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八旗過大江(1 / 1)
黃州府城去年曾遭西山賊水師襲擾,幸知府丁永祥臨危不亂及時組織軍民防禦,接連擊退賊兵三次進攻,保住府城不失同時也迫使賊兵轉向下游。
雖然黃州所屬武穴、黃梅、廣濟等縣都遭賊兵洗劫,錢糧損失極大,但丁永祥還是被湖廣總督張長庚以守土有功為名定了個優等考績。
地方官員考評若是優等,則來年必有進步。
任知府的多半能升道臺,亦或調遷如武昌這等大府。
要是有貴人看重運氣爆棚,直升佈政也不是不敢想。
張長庚為何這般照顧丁永祥?
說出來也沒別的原因,就是這個丁知府是他的小老鄉。
都是關外遼陽人。
且都隸漢軍鑲黃旗。
十幾年前張長庚在燕京秘書院任職侍讀學士兼旗內佐領時,丁永祥就是秘書院的拜唐阿領隊,二人在那時就已經相識。
同鄉、同旗再加同事。
如此,發跡後的張長庚自然很是關照這個小老鄉,動用自己的人脈關係為其謀得武昌府屬正五品興國知州一職,等張長庚出任湖廣總督後,丁永祥自也跟著水漲船高被提拔為從四品的黃州知府。
湖廣戰事糜爛以來,作為湖廣總督的張長庚實際還能指揮得動的地區除了武昌府以外,就剩黃州府以及漢陽府北部幾個縣城。
餘下湖南如今除了嶽州外皆被吳軍佔領,湖北那邊雖然還有個宜昌府沒有淪陷,但實際武昌已經沒法和宜昌取得聯絡。
就算取得聯絡於局面也是無補,因為宜昌守軍根本無法支援武昌,誰讓中間隔著荊州呢。
駐守宜昌的滿洲副都統圖爾格也一直沒有與武昌方面取得聯絡,不知這位副都統大人是不想接受武昌指揮,還是有意棄守宜昌北歸。
隨著吳軍的節節勝利,南方各省相繼發生大規模叛亂,武昌這邊已是人心惶惶。
原本藏在民間的復明人士受吳三桂反清鼓舞,紛紛從水下“浮”出,不止武昌城中大小官員家中不斷有復明人士前來遊說,一些官員私下派人去長沙覲見吳大元帥,只為在吳大元帥那裡先掛個號。
甚至有些士紳都開始讓家人到戲班、裁縫鋪去找前明衣冠服飾,免得吳軍進城沒身好行頭去迎三太子殿下和吳大元帥。
武昌如此,黃州也好不到哪裡去。
身為旗人的丁永祥雖是被八旗擄作旗下奴,但能有今天也全賴大清之福,因而並不願意背叛清廷。
眼見黃州城中烏煙瘴氣,丁便動了捕殺之心,然不等其動手總督大人秘令就來了。
要其務必鎮之以靜,萬勿輕動。
言下之意是不要捕殺復明人士,免得激化矛盾。
畢竟吳三桂大軍已經佔領湖南,馬上就要朝武昌殺來,一旦武昌失守吳軍肯定渡江北上。
他丁永祥現在要敢捕殺復明人士,到時能有他好果子吃?
另外要求丁永祥一切以武昌為準。
就是武昌幹什麼,黃州就幹什麼。
這無疑是在告訴丁永祥——武昌可能會投降吳三桂。
這讓丁永祥驚訝之餘也是無比頭疼,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辦。
一件事讓他意識到只能服從於總督大人。
就是原本他想把幾個鬧的兇的復明士紳關到獄中嚇唬一下,未想駐防黃州的綠營根本不願意配合知府大人的抓捕行動。
沒有營兵配合,光靠衙門的差役想把這幾個城中有頭有臉的“老爺”拿到大獄中,難度可想而知。
老爺們的家丁恐怕不比差役少。
軍隊被總督控制,知府能幹什麼?
