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誰對誰錯(1 / 1)
坍塌的城牆並不長,也就三四丈距離,大概十二三米的樣子。
這樣一個缺口對於迫不及待要攻入城的吳軍而言,已經足夠。
甚至都不需要這麼長的缺口,兩三米就足夠。
新野守將鄭天均一開始並不知道城牆塌了,等聽到士兵驚叫時才反應過來,望著眼前赫然出現的缺口,縱是心中早已做好殉國準備,霎那間這位臨清總兵的雙腿還是不禁顫抖起來。
失去城牆的保護,對新野意味著什麼,鄭天均很清楚。
遠處,皖國公世子劉亨鬆了口氣,身邊的左都督郭升也是如喝了一碗烈酒,心頭無比痛快。
這仗,就應該這麼打!
已經換上甲衣的李復國則默默走到準備攻城的忠武鎮那邊,要與將士們一起攻城。
這個舉動是很危險的,雖然城牆塌了一段,己方也佔據優勢,但戰場上刀槍無眼,誰敢保證沒有意外發生?
可諸將誰也勸說不了這位一心要報仇的小虎帥。
跟他爹一樣,犟!
得知小虎帥要親自攻城,王五眉頭皺了皺後吩咐田文務必確保小虎帥安全,絕不能讓這位李家的第四代“扛旗人”出事。
雖知這位小虎帥是想親手為陣亡將士報仇,但王五好不容易把他從陝西清軍手中贖回來,怎麼可能再讓他出事。
城牆是塌了一段,可清軍沒有投降呢!
接下來肯定還有一場惡戰。
不管是出於個人對李來亨父子的情感還是大局需要,王五都不能讓李復國出事。
田文這邊當然知道李復國的重要性,又不便安排的太過刻意,只能授意攻擊開始後所部標統徐霖帶人頂在小虎帥前面。
“放心,有我在,那位小公爺出不了事!”
徐霖痛快應下此事,安排一幫親兵悄悄保護李復國。
有清軍將領發現城牆坍塌後開始組織人手試圖將缺口堵住,雖然坍塌的城牆驚的不少清兵目瞪口呆,本能生出逃跑念頭,但在軍官組織下還是有不少清兵鼓起勇氣衝向了缺口處,幫清軍守城的青壯也衝過去了不少。
說來也怪,城牆沒塌前清軍被吳軍的火炮打的亂成一團,個個驚慌失色,可城牆真塌了後不管是清兵還是青壯,竟出奇的鎮靜了下來,爭先恐後前來封堵。
大量清兵和青壯人挨人的緊靠著將缺口堵得密密麻麻,頭上兩側城牆上也出現了手拿火銃和弓箭的清兵。
一根根木頭和一袋袋裝滿泥土的沙包也跟下雨似的不住從城下往下砸落,只為能搶在吳軍攻上來前將缺口堵住。
吳軍的炮擊聲在所有人焦急的心情中嘎然而止。
炮聲一停,攻城訊號立時打響,早就等候的官兵如潮水般向城牆湧去。
不止是南門的忠武鎮,東門的忠勇鎮、西門的北府兵也均是攻了上去。
廝殺最激烈的無疑是南門。
啞巴朱三親自帶隊搶奪缺口,因為無法說話,啞巴只能不斷揮刀“啊啊”大叫,身先士卒激勵手下同他一起奮勇攻擊。
接觸的那刻,爭奪缺口的吳軍也好,拼命守衛的清軍也好,都在拼命廝殺。
雙方銃來銃往,箭來箭往,打的不可開交。
從城牆上往下看去,下面盡是頂著盾牌不要命往缺口攀爬的吳軍將士,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
啞巴朱三身先士卒,城上的守將鄭天均也是親自督陣。
雙方都清楚誰能搶下這處缺口,誰就是今天的勝利者。
圍繞缺口的爭奪極其殘酷血腥,近戰之後雙方更是血肉搏殺,大刀長矛之下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如同一處屠宰場。
為了能將吳軍打退,鄭天均將自己的親兵以及最後一支約四百人的“機動兵力”投在了這處缺口,雙方士兵殺到最後因為擁擠在一起無法揮刀,只能各自用盾牌拼命往前頂。
彼此爆發的吼叫聲幾里外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由於雙方近距離廝殺在一起,導致城牆上面的清軍都不敢隨意放銃,更不敢將石塊往下丟擲。
激烈的拼殺使得缺口處屍體層層疊疊,一層連著一層。
這一幕讓遠處觀戰的王五也是心驚,終是理解之前北府兵為何損失會那麼大,也理解了當年為何十萬順軍攻不下只有三千人防守的荊州城。
二十多年前以鄉民組成的江陰守軍,為何又能在十幾萬清軍攻擊下堅守了八十一日!
