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胡全才論成敗(1 / 1)
坐地起價,是小人作為。
但王五不覺得自己單方面“提價”有什麼不對,這會不趁火打劫什麼時候打?
反正慌的不是他,而是陝西那三位。
五千匹戰馬換取明軍不重返夔東攻打漢中,怎麼看這筆買賣都是陝西方面划算。
因為哪怕明軍不打陝西,只要擺出一付進攻架勢,尚在茅麓山未完全撤回去的陝西綠營就得被明軍拖的不能動彈。
康恩倍透露的訊息是目前尚在茅麓山和巫山一帶的陝西清軍有六七千人,整個西北清軍包括駐防八旗總兵力是六萬餘人,其中陝西綠營三萬多,甘肅兩萬多。
不過陝西綠營接連受明軍重創,雖經補充但真正能戰之兵也就萬餘人,故而滯留在夔東地區的這幾千精兵於陝西方面就是救命的稻草。
要是不能及時撤回,一旦吳軍自四川北上,陝西門戶漢中就跟不設防似的。
漢中丟失,不僅西安面臨吳軍大舉迫近壓力,甘肅那邊同樣也會受到波及。
西北一旦糜爛,後果是陝西三巨頭無法承受的。
因此,西安那邊對於同荊襄明軍達成停戰協定,避免兩線作戰同時把兵馬調回來的需求是相當迫切!
由於西北面臨來自吳三桂方面的巨大軍事壓力,康恩倍回去後雖在富喀禪面前對陝西提督陳福多有“詆譭”,想幫王老爺把這個陳福調到別處去,但陝西總督白如梅和巡撫賈漢復卻以戰事要緊為由,反對向朝廷上書要求罷免陳福。
考慮到西安八旗已不能戰,陳福雖有抗命之舉但也真的是能打,富喀禪便沒再堅持,令陳福先行前往漢中組織針對吳軍的第一道防線。
又向燕京八百里告急,請求朝廷調甘肅提督張勇馳援漢中。
總督白如梅也向燕京發去了同樣摺子,不管是他還是富喀禪,都沒有向燕京提出調平涼提督王輔臣入陝,反而均在摺子中提醒燕京方面要注意西北綠營有可能潛在的“通吳勢力”。
顯然,過去和吳三桂關係密切的王輔臣縱是內心深處沒有響應吳三桂的意思,其也被清廷上下認定為“不可靠分子”。
至少陝西三巨頭明顯不信任有當世活呂布之稱的“馬鷂子”王輔臣。
好在王輔臣的獨子王吉貞在燕京為官,有這麼一個人質在,想來王輔臣也不會輕易造反。
康恩倍帶回的三千匹馬要求,富喀禪和白如梅商量過。
給明軍戰馬是資敵行為,眼下形勢也由不得富、白二人不妥協。
只是三千匹戰馬被他們打了個折,同意了一半。
一千五百匹戰馬看著數量不少,卻絕對無法以此建立一支強大騎兵。
因為某種程度上戰馬屬於易消耗品,如果沒有源源不斷的補充,莫說一千五百匹,就是一萬匹也成不了氣候。
更何況一個合格的騎兵沒幾年是養不出來的。
就明軍那生存條件,給他們一萬匹馬多半也是當成代步工具用,衝不了鋒殺不了敵。
加之陝西同荊襄隔著夔東山區,明軍這點騎兵就更不可能威脅到陝西。
頂多襲擾一下河南。
河南有達素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將在,大清在河南的統治也十分牢固,燕京隨時能向河南派出大股騎兵,故而陝西方面也不認為明軍這點可憐的騎兵能對局面起到什麼關鍵作用。
給就給吧。
戰馬由富喀禪予以解決,壓根沒敢上報燕京。
是從他的西安八旗調撥的,至於戰馬去哪了,賬面上自是好做的很。
戰馬現在已經到了竹山西北的銅錢關,隨時都可以與明軍交接。
但哈克三沒想到明軍方面會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要五千匹,當場氣的不輕,然而雖氣憤王五的“訛詐”,身負儘快解決東線問題的哈參領也知此時不是翻臉的時候,更知沒有跟王五討價還價的餘地。
因為,他已經收到吳三桂起兵造反訊息。
並且比王五這邊知道的更詳細。
訊息是貴州方面忠於大清的官員冒死發出。
七天前,佔領貴州的吳三桂命大將王屏藩、侄孫吳世琮領精兵五萬自遵義入川!
