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敵人的味道(1 / 1)
新野城中的山東綠營抵抗很是激烈,眼見連攻幾次都無法破城,皖國公世子劉亨和左都督郭升都認為應停止攻城,等待王五兄弟的忠武鎮和炮兵趕到再行攻城。
畢竟幾次強攻下來各部損失太大,截止目前為止張所蘊部損失四百餘人,張天望部損失三百多,麻思忠、許德義二部加起來損失也有八百人,趙進忠部也損失了五百多。
兩千多人的傷亡對於這次只出動了一萬人左右的北府兵而言,無疑是傷筋動骨,大損元氣。
若是和清軍野戰的話,五分之一的傷亡早就讓明軍崩潰了。
事實上不管是明軍還是順軍、西軍、清軍,精銳都只佔五分之一甚至六分之一。
也就是一千人中能戰之兵最多兩百。
當年大順軍圍攻荊州時總兵力高達20萬,其中王進才部就有76000人,郝搖旗擁兵40000人,從陝北經漢中突圍過來的李過、高一功部更多達10萬人。
然而20萬大順軍能戰的精銳卻少的可憐,投降清軍的順軍如賀大成部5000人,清軍只選了400人;王寰部4000人,只留300人;李節貴部萬餘人,只留500人。
也就是二十年前十到二十個大順軍,能稱之為能戰之兵的只有一個!
李過、高一功以十萬人攻打荊州,可十萬人硬是沒能拿下只有3000守軍的荊州。
諷刺的是這3000守軍就是原來的順軍,城中守將清副總兵鄭四維原為大順軍裨將。
由此可見順軍戰鬥力之差。
在夔東被困的二十年間,由於清軍的包圍絞殺,順軍兵員急劇下降,生存環境也極其惡劣,但某種程度上能戰鬥到最後的真能稱精兵了。
可惜人數太少。
也就兩三千人。
這次參加北征的突圍老卒就有一千多人。
其它參戰各部精銳實際也只佔所部五分之一。
因此兩千多人的傷亡真就足以動搖北征軍根本。
慶幸的是明軍是進攻方,清軍是守城方。
且清軍兵力有限,在明軍的連番強攻下損失也不小,否則說不定就會被清軍出城反殺。
傷亡大的原因固然跟天氣及守軍頑強抵抗有關,但主要還是北府兵的裝備太差,基本上三四個人才能擁有一件棉甲,搜遍全軍也只湊出兩百多付鐵甲。
盾牌也是稀少,攻城器械更是臨時打造,質量很差。
當初從山裡突出來時,忠貞營幾乎丟掉了一切輜重,進駐襄陽時間又短,哪怕王五盡力支援,忠貞營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個月內恢復過來。
這也是當初王五為何反對忠貞營北上河南“擴地”的原因之一。
受大雨影響軍中攜帶的火藥大都受潮無法使用,剛剛炮擊使用的火藥是各部你一點我一點湊出來的。
饒是如此,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
何況新野雖只是座縣城,城牆不高,但也不是明軍的小炮能夠轟塌的。
王五率部離開沿白河深入北上準備打援時,將攻擊新野的任務移交給了虎帥之子李復國。
這個決定沒有問題,因為李復國作為李來亨之子本就是忠貞營的“太子”,在場忠貞營諸將沒有人的地位能比肩李復國。
走時王五特意交待過李復國他走後北府以佯攻為主,等後續部隊抵達再行強攻,以避免傷亡過大。
可這位小公爺可能是想洗涮自己曾被清軍俘虜的恥辱,亦或是想證明自己,在王五率部北進後便立即組織了對新野的攻勢。
現在看來,這個決定明顯有點操之過急,也造成了明軍無謂傷亡。
看著新野城下己方來不及抬回的戰死將士屍體,李復國意識到自己犯了輕敵的錯誤,因此在劉亨和郭升反對繼續強攻後,這位小公爺果斷聽從二人勸諫暫緩攻勢。
可南府撥過來的記名總兵趙進忠卻堅持再攻一次。
理由是己方傷亡雖大,但清軍傷亡也不小,而且新野的得失也關係打援部隊。
趙進忠認為拿下新野,即便都督那裡打援失敗,明軍也能以新野為依託頂住清軍的反撲。