說到底,守城一方相對攻城一方所佔的優勢真的太大了。
同時也心生困惑,如果說城中守將鄭天均抱著與城共存亡誓死不退念頭堅持到現在,其手下營兵怎麼也不退的。
人,沒有不怕死的!
何況北門那裡王五還給清軍留了條“生路”。
答案,並不是鄭天均這個漢軍八旗出身的總兵愛兵如子,使得士兵願與總兵大人同生共死。
而是臨清不同於其它地方,這地方有駐防八旗。
因此出征的臨清綠營兵如果敢拋棄上官逃跑,他們的家人一定會被髮給駐防八旗為奴。
本質上同新野居民因為擔心吳軍屠城這才拼死幫助清軍守城一樣。
人一旦有顧慮,有恐懼,那就身不由己了。
反觀沒有多少顧慮的綠營兵逃跑和投降就“自由”的多。
儘管南門清軍拼死封堵,在吳軍巨大的兵力優勢下,勝利的天平毫無意外向著吳軍傾斜。
鄭天均想從其它方向調兵過來,可東門、西門的喊殺聲一點不弱於南門。
攻打南門的忠武鎮並非只盯著缺口攻,同時也在攻打其餘方向,導致鄭天均根本無法抽調兵員加入這場缺口爭奪戰。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幾名渾身浴血身披鐵甲的吳軍死士終是攀越屍堆,將一面軍旗插在了上方。
如同決堤般,黑壓壓的吳軍將士順著缺口湧進了城中。
雖然東門和西門仍在清軍手中,但鄭天均知道大勢已去,在幾名親兵保護下逃到城中一處民宅,喘息之餘,發現親兵們給他找了一身百姓衣服,顯然是希望他這個總兵大人能夠換衣服逃跑。
“大人!”
幾名親兵跪在鄭天均面前,懇求他把衣服換上。
“你們可以走,我不能走。”
鄭天均苦笑一聲,他不是不想逃跑,但他真的不能逃,因為那樣會連累他的兒女,尤其他的女兒已被內務府選為秀女。
如果他在逃跑途中被叛軍俘虜,那他有望成為皇帝嬪妃的女兒一定會受到牽連。
反之,如果他為大清戰死,那他的女兒一定會被皇帝青睞,如果能為皇帝生下兒子,他鄭家肯定會因此“水漲船高”,從而成為真正的皇親國戚。
親兵們不知總兵大人的真實想法,只在那苦苦哀求,無非是些留得青山在不、不怕沒柴燒的話。
“我死志已決,你們不要再勸了,各自逃命去吧,若真有心,便在我祭日多燒些紙錢便是...”
鄭天均長嘆一聲,讓親兵們都去逃命,只叫跟隨自己最長的鄭訓留下。
鄭訓是鄭天均族侄,也是其一手帶大,自是知叔叔心意,當下強忍淚水讓其餘幾人趕緊逃命。
眾人見狀,知總兵大人死意已決,當下各自磕頭分別逃命。
待眾人走後,鄭天均緩緩摘下官帽,看了眼鄭訓後低聲道:“我死之後,你將我首級帶到燕京。”
“燕京?”
鄭訓一愣,雖知叔叔是想自殺殉國,但不明白為何要將首級帶到燕京而不是帶回家鄉。
“不要多問,照我說的做便是。”
已無生唸的鄭天均突然揚刀朝自己脖子割去,刀刃瞬間入肉,巨痛令得鄭天均持刀右手為之一滯。
這一滯那刀刃卻是再也無法深入,如同卡在脖子上。
任鄭天均如何想使力往下切,那刀都跟粘了膠水般紋絲不動。
殷紅的鮮血順著脖子滲出,好似一條紅線。
“幫我,幫我!”
說話明顯不清的鄭天均跪在地上痛苦看著族侄,見狀鄭訓只得咬牙上前猛的用力切斷了叔叔的脖子。
“咕嘟”一聲,鄭天均人頭落地。
眼睛猶自睜著,甚至還朝鄭訓眨了幾下。
不知是否感謝侄兒的意思。
望著叔叔的腦袋和身畔猶在噴血的身體,鄭訓想失聲痛哭,又怕引來叛軍,只得強忍心中悲痛用那件百姓衣服將叔叔首級包上,推開房門四下看了眼向著北門方向小心翼翼摸了過去。
吳軍此時已從南門和東門分別攻進城中,按理城中應該不會有激烈反抗,然而讓人意外的是清軍仍在頑強與吳軍廝殺著。
準確說不是清軍在拼死抵禦,而是新野居民在清軍潰敗後竟自行組織同吳軍為敵。
因為他們的老婆孩子、爹孃兄妹都在城中!