其中步兵四萬,騎兵一萬,對外號稱三十萬。
四川提督鄭蛟麟、總兵譚弘等人都與吳三桂關係密切,四川綠營密佈吳三桂黨羽,因此陝西方面判斷吳軍入川后根本不會遭到四川綠營任何抵抗。
那麼,進展順利的吳軍在四川綠營配合下,最快一個月就能佔領成都、重慶。
也就是說吳軍對陝西的進攻最遲也在六月中下旬。
留給陝西方面的時間不多了。
不能在六月中旬前完成抵禦吳軍入陝的軍事部署,陝西便將同貴州、四川一樣被吳軍迅速攻佔。
那樣一來於大清真就是社稷傾覆之險。
輕重緩急之下,哈克三沒有痛斥王五食言,也沒有告知上面只同意1500匹戰馬,而是表示此事他不能決定,需要上報西安。
王五對此表示理解,臨時加的價肯定需要時間得到最終結果,但先前談好的也沒必要因此擱置。
提議馬上進行第一批俘虜交換。
哈克三猶豫了下表示同意。
清軍方面交還的三千多俘虜都是被擄去的忠貞營女眷,當這些衣衫襤褸看著無比悽慘的女人被清軍當作牲畜一樣一隊隊趕出來時,明軍上下無不義憤填膺,若非王五同袁宗第竭力約束,恐怕就有將士提刀去和清軍拼命了。
王五這邊依規定向哈克三交還六千多名在荊州被俘的綠營俘虜。
當初在荊州搞來去自由發路條領路費回家政策,結果除不到萬人的俘虜自願加入明軍,其餘三萬多俘虜都要求回家。
因為要對俘虜進行甄別,到目前為止甄別完畢放走的有兩萬多人,餘下排隊甄別的還剩七八千人。
王五卻要向陝西方面交還一萬四千多俘虜。
無形之中多了幾千缺口出來。
無奈之下,不少拿了路條和路費走到半路的俘虜又被明軍重新抓了起來。
不少俘虜在知道他們要被交換給陝西方面後,一個個真是哭笑不得。
自嘲說他們這是被明軍賣了。
事實的確是這樣。
但王五為人大方仁義,對廣大綠營官兵也一直秉承友好政策,不想落個賣豬仔的壞名聲,所以私下給這幫俘虜一人三兩銀子的私人補貼,並表示將來再被俘虜的話路條的作用可以加倍。
就是原本持路條可以赦免一次,現在多加一次。
又定了若干小政策。
比如雙方交戰過程中帶槍來投的如何如何,一個人來和拉一幫人來如何如何。
超級加倍的意思。
有先前良好的信用為基礎,總之,皆大歡喜。
第一批交接雙方的重要人物肯定不在交換名單中。
王五手中的貝勒董額和輔國公特爾親等滿洲親貴,這會被安排在宜城,享受的待遇比王五都好。
除了女人沒有,其它都有。
種種優待無疑給這幫滿洲親貴釋放了一個大大訊號——落在五爺手裡,吃香的喝辣的。
與此同時,也給滿洲親貴們一種錯覺——荊州王耀武並非真心要反,實是鰲拜逼迫太甚!
