄錢解決初期發展的錢荒。
只要讓百姓真正感受到荊襄地區遠比清軍控制區實惠,何愁百姓不積極支援明軍呢。
“...這只是小人的愚見,小人以為眼下形勢清強明弱,故而將軍若想據此地與大清長期對抗,根本無須想那麼長遠,隻眼前利益便可。”
趙福源還算老實,暗指這種手段只能行一時,不能行一世。
但能行一時,就能讓明軍徹底收穫荊襄地區人心,並爭取更多清佔區百姓的支援。
不以義為號召,而以利來誘之。
反清復明的口號喊的再響,也不及缸裡還有沒有下頓糧更動人心。
闖王來了不納糧能讓天下百姓喜迎李自成,自然也能讓天下百姓喜迎王耀武。
“你先去吃點東西吧。”
王五沒有當場對趙福源的提議給出是好是壞的評價,但在其走後卻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
單以荊襄地區現有人口來講,收點農稅其實也沒多少,的確可以用不納糧這個大殺器炸一炸。
不管後面怎麼弄,起碼這一百多萬百姓能成為明軍的鐵桿“粉絲”。
將來的麻煩,無非是財政問題。
解決財政問題從來都不是靠土地。
思索間,無意瞥見不遠處的石頭下面坐著一男人,看著並不起眼,但其身上揹著的包袱卻讓王五有些詫異。
那包袱上都是血。
黑血。
好奇之餘王五命親兵叫來那男人,問其身上背的是什麼。
楊大悶聲說道:“是俺孃的腦袋。”
“你孃的腦袋?”
王五怔住,在那包袱上看了足有十幾個呼吸,卻沒有問這男人為何將母親的腦袋背在身上。
這亂世的不幸已經夠多了。
並不曾注意不遠處有個將木棍當成柺棍的年輕人在盯著他看。
稍加註意,便能發現這年輕人右腿上滿是血跡,每走一步都極是吃力。
這人便是鐵了心要追上大隊伍的趙長棣。
次日明軍成功翻越鮑家山,張天福果然守信沒有派兵追擊。
沿著歇馬河明軍一路向東,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吃飯是一刻也不耽擱,終在五天後抵達距離南漳縣城只有五十多里的武安鎮與前來接應的張天望部會合。
途中碰到過少許清軍,卻是遠遠觀望根本不敢靠近。
多半是地方的守備營兵。
知道他們沒能力攔截,明軍又沒有攻擊他們,索性遠遠“送客”。
於“會師”的喜悅中,王五卻與一人單獨在鎮上某處民居會面。
這人就是從荊州快馬加鞭趕到的汪士榮。
從張天望那裡得知汪士榮來了,王五很是驚訝,不明白這位汪先生怎麼突然從荊州過來找他。
但想此人身負留守重責卻跑到此地找自己,定有要事,否則不可能如此輕率,因而以傷重為由悄悄前來見汪士榮。
見面之後,未等王五開口詢問,汪士榮就急道:“王爺至親被阻於潼關,請額駙設法營救!”
“王爺至親?”
王五愣了下,問汪士榮是何人。
汪士榮卻是吱吱唔唔的,似有什麼難言之隱。
見狀,王五不由不快道:“先生既喚我為額駙,又要我去救人,何以不告知我這至親是誰!莫非在先生眼中我這王爺女婿是外人不成!既當我是外人,先生又何必求我去救人!”
這話說的極重,汪士榮不禁一凜,趕緊說道:“在下並無此意,額駙勿要多心,實這人乃王爺骨肉至親!”
“噢?”
王五想到什麼,目中突有精光:“莫非是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