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孤注一擲的達素(1 / 1)
新野城外,正白旗滿洲都統碩岱放下千里鏡,於馬上朝虛空狠狠揮下拳頭。
戈什哈立時吹向號角。
伴隨號角聲,9個牛錄近3000名身披雙甲、手持刀盾的滿洲兵冒著城上叛軍炮火拼命向新野城牆湧去。
不是碩岱孤注一擲,而是達素的命令。
打到這份上,單靠綠營已然不可能奪城,只有派出精銳的滿洲八旗才有可能打破這個困局。
讓清軍頭疼的是叛軍的火炮太多,打的也太兇!
士兵們不知道叛軍從哪弄來這麼多火炮。
達素卻知道。
因為,那些火炮原本應該是他的。
如果不是康親王傑書瞎指揮,漢軍炮隊不可能被叛軍伏擊,以致那些本該轟向叛軍的大炮成了奪走清軍性命的催命符。
可知道也無奈。
達素手中根本沒有那麼多火炮用於攻城,更休說和城中叛軍火炮對轟了。
能否拿下新野,也成了他能否解開河南困局的唯一辦法。
他沒有時間了。
瓦爾喀郾城慘敗的訊息已經傳了過來,叛軍大將馬寶挾此戰之威連下十一座城池,這會正在向汝州進軍。
汝州是南陽同洛陽間的交通“樞鈕”,此地若被叛軍佔領,達素的退路就會被叛軍徹底斬斷,要麼負隅頑抗,要麼下令放棄所有輜重從西邊的伏牛山區撤走。
不過那樣的話,清軍等同名存實亡。
一支連武器裝備都沒有的軍隊,跟一群難民乞丐有什麼不同?
不到最後,達素是絕不願意走伏牛山這條絕路的。
為了搶在馬寶趕到前回撤到汝州,達素果斷下令撤軍,然而據守新野的王五根本不給達素撤走的機會,在發現清軍有拔營跡象後,立即出動騎兵襲擊清軍。
王五手上的騎兵只有兩三千人,沒法同清軍主力硬拼,便採取一擊就走的戰術,根本不與清軍糾纏。
搞的清軍倍受折磨。
擺明就是拖住你達素,想走,門都沒有!
達素可以留下一定兵馬墊後,但讓綠營留下墊後他不放心,留八旗墊後更是捨不得,因為不管留綠營還是留八旗,都可能造成清軍內部分裂。
整個河南戰局已經不利清軍,很難說那幫綠營將領是否依舊忠於大清。
萬一其中有人臨陣倒戈,那對大軍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權衡再三,達素決定孤注一擲拿下新野,確保叛軍無法從新野發起對清軍的尾隨襲擊,之後再以大將軍的權威統領主力北上對付馬寶。
三天!
只有三天時間,三天內拿不下新野,就算城中叛軍不拖,清軍也無法及時趕到汝州。
為了拿下新野這座肉中刺、眼中釘,在綠營遲遲無法破城時,達素毅然將所有家當壓上。
驚天動地炮聲中,一顆實心鐵彈從新野城上打出,於空中旋轉了裡許突然下墜落地,一個身披雙甲的鑲紅旗滿洲兵不偏不倚被那鐵球迎面砸中,瞬間身體如被五馬分屍般散落一地。
鐵彈並未就此止住,而是繼續向著前方呼嘯而去,一條直線上的三名鑲紅旗兵連躲避都來不及,就成了球下亡魂。
一個被炮彈餘勢掃中滿洲兵掙扎著爬了起來,渾身上下都是鮮血,辮子也散成一團,細一看,整條右胳膊都已不在。
在這沒了右臂的滿洲兵不遠處,另有一個被炮子打中大腿的滿洲兵,因為失血過多這個看著有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臉色一片蒼白,幾次掙扎想要爬起來,卻是始終爬不起來,只能拖著斷腿在地面上緩緩往前方的城牆方向爬行。
一邊爬一邊用力抓著地面的泥土,浸血的泥土一片稀爛,無法借力,一抓之下,滿手血泥,費勁爬了許久,這滿洲兵身子其實才挪動了一點點。
終於,他不動了。
然而眼睛卻牢牢望著前方的新野城牆,通紅通紅說不出的可怖。
附近到處都是被炮彈擊中的屍體,白花花的骨頭渣子混著鮮紅的血肉和泥土攪拌在一起,一片狼藉。