不過王五卻在第一批俘虜中,釋放了在襄陽被俘的湖北巡撫胡全才和襄陽知府上官儀等25名官員。
俘虜交換沒有任何儀式,就是清軍這邊出多少人,明軍那邊出雙倍。
雙方隔河交接,除了女人的喜極而泣聲,男人均是沉默。
“活著勝過一切。”
王五對身邊抱緊雙拳雙眼通紅的皖國公世子劉亨如此說道。
見識過清軍如何對待根據地軍民的劉亨,自然知道這話的意思。
於這些落入清軍之手的女眷而言,凌辱本就不值一提。
能活著回來,真就勝過這人世間的一切。
袁宗第這邊安排人員將換回來的女眷安置在保康縣城,確保她們不捱餓,之後再分批將她們送到襄陽和宜城各地安置。
有丈夫的尋丈夫,有兒子的尋兒子,有親人的尋親人,什麼都沒有的便由帥府重新為她們選配丈夫。
這也是順營的慣例。
亂世之中,能有口飯吃,有個可以依靠的男人,已然是女人最大的奢望。
情啊愛的,不值一文。
想到自己部下也有大批光棍,王五便請袁帥安置時考慮下南府,有可能的話分些女眷給南府。
畢竟七千多己方俘虜就有六千多女人。
袁宗第自是答應。
因為人數太多,一時半會結束不了,王五抽空去見了馬上就要獲得自由身的胡全才,並告知吳三桂起兵訊息。
老胡竟然絲毫不驚訝,反而饒有興趣的問道:“吳三桂起兵之後主力是否進軍陝西?”
王五搖了搖頭,表示吳軍動向他目前知道的不多,因此不清楚吳軍是否全力攻打陝西。
“若吳三桂集中主力進軍陝西,則我大清必亡。若其集中兵力入湖南,陝西只一路偏師,那勝負兩兩之間。但若吳三桂入湖南之後不思馬上渡江,而是貪圖江南富裕之地,則其必敗!”
胡全才本沒有抽菸的習慣,被王五在襄陽知府衙門當眾打斷腿躺在床上養傷期間抽上了。
這一抽就放不下了。
說話間,很自來熟的從系在腰間的小包中取出菸絲給自個裝了一鍋。
王五見狀忙摸出火摺子起身給這位胡大人點上,笑道:“何以這麼說?”
“不出我意料的話,福建耿家必會響應吳三桂,耿家若起兵則必取江浙,如此吳三桂也取江浙的話,則雙方之間的合作必然破裂,沒了耿藩單憑吳三桂一家想要推翻我大清,難度可想而知。”
胡全才“吧嗒”兩口,一臉快活的模樣。
王五搖了搖頭:““除了福建耿家,難道就沒有其他人響應吳三桂了?據我所知漢人藩王還有廣東尚家。”
胡全才微微一笑:“尚可喜對大清忠心耿耿,廣東不會響應他吳三桂的。”
王五也笑了:“世事難料,你老胡話也不要說的這麼絕對,不然廣東尚家真要反的話,我可就笑你老胡了。”
心下盤算眼下這局面福建耿家肯定會反,廣東尚家恐怕不會響應,因為尚之信那個二五愣子似乎還在燕京。
尚之信不歸位,廣東還真不會反。
看來得想辦法讓尚之信回去了。
不過這事難度不小,暫時沒什麼眉目。
“尚家就算反的話也不打緊,只要吳三桂不全力攻打陝西,那他依舊會敗。要知道吳三桂、尚可喜、耿繼茂皆是藩王,彼此沒有隸屬關係,吳三桂兵馬是最多最強,但尚可喜和繼耿茂未必就會給他面子甘願充當下手...”
胡全才言外之意就是各方勢力未必肯捧吳三桂做老大,只要吳三桂沒法號令這幫人,那真正起作用的還是他吳三桂一家。
又道:“耿仲明當年和尚可喜、孔有德一起投奔我大清,耿藩和尚藩資歷遠比吳三桂這個後起之秀要強,又各據一方,換作是你,願意聽從吳三桂指揮?”
王五若有所思,複道:“那就是說只要吳三桂不染指江南,耿家不會與其鬧翻,尚家也沒理由跟他做對嘍。”
“理是這麼個理,只江南繁華之地,誰不想取?而且五爺要知道就算耿藩和尚藩起兵響應吳三桂,他們也不可能是為了興復明朝,所圖實際都是自家利益。世人皆知世間利益有多有少,有寡有均,但誰能做到平均二字?”
說到這,胡全才將菸袋在桌上輕輕叩了叩,“尚藩、耿藩若起兵響應吳三桂,必是擔心大清將來削藩,可你老五想過沒有,他吳三桂建立的新朝就不會削藩?