無奈之下,丁永祥只得歇了其它念頭,每日提心吊膽等侯武昌指示,同時燒香拜菩薩乞求吳三桂的叛軍不要打到武昌來,也千萬不要渡江。
實在不行,明清雙方就劃江而治。
焦急等待中卻突然收到北邊的黃安知縣急報,說是平南王世子領著一支八旗兵從河南入境,欲從黃州渡江南下經江西前往廣東,要其派人到府城通知做好接應和過江準備。
這個訊息讓丁永祥一掃先前頹廢和迷茫,趕緊派人到北邊迎接平南王世子和八旗大兵,並第一時間將這個訊息報給了武昌。
之所以如此積極,是因為丁永祥認為只要八旗兵南下,說明朝廷已經開始大規模部署平叛事宜,故而只要他們堅持住,形勢就會向好的方向轉變。
如此,當然勿需考慮投降。
至少沒必要現在考慮。
聽說隨平南王世子過來的八旗兵有四五千人,為讓這些八旗兵吃好喝好,有足夠精神平叛,丁永祥更是動員全城百姓殺雞宰羊,並期待總督大人派人過江與他一同接待打燕京來的八旗官員。
武昌方面不知什麼原因隔了幾天才派人過江。
來的是督標副將汪震。
見到丁永祥後,不等對方開口,汪震便將一封信拿給丁永祥,後者看後大吃一驚,失聲道:“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汪震沒說話,只是從丁手中奪過總督的親信筆放在油燈上點燃。
待密信化為灰垢後,汪震方才悶聲說道:“吳王大軍不日就到武昌,總督大人已經決意向吳王投誠,希望丁大人這邊有所準備,好在吳王那裡有進身之階。”
“.....”
呆立半響的丁永祥嚥了咽喉嚨,一臉痛苦道:“我家小皆在燕京,倘若隨總督大人歸降...”
不等他說完,汪震直接抬手打斷,冷哼一聲:“你有家眷在燕京,難道總督大人就沒有嗎!”
丁永祥一時滯住。
“放心,眼下局面明眼人都看得清,清廷氣數已盡,為求後路,斷然不敢殺害投明人士家眷...”
汪震安慰丁永祥無須擔心,更道:“吳王都不怕,你又怕什麼?”
這話讓丁永祥心中一突的同時竟神奇般的釋然了,心知此事容不得他不配合,只得咬牙道:“總督大人對永祥有知遇之恩,永祥不敢不報!”
這就是表明配合態度。
汪震點了點頭,問道:“那個平南王世子到了何處?”
丁永祥說已經過了新洲縣,明天就能到。
汪震沒有多說,只讓丁永祥照他說的做。
次日,一隊八旗前鋒探馬最先趕到黃州城下,丁永祥讓人給他們準備飯食,得知下午大隊人馬就至,忙派人將訊息告訴在江邊安排的汪震。
汪震回來時還帶了一幫人,丁永祥瞧著都眼生,也不好多問。
倒是汪震主動介紹說其中一位是水師張副將。
這個張副將不是增援武昌的九江水師副將,而是張長庚拼湊百來條船重新建的武昌水營副將。
同汪震一樣都是張長庚的心腹。
張副將好像不愛說話,只問丁知府準備的東西在何處,他這就帶人去取。
丁永祥忙讓人帶張副將一行去取。
時已是八月中旬,距離吳三桂昆明起兵已過去三個多月。
天氣不再如六七月般炎熱,中午可能還有點熱,但到了傍晚就覺秋高氣爽。
尚之信一行抵達黃州時已是夕陽時分,同隨行的滿洲正黃旗副都統特巴圖魯、參領席布等與黃州文武見面後,尚之信就迫不及待問黃州方面渡江的船隻可準備好。
“回公爺話,船隻都已備好,夜間就可渡江。”
丁永祥回的話,之所以稱尚之信為公爺,原因是對方如今並沒有承襲平南王爵,仍是先帝賜封的俺答公。
一聽夜裡就能過江,一心想早點回到廣東的尚之信自然是大喜,邊上副都統特巴圖魯卻疑惑道:“為何不能等明日白天過江?”
汪震上前恭聲道:“大人有所不知,洞庭湖水師降了吳逆,近來常在江上襲擊我軍,因而白日過江目標太大...”
意思夜裡過江相對要安全,白天極容易碰上吳逆水師。
“洞庭湖水師降了吳賊麼?”
