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是壞事也是好事(1 / 1)
事情辦錯了不要緊,只要還有彌補的機會就行。
人死不能復生。
又不能真讓汪士榮就這麼去“告發”自己,導致荊州同昆明關係破裂,那王五隻能使出殺手鐧——搶佔道德制高點。
或者說站在道德制高點要挾汪士榮配合。
他知道汪士榮一定會配合。
原因無它,這位汪先生是對吳三桂忠心耿耿,但同樣也是吳三桂麾下三大謀士中最鐵桿反清的那一位。
其之所以同方光琛、劉玄初被清廷大肆抹去生平事蹟,甚至被後世文人編排為被漢奸周培公罵死的小丑,不過是因為吳三桂敗了。
成王敗寇而矣。
而且其本人命運也有點悲劇。
起兵之初作為吳三桂特使前往西北被王輔臣這個二五仔給坑了,根本沒有發揮空間。
不然,作為替吳三桂主持西北大局的重要人物,將來於吳周王朝至少也是個朱升、劉基的角色。
封公封侯的人物。
從汪士榮個人角度來看,其之所以不斷勸說吳三桂反清,併為之出謀劃策,也是想出人頭地建功立業,在歷史舞臺上留下屬於他的濃墨一筆。
這是有才能的人天性。
大概是天生我材必有用的意思。
如果吳三桂不反,等待吳周集團的必然是削藩。
吳三桂可能去遼東做個富家翁就此終老,其麾下這幫謀臣武將恐怕就沒幾個能善終的了。
削藩就是奪兵。
沒了兵權,平西藩的既得利益集團就是清廷眼中的待宰羔羊。
因為他們在雲南這些年太肥了。
何況這幫人在清廷眼中本就都是一幫反覆之徒。
依清廷的德性,吳三桂一旦交出兵權願意撤藩,其部下十個得死九個。
所以不管是為中國還是為個人,都註定這個投靠吳三桂才幾年的關西才子只能拼命推動吳周集團起兵反清。
如此,不僅能真正出人頭地,也能將自己的才能發揮到更大。
如果說三大謀士中,方光琛如果立場偏左,劉玄初立場偏中,那汪士榮就是典型偏右。
極端派的那位。
吳三桂能將汪士榮派到荊州,本身就說明這位謀士的政治立場。
否則大可派劉玄初過來。
畢竟劉玄初與王五之前在夔東有過接觸,也有過一次短暫的合作。
既然是吳周集團的鐵桿反清派,汪士榮必然希望吳三桂早日起兵北上。
越早越好。
如此,王五隻需要佔住大義,拿捏住汪士榮的“軟肋”,就能迫使汪士榮無條件配合。
只要汪士榮肯配合,那對於日後吳三桂死後的吳周政治格局就將起到重要作用。
吳應熊和嫡子吳世霖是必須要死的。
鰲拜不殺,康熙不殺,王五也要殺。
既然吳三桂另一個兒子吳應麟因為過繼給伯父為嗣失去本宗繼承權,那作為吳周集團事實上的唯一繼承人,也是吳三桂唯一孫子的吳世璠,真就是奇貨可居。
可以說,誰能擁有吳世璠,誰就能擁有整個吳周集團。
這一點,吳世璠的岳父郭壯圖已經完美演繹。
此人於吳周集團並不出色,一直處於二線,就因為成了吳世璠的岳父瞬間成為吳三桂死後吳周集團頭號人物。
吳國貴、胡國柱、王屏藩、馬寶等前線大將無一能制。
方光琛、夏國相等也無法壓制。
可惜愚蠢貪財的郭壯圖卻將還有一口氣的吳周集團徹底葬送。
死前恐怕後悔沒有采納吳國貴意見拋棄一切盆盆罐罐,全力渡江直取燕京的戰略吧。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造反不徹底,就是徹底不造反。
王五要做的就是成為類似郭壯圖的角色,進而透過對吳世璠的控制來改變歷史。
亦或爭取能分到吳三桂死後最大的那塊利益蛋糕。
不需要嫁女,只需要成為這位吳周集團唯一繼承人事實上的“養父”即可。
前世歷史,庶孫的迴歸讓吳三桂再也不用擔心斷子絕孫,於是立即起兵北上。
那麼現在同樣如此。
汪士榮現在告訴吳三桂這個孫子未必是真,且他的小女婿有不可告人圖謀,試問吳三桂還能起兵麼!