當兵的可以跑,他們跑不了。
不管怕還是不怕,為了妻女不被淫辱,為了親人不被殺害,城中的男人就這樣硬著頭皮同吳軍打起了巷戰,一些無路可逃的清兵也加入其中。
倒顯得可歌可泣。
城陷之時,新野知縣邊振沒有同那些喪膽的清兵一樣往北門逃,而是留在城牆繼續組織衙役和青壯禦敵。
隨著上城的吳軍越來越多,衙役們跑了,青壯們也跑了,就剩邊振在城中失魂落魄的胡亂跑著。
逃跑,邊振幹不出來;
降賊,他更幹不出來!
看著如潮水般湧進城中到處砍殺的叛軍,這位新野知縣極不甘心,心也痛的很。
跌跌撞撞中,嘴裡呢喃的都是反覆一句:“吳三桂,你個狗賊不得好死!”
一群在城牆上搜尋清兵的吳軍士兵發現了身穿知縣官服的邊振,興奮的衝過來要活捉。
邊振看到了那幫吳軍士卒,但他沒有害怕,而是鼓足勇氣走到垛口撅著屁股爬上去,繼而朝那幫奔過來腦後沒有辮子的吳軍怒罵道:“爾等賊子為虎作倀,荼毒生靈,本官就是做了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餘音未了,知縣大人的身子已然快速向下方墜去,“撲通”一聲重重摔落在地。
“他媽的,這漢奸說做鬼也不會放過我們?”
一名吳軍小校實在是氣不過,騰騰跑到城下找到邊振屍體,見這個知縣還有氣二話不說提刀就將其腦袋割下,爾後從身上摸出幾道黃符叭叭就打了上去。
竟是個學過道術的。
王五是走城門入的城,進城之後得知新野居民竟然在同自己計程車兵巷戰,且很激烈時,真就一時無語。
許久,嘆了口氣。
為免百姓無謂傷亡,命人不斷於城中喊話,只要百姓放下武器不與吳軍為敵,那就人人都可活命。
不知道城中居民是被清軍屠城說矇騙太狠,還是真的恨絕了從南方打過來的抗清義師,竟然在吳軍勸降喊話中還在負隅頑抗。
甚至有幫縣學的讀書人在一個老先生帶領下也拿著木棍襲擊吳軍。
一個秀才被砍翻在地時用仇恨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吳軍士兵咒罵道:“你們這幫天殺的賊人,好端端的日子不過,為什麼要造反,為什麼要造反!”
那老學究嚥氣時也不住叨叨孔曰成仁,孟曰取義什麼的。
居民的激烈抵抗以及對吳軍的惡毒咒罵激怒了入城將士,哪怕上面要求不得濫殺無辜,還是有許多本應該能活下來的居民被無情斬殺。
將士們也是人!
他們以驅逐韃虜為榮,可不僅被眼前的同胞視為洪水猛獸,更被他們極其惡毒咒罵,是人都忍不了。
無情的殺戮在清兵放棄抵抗後竟然又持續了一個多時辰,只到王五強令各軍停手,不要理會那些聚集在各處的新野居民時方才結束。
可惜,這時城中已是死傷一片。
不少被下令不得再攻擊反抗居民計程車卒仍就憤憤不平,覺得他們沒有錯,錯的是那些襲擊他們的居民。
“侯爺,殺韃子有什麼錯,這城中的居民既然不想當回漢人,憑什麼要饒過他們!”
徐霖也想不通為什麼不能再攻擊那些反抗的居民,不是說過手執兵杖者皆斬的嗎。
面對部下的質疑,王五也不知說什麼。
事實上,過去不管是明軍還是順營又或西營,對於幫助清軍的百姓都是視為敵人對待,不乏和清軍一樣屠城的。
甚至將有辮子的百姓一律當作敵人斬殺。
故而才有了隆武帝那句“有發為順民,無發為難民”的甄別標準。
但眼下這狀況,饒是王五也不知如何跟部下們解釋,因為涉及到的東西太多,一時半會根本解釋不清。
“徐標統,你把百姓都殺了,誰來種地誰來做買賣?誰給咱們提供錢糧?”
說話的是皖國公世子劉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