否則,縱是有白河可以利用,撤退的明軍也會被追擊的清軍大量殺傷。
將領中只有張天望支援繼續進攻,其他人都認為還是等後續兵馬抵達再攻的好。
趙進忠見狀便提出由他的人主攻,其它人配合就好。
見趙進忠態度堅決,出於其是王五嫡系因素,李復國同劉亨、郭升商量了下同意讓趙進忠率兵再攻一次。
因趙進忠部損失也大,劉亨便讓自己的親兵隊長王六帶人支援趙進忠,又請其他將領將鐵甲都集中到趙部,以加強趙部的防禦攻堅能力。
在明軍最後一輪炮火攻擊後,趙進忠身披鐵甲親自帶領士兵向新野城下衝去。
其部原是王五建立的右營,大多是隨王五從巫山突出來的皖國公劉體純部精銳,因此無論是戰鬥力還是戰鬥意志都相較降軍張所蘊部、“團練”張氏兄弟要強。
進攻號角發出後,趙部連同其他各部支援的精銳一同冒著城上清兵的箭雨拼死抵進城下。
趙進忠是軍中有名神射手,因此其部弓箭手頗多。
在趙指揮下,數百名明軍弓手不間斷以箭雨壓制城上清兵。
清兵也不示弱,居高臨下利用垛口不斷反清明軍。
一時間,城牆上下箭枝橫飛,嗖嗖聲不絕於耳。
雙方箭手互相壓制時,明軍身披雙甲的死士不顧一切沿著雲梯往城上攀爬。
清軍動用一切手段拼命阻止明軍攀城,金汁、木頭、石塊,只要能砸死人的東西都被清軍從城上拋下。
李復國、劉亨等人在後方看的清清楚楚,城上拼死抵禦明軍的不僅是留著辮子的男人,還有大量婦女。
與其說新野城中的居民是在清軍威嚇哄騙下同仇敵愾,以死守護家園。
不如說是二十年的太平讓城中居民再也不願回到二十多年前民不潦生、以人相食的時代。
不管你是什麼人,不管你打的什麼旗號,是明軍還是周軍又或什麼軍,百姓只想安安生生過日子。
滿清雖是強迫他們剃髮易服的異族韃子,可韃子卻給了他們太平,給了他們土地,給了他們活下去的機會。
這就足夠百姓為韃子賣命了。
對此,一眾明軍將領只能微嘆一聲,心情皆是有些沉重。
可以預見,眼前這一幕將在日後不斷上演。
........
趙進忠已經殺紅了眼,也是豁出去了,不顧親兵勸阻竟是執刀親自攀城。
從隨王五發起壩場之變襲殺鎖彥龍以來,他們經歷過不少惡仗險仗,但卻從來沒有今天這般難打。
不是明軍將士不夠勇敢,而是他們缺乏攻堅經驗。
事實上,這次對新野的進攻是明軍繼各家大聯合攻打重慶以來第一次對敵方城池發起的作戰。
當年參與過重慶之戰的將領大多不在,對攻城有經驗的軍官更是寥寥無幾,加之各種器械的缺失,這才導致明軍陷入苦戰。
趙進忠帶頭上城同時,明軍的弓箭手儘可能壓制上方的清兵。
見兩名清兵探出身子試圖用綁在木棍上的勾刀切斷明軍的雲梯,一個明軍老箭手立時將箭頭瞄向其中一名清兵,“嗖”的一聲羽箭正中那清兵左下巴,伴隨入肉聲那清兵哀嚎一聲整個人翻出垛口,重重砸在地面。
另一個清兵見狀趕緊將身子往回縮,可不等其腦袋退到垛口後方,一箭自下而上筆直射在其面目,那清兵身子頓時為之不穩,搖搖晃晃幾下“撲通”向後仰倒。
城上清軍射出的箭枝明顯變得稀少,明軍的幾次強攻大大消耗了他們的箭矢,火銃又因陰雨天氣受潮無法使用,令得清軍漸漸無法“遠端”壓制明軍。
城上的清軍將領顯然也意識到這一點,但又無法改變這個現實,只能不斷催喝士兵堵住垛口,絕不能讓明軍攀上來。
明軍的弓箭手得以騰出力量,不斷從各個方向往城上垛口放箭,被射中的清兵不時慘呼墜城。
受傷的清兵也開始增多,城牆上開始變得混亂。
不少清兵因為害怕被明軍箭枝射中不敢探出腦袋觀察敵情,只躲在垛口後將青壯運來的石塊、木頭拼命往下丟。
砸沒砸中全看運氣。
攀城明軍勇士頂在腦袋上方的盾牌被砸的“咕嘟咕嘟”響。
鄭天均見明軍越攻越猛,不少垛口處己方士卒正和明軍反覆爭奪,情急之下竟下令士兵將城牆上的屍體抬起直接往外面丟。
大量屍體的擲出讓攀城的明軍防不勝防,不少雲梯上的明軍被屍體砸到掉落下方。
“都愣著幹什麼,快丟下去!賊兵要是攻上來,誰也活不了!”