吳若不起兵,斷掉對荊州的支援,甚至密令高大節等吳軍將士誅殺自個女婿,反客為主佔領荊州,那王五最好的結局就是同虎帥他們帶著幾千人繼續流竄。
從有根據地的正大光明之師再次淪為人人喊打的西山賊。
道德制高點搶完,自然是就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孰輕孰重,先生應當拎得清!庶孫身份的確不假,這一點王某可對天起誓!王某對王爺也絕對沒有貳心,至於先生以為的圖謀一說更是無從說起!若先生真想看到這大好河山徹底為滿虜所有,華夏大地遍地腥羶,那先生自去便是!”
“今抗清形勢難得有起色,滿洲八旗孱弱天下皆知,燕京又有鰲拜專權,八旗內部勾心鬥角,小皇帝與鰲拜遲早反目...王某已據荊襄,王爺現時起兵天下英雄必群起響應,大軍北上勢如破竹,沿途清軍必定望風而降...
...快則年底,遲則明年,大軍飲馬長江,揮師北上,直搗黃龍,光復中華,恢復社稷,王爺之名必然與漢之光武、明之洪武般為世人稱頌,先生之大名亦將名垂千古、永留青史...
如此大好局面,先生忍心放棄!所謂時不我待,機不再來,錯過此時,當為親者痛、仇者快啊!”
王五這番言論不得不說是情真意切,且樁樁都是事實。
明眼人都看出滿清現在正處於一個極度青黃不接的虛弱期,不趁清廷病要它命,難道等它喘過氣來一一收拾不成!
冷靜下來的汪士榮意識到自己不管不顧就這麼回昆明,那王爺起兵之事必憑添風波,弄不好還會因為“斷子絕孫”的顧慮再也不提起兵之事。
昆明不起兵,他汪士榮何去何從?
難道真就做尋常師爺幕僚不成!
眼下形勢又是千載難逢,誠如眼前這位額駙所言只要王爺舉旗,必然是數省響應,浩大聲勢,幾乎沒有任何阻力就能殺到長江邊。
一旦大軍過江,江山必然易主!
前有明太祖朱元璋再造中華,今便是平西王重鑄華夏!
錯過,就真的錯過了。
只李恕、魯蝦等人之死若非眼前之人指示,其部屬如何敢為!
其目的又是什麼?
對吳三桂甚是忠心的汪士榮對此耿耿於懷,很自然的就想到王五肯定是想利用庶孫威脅王爺,又或扣著庶孫迫使王爺答應他什麼。
腦海中忽閃過一念頭,不禁面色凝重冷冷說了一句:“莫非額駙是想利用庶孫逼迫王爺起兵之後,擁立襄陽那位韓王為帝?”
嗯?
王五沒想到汪士榮的腦洞竟然這麼大,且這個想法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很合理。
不是想逼迫吳三桂擁立韓王復明,他指使手下殺掉護衛吳世璠的侍衛幹什麼?
不就是想把人扣下用作同昆明談判的籌碼麼!