特巴圖魯眉頭微皺,原先以為湖南還能走,看來眼下只能走尚未淪陷的江西。
“夜間就夜間,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說話的是參領席布,此人老姓鈕鈷祿,祖父和父親都為大清開國立下過赫赫戰功,到了席布這裡卻有點爛泥扶不上牆。
這位參領大人膽子極小,根本不願意上戰場。
實是被鰲拜逼的沒辦法這才硬著頭皮南下。
路上也是求神拜佛,希望一路平安,順順利利。
特巴圖魯以前隨濟爾哈朗南下過,但到了荊州就沒繼續南下,所以也是頭一回過長江,心裡難免有些發沐,便問水師準備的如何,夜裡萬一遇敵有什麼應對方針。
水師張副將忙上前一一為都統大人解答,回答的也非常“專業”,反正不懂水戰的特巴圖魯和席布等八旗將領聽的都是不住點頭。
丁永祥說給俺答公一行準備了宴席以盡地主之誼,急於過江的尚之信卻無意吃酒,只與特巴圖魯等草草吃了點飯菜便讓負責他們過江的水師張副將帶他們到江邊看一看。
汪震無奈只好也陪著過去。
江面很是平靜,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見沒有風,尚之信心中自然大定。
南下的四千多八旗兵分批吃完飯後立時開撥到江邊,這幫人大多也是第一次看到長江,於江畔均被眼前這條寬闊無比、橫隔中國的大江看的驚歎不止。
戌時三刻,水師張副將前來詢問是否可以渡江。
尚之信看向特巴圖魯,後者微微點頭後吩咐軍官組織士兵上船。
用於渡江的船隻有八十多條,有大船有小船。
大船能載100名士兵,小船隻能載50名。
八旗攜帶的幾千匹戰馬也要上船。
船隻數量有限,只能先把人運過去再運馬。
特巴圖魯知道這是沒辦法的事,讓水師全權負責便是。
八旗上船費了不少時間,等到全部登船完畢,差不多已是亥時一刻了。
“起船!”
張副將走到甲板將手中燈籠揮舞了三圈,收到指令的水師官兵立時奮力搖動船槳,向著漆黑的江面劃去。
“都說海無邊,江無底,卻不知這大江究竟有多深。”
尚之信和十幾名隨員沒有同滿洲人在一條船上,船開動後便與眾隨員來到船頭。
汪震也陪在這條船上,與尚之信閒犯起長江來,說可惜是夜間,不然白天就能看到成群江豬出沒。
閒聊間,江中忽然起了霧氣,隨著霧氣蔓延,四下裡竟是什麼也看不見,只聞船槳拍打江水之聲。
置身於其中,船上的八旗兵不少人都生出懼色,有的年輕八旗兵甚至開始暈起船來,在船上站都站不住,只好趴在那或靠在同伴身上。
時不時能聽到嘔吐聲。
特巴圖魯倒是沒有懼色,也沒有暈船,心中對漢人常說的天險更是不放在心中。
北人善馬,南人善舟,又如何?
大清從前不是照樣打到了南方麼。
這次同樣也能把叛賊吳三桂平定!
估算可能船已經劃到江中心時,特巴圖魯忽的發現腳下的船隻似乎不動了,仔細聽耳畔的船槳聲也停了,不由奇怪,朝邊上伺立的綠營千總問道:“船為何不動?”
那綠營千總卻是轉過身來朝副都統大人沒好氣的說了句:“你問我,我問誰!”
“混帳!”
特巴圖魯先是愣了下,繼而大怒,抬手就要給這綠營千總一巴掌,未想那千總卻是突然一個箭步朝他衝來,繼而猛的將其衣領揪住,然後當著一眾八旗軍官的面將副都統大人直接拽下了江中。
直到兩聲“撲通”落水聲傳出,船上的八旗軍官們才反應過來,急忙搶到船頭紛紛朝下張望。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到。
只聽見下面不斷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
“救人,快救人,都統大人落水了!”
佐領巴達爾善急的大喊,可一眾八旗軍官誰也不會水,哪敢往江裡跳。
正驚恐不知怎麼是好時,身後又傳來無數“撲通”落水聲,回頭望去竟是那幫操舟的綠營兵突然從船底奔了上來,然後一個接一個的棄船跳江。
有個營兵在跳的時候還朝那幫八旗軍官打了個響指,咧嘴道:“甭送!再見了,幾位爺!”
話音未落,人就翻身躍了下去。
這一幕看得眾滿洲軍官和聽到動靜出來的八旗兵目瞪口呆。
“尼堪幹什麼,他們瘋了不成!”
巴達爾善驚的嘴巴都合不住,邊上一領催卻瞪大眼睛看著船尾,臉上滿是驚恐:“火,火,著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