千總馬國榮見兩個士兵不肯把屍體丟下去,上前用刀背猛砸了其中一人。
“大人,他們還有氣,沒死呢!”
被打計程車兵委屈的指著兩具倒在血汙中的“屍體”,告訴千總大人他們並沒有死,怎麼能丟出去呢。
“沒死?”
馬國榮一怔,用腳踢了踢其中一具一動不動的“屍體”,結果這具“屍體”立時發出痛苦的叫聲,這讓馬國榮不由眉頭皺起,可就在士兵們以為馬千總會下令將傷員抬下時,馬千總卻突然提起那傷員用膝蓋頂住奮力丟下垛口。
“救不活了,都給我丟下去!”
馬國榮不是無視士兵性命,而是知道那傷兵的確救不活,與其讓這些傷員在城牆上影響軍心,耽誤守城,不如物盡其用。
這節骨眼,一具屍體的殺傷力要比石塊、木頭大的多。
兩名快要爬到垛口的明軍被屍體當場砸下證明了這一點。
可士兵之間朝夕相處怎會沒有感情,真要是死了咬咬牙能丟下去,這還有氣也當死人丟下去,心中那關哪裡能過。
現在他們把沒死的同伴丟下去,那他受傷之後會不會也被丟下去呢。
“這是軍令,不從軍令者斬!”
見士兵們沒動,馬國榮惡狠狠的揮刀威脅,然而其長刀剛剛舉起,耳畔卻傳來破空之聲,求生本能讓其往邊上閃去,卻是慢了一步。背朝垛口的後腦勺傳來鑽心巨疼,一枝鋒利羽箭貫穿其頭顱。
伴隨巨痛的是一股無力感,如同雙腿長時間坐著突然麻木,好似整個骨髓酸癢難耐。
“呃...”
痛苦聲中,馬國榮的身體像被抽了筋般緩緩癱坐在地,腦袋也像被什麼東西壓著一點一點耷拉下來。
迷迷糊糊中,千總大人感覺有什麼人將其扶起。
不,是托起。
之後是一種離地的懸浮感。
好像飛起來。
最後,重重落在地上。
“上!”
在趙進忠身先士卒的帶領下,十幾名明軍勇士終是冒死攀上城頭,搶佔了兩個垛口。
不等他們喘息立定,發現明軍攻上來的清兵立時從垛口兩側湧了上來。
其中包括那些穿著平民衣服的百姓。
敵我兵力的巨大懸殊迫使登上城的明軍勇士只能就地結陣,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壓制住清兵的反撲。
如果不能穩住陣腳讓後續同伴跟上來,他們就將被清兵吞沒。
趙進忠從垛口躍下後,也顧不得檢視城牆上清兵狀況,提刀便向一名手持長矛向其戳來的清兵砍去。
一刀直接砍斷矛身,嚇的那名清兵下意識扔下半截矛棍往後躲避,結果一個重心不穩摔倒在地,被緊跟上來的趙進忠一刀斬死。
“弟兄們,撐住!”
趙進忠嘶吼著拼命阻擋清兵的靠近,可清兵人數實在太多,攀上來的勇士也是越來越少,無奈之下趙進忠只得含恨帶著僅餘的四人在清兵湧上來前翻出垛口撤了下來。
又一次付出數百傷亡後,明軍偃旗息鼓。
望著狼狽撤回的明軍,城上的清軍精疲力竭同時無不慶幸自己還活著。
也在祈禱在明軍的下一次進攻中能活下來。
總兵鄭天均也是渾身浴血,這位年近五旬的漢軍總兵始終釘在城頭,做到了和部下共進退。
附近那些喜極而泣的百姓歡呼聲卻沒有讓這位漢軍總兵感同身受,反而愈發憂心。
城中的物資越來越少,士兵也是越來越少,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等到援軍的到來。
幾十裡外的白河在一處名為大韓營的地方與一條名為湍河的大河交匯。
兩河並匯的三角地是一片一望無垠的平原。
大雨過後田裡的麥田看著一片清綠。
一處突起約有裡許長的高地上,一直沉默的高大捷突然悶聲對身邊的平虜侯道:“味道不對?”
“什麼味道不對?”
王五有些疑惑的朝高大捷遠望的地方看去,視線中他什麼也沒有看到。
“是人味,”
高大捷長長的吐了口白氣,搓了搓凍的通紅的雙手,“侯爺,敵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