謀士的優點其實就在於推理。
比普通人想的更多而矣。
可惜,汪士榮想錯了。
他壓根不知道對面的年輕人在想什麼。
這個年輕人從來沒指望用孫子挾迫爺爺幹什麼,也沒想過讓吳周集團擁立韓王,而是隻想靜靜等侯爺爺死的那天好挾天子以令諸侯。
別人,可能想不到這麼遠。
王五卻想了。
他知道吳三桂活不了太久。
也就十年左右。
他還年輕,等得了。
不過汪士榮這樣想也好,因為王五很好化解他這個疑慮。
很是平靜的說道:“先生當知韓王曾當眾說過,天下英雄只要能正衣冠、復燕京者即為社稷共主。”
這話汪士榮聽過,去年就聽過。
開始以為是謠言,後來經四川提督鄭蛟麟證實確為明韓王宣稱。
昆明那邊不少人便以此進言王爺即刻起兵以取得明朝“禪讓”法統,只那時王爺諸多顧慮沒有答應。
且不少人認為困居山中的明朝殘餘勢力很難再有影響。
現在再看韓王宣言,倒是需要好生斟酌了。
據汪士榮瞭解,王爺麾下支援復明的是二女婿胡國柱和大將王屏藩、馬寶以及被王爺下放到曲靖當知府的劉玄初,其他人包括方光琛在內大多不支援復明。
原因也沒什麼忌諱,就是王爺已經殺了一個明朝皇帝,總不能將來再殺一個吧。
那名聲得壞到什麼程度。
但要韓王願讓“法統”之事屬實,也不食言,王爺起兵後只要好生利用這個“讓統”,於招攬人心上將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我等之所以堅持抗清,不過是不願為滿洲奴,而非復明朝,要知道這明朝可是我們闖營一手推翻的。”
王五這話帶了點自嘲意味,也是忠貞營大部人堅持到現在的想法。
也就是說其實忠貞營大部分人對於復明的態度是值得商榷的。
起碼,一半人並不在乎復不復明。
可能虎帥他們是因“忠貞”二字願意為明朝而殉。
但那是復明無望產生的想法。
復明要有望,明朝也真復起來,那明朝的君臣又如何回視崇禎自縊這段歷史?
誰又敢說明朝的新天子在將來不會清算忠貞營?
王五表達的意思非常明確。
汪士榮是聰明人,肯定知道他的意思。
歷史註定王五不可能真心復明,現實對王五最大的支持者是吳三桂,而且他還是吳三桂的親女婿,放眼天下最有可能推翻滿清的也是吳三桂領導的吳周集團。
所以,怎麼看王五都不可能走到吳三桂的對立面。
如此,怎麼能說他對吳三桂有異心呢。
李恕、魯蝦等人之死,只能是下面人擅為。
“...我這幫手下都是在夔東堅持多年的,不少都是父子兄弟死於清軍之手,死於王爺手下的也不少...”
這番話是為瞎子萬四亂來打的補丁。
闖營和吳周陣營的血債,雙方都是心中有數的。
再是求同存異往前看,也無法避免一些極端事件的發生。
王五也承認這件事是他管教無方,自在山中率領軍民突圍以來,於部下管教這一塊他確是有些不足。
這也不能完全怪他。
從巫山突出來到據荊襄都不到一年,這一年時間王五面臨的是來自清軍的不斷壓力,哪有時間讓他整頓軍隊,治理地方。
就跟當年李自成一樣,中前期始終被明軍壓著打,為了生存下去只能大肆裹挾百姓,以破壞的方式壯大自身,對於投軍者好壞皆收,以致農民軍的軍紀不比明軍差多少。
部下不聽招呼的也不是沒有,闖營內部的火併都發生過好幾次。
等到好不容易穩定下來開始建設根據地時,又碰上了一片石之戰。
結果是一潰千里。
襄陽這邊事了回到荊州後,兵馬整治肯定是重中之重。
“下克上”以及擅自作為的事情,王五不能再允許發生了。
認真權衡利弊後,汪士榮強迫自己必須接受事情,充當庶孫身份的見證人,也為李恕、魯蝦等人之死“背書”,但他卻還是對王五說了一句:“額駙好自為之,但願將來莫負王爺,須知多行不義必自斃!”
王五能說什麼,只能微微點頭。
事情雖然鬧出風波,好在還是順利解決。
又請汪士榮全面主持南府政權建設事項,完全放權以換得這位汪先生能對自己少一些成見。
待汪士榮走後,萬四躡手躡腳的走了過來,嘟囔道:“將軍,那個姓汪的怎麼回事,好像對你不太客氣的樣子?”
王五沒好氣的瞪了一眼萬四:“誰讓你把吳三桂的人殺掉的?”
萬四一臉不解:“不是說要把龜孫子扣下麼,既然要扣人,肯定得把那幫人除掉啊。”
“......”
王五無語,敢情手下是這麼理解他的命令,無奈道:“以後沒有我明確吩咐,不要自行其事。”
這話讓萬四意識到什麼,有些委屈道:“是我給將軍添麻煩了麼?”
“剛才是,現在不是了,也算誤打誤著把汪士榮拉上我這條船。”
王五搖了搖頭,又看向一臉大鬍子的萬四:“等回到荊州以後你們都要給我讀書認字,要不然今後我無人可用,也不敢把事情交給你們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