我要是耿尚二家,與其日後還要和吳三桂大打出手,不如儲存實力觀望局勢,如此一來,反清聲勢看著是大,實則雷聲大雨點小,吳軍若不能速取陝西進軍北方,終是敗亡一途。”
嗯?
王五心中一突,不是因為胡全才叫他老五,而是其所言後半段。
他之所以不願深入河南,不也是不想為吳三桂作馬前卒,淪為炮灰麼。
那尚、耿兩藩又憑什麼替你吳三桂打生打死,最後還得跪在你面前稱臣?
前世整個三藩之亂不就是早期聲勢如虹,結果各打各的,這邊叛完降,那邊降完叛,亂七八糟的麼。
根子,恐怕就如胡全才所言。
“吳三桂唯有主攻陝西,以湖南、江西作為偏師方向,才能緩和同耿、尚之間的關係,也能讓這幾家有甜頭,有積極性。江南的蛋糕是很大,卻不是吳三桂能吞的,他連嘗都不能嘗!反之,其以主力入陝,反而能得陝西全力支援。”
胡全才的架勢有點諸葛孔明意味,指點江山那種。
王五問道:“何以認定陝西會全力支援吳三桂?”
“江南地方我朝大兵入關時屠戮甚重,百姓至今仍對我朝心懷怨恨,如此自然會恨吳三桂,因為不是他引我大清兵入關,江南也不會遭到屠戮...”
胡全才指清軍入關後不曾在陝西有過殺戮,尤其吳三桂鎮守漢中那幾年與陝西地方極為“親善”,名聲頗佳,因此他斷定吳軍只要能攻下西安,陝西全省包括甘肅就能傳檄而定。
“關中土地肥沃,地勢險要,與四川、雲南、貴州又可連成一片,從而可使吳三桂有穩定後方,為其大軍提供足夠錢糧支援。想當年,劉邦實力弱小,最終擊敗項羽,就是藉助關中、四川資源從而建立漢朝。
若吳三桂能效仿劉邦,另將江南利益讓於耿家,我大清八旗又不堪重用,朝廷同時面臨多方勢力必力不從心,如此豈能不敗。
現在就看吳三桂是否有漢高祖之氣魄,之眼光了。”
說完,胡全才竟又給自個裝了一鍋煙絲,看著跟老煙鬼似的。
“另外,吳三桂全力進軍陝西,平涼的王輔臣必會響應。但只以偏師入陝,那馬鷂子未必就會下注了,多半騎牆觀望,不能速取西北,吳三桂恐怕只能圖謀江南,如此,不敗也敗。”
王五默然,因為胡全才好像猜對了。
這世間,不乏聰明人啊。
就是不知他那便宜老丈人究竟是怎麼個打法。
繼而又忍不住說道:“老胡你看的是明白,說的也是頭頭是道,不過你別忘了如今荊襄在我手中。我若借道給吳三桂,你那朝廷還能在麼?”
“借道?”
胡全才先是怔了一下,繼而嘴角露出嘲諷笑容:“你五爺同耿家、尚家難道不是一路人?”
王五沒吱聲。
是懶的向胡全才證明他狗眼看人低。
至少在看他王耀武這件事上,老胡錯的有夠離譜。
只要吳三桂能速取湖南並提出借道荊襄進軍中原要求,王五一定會借道。
要不然也不會讓浮塵子去浙江把王士元弄來。
他想通了,當下沒有什麼比消滅滿清更重要的了。
胡全才同上官儀等人被哈克三接走了,渡河的那刻胡全才突然回頭看了眼王五,想說什麼終是沒有開口。
王五這邊也很快接到訊息,廣西孫延齡第一個起兵響應吳三桂,自稱安遠大將軍,將其檄文釋出各地。
這件事在王五意料之中,但讓他錯愕的是孫延齡的檄文中竟出現了張煌言的名字。
實不知去昆明勸吳三桂起兵的張尚書怎麼落到了孫延齡手中。
但,這是好事。
因為那個孫額駙不靠譜,得有人替他把把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