叛軍的炮擊仍在繼續。
幾十顆實心彈再次朝著滿洲兵砸來,炮彈砸落勢頭很足,落地便即彈射而起,一顆顆幾十斤重的實心鐵彈就這麼在滿洲兵當中穿梭,當者皆爛。
被鐵彈砸中死狀實在是恐怖,如果有的選擇,那些抱著斷腿哀嚎的滿洲兵寧願被一刀捅死。
不少中彈的滿洲兵身子都是呈撕裂狀的,拼都拼不到一起,斷腿斷胳膊的骨頭茬子都露在外面。
除了直接被砸中要害當場“五馬分屍”的,其餘中彈滿洲兵無一不是死於大量出血,生生疼死。
炮彈面前,莫說披雙甲,就是渾身鐵甲也是一擊而穿。
穿著鐵甲戴著尖盔的鑲紅旗參領依爾泰就是被一顆鐵球直接命中,可能是鐵甲起了保護作用,炮彈只是在他的胸口上製造了一個血色空洞,讓這位滿洲參領得以保留了全屍。
依爾泰也成為新野之戰陣亡的第一個滿洲高階將領。
火炮的轟鳴聲讓所有人都是震耳欲聾。
到處都是從天而落的鐵彈,到處是滿洲兵的慘叫聲,到處是被鐵球砸出的深深凹坑,到處是屍體的殘肢,到處都是一灘灘和著骨肉的鮮血。
叛軍的火炮之多,殺傷之厲,讓不少滿洲兵驚住了,反應過來顧不得身邊那些被炮彈砸的骨斷筋裂,腦漿四溢,血肉模糊的同伴,紅著眼睛嗷嗷叫著往城牆衝去。
等快靠近城牆時,城上的叛軍立即使用裝填散子的小炮輪番開火,一時間,城上滿是濃煙,城下到處死人。
城上,檑木、金汁、叉子、擺鐮刀、長矛、火銃、石灰,甚至是繫著石塊的擺繩,又或是隨手就能撿起的磚塊,各式各樣殺人的工具不斷的收割著清軍性命。
滿洲子弟的死傷讓達素眉頭深鎖,他知道強攻一定會付出難以想象的損失,但他沒有選擇。
拿不下新野,他真的會被活活耗死。
只能硬著頭皮挺著,盼著滿洲勇士們能冒死攀上城去。
城牆下密密麻麻滿是盾牌,城上也是一面面高聳的擋箭板。
銃子、箭枝如同雨點般忽而上,忽而下。
戰事從上午打到現在已是白熱化,雙方死傷都很慘重。
碩岱派出的3000名滿洲兵是當初鰲拜拼湊給達素南下的,相比之前穆裡瑪指揮的那一萬真滿子弟,這3000滿洲兵大半是曾經隨信郡王多尼出征過雲貴的老卒,戰鬥力遠不是穆裡瑪帶的那一萬子弟可比。
如果不是湖廣戰事吃緊,鰲拜也不可能將這些基本已經“退休”的滿洲老兵們徵召。
這也是燕京能夠拿出的最後一支滿洲精兵了。
年齡是大了些,但真的還能戰。
比先前攻城的綠營兵強的太多。
在各自協領、佐領指揮下,滿洲兵抵近城牆攀上雲梯不著急爬上去,而是緊緊握牢雲梯,同時仰頭觀察城上垛口情形,一旦發現城上有東西落下他們迅速躲避,爾後趁上面吳軍停頓的間隙飛一般攀上雲梯,抵近之後對吳軍形成殺傷。
幾處垛口都被滿洲兵攀上,這些披著雙甲的滿洲精銳仗著一身甲衣,依靠城牆一邊抵擋吳軍的進攻,一邊接應下面的同伴上城,往往上來兩個以上的滿洲兵,當面的吳軍就是有五六人都不能將他們趕下去。好在整體上登上城的滿洲兵人數仍然薄弱,雖然有幾處垛口被他們佔了去,但在隨後增援的吳軍打擊下,他們也是遲遲無法擴大地盤,其中一處更是被吳軍搶了回來。
守新野東門的除了忠武鎮一個協外,都是李來亨之子李復國指揮的北府兵。
北府兵在之前攻打新野時損失很大,王五為此特意將願意參加吳軍的部分清軍俘虜補充給北府,不過北府兵大半被李來亨帶到了數十里開外隱蔽以為後手,留在新野同吳軍一塊守城是左都督郭升、總兵趙進忠率領的4000人。
北府兵攻城時吃夠城上清軍苦頭,這會是憋著一股勁要讓城下的清軍也嚐嚐被動挨打的滋味。
“倒,燙死這幫韃子狗!”
拖著傷腿從山裡一路追上大隊伍的趙長棣如今被郭升委任為千總,負責一段長約百來丈的區域。
在其指揮下,一鍋鍋滾開的沸水在鐵鏈和支架帶動下不斷冒出城牆,向著下方密密麻麻的清軍倒去,雖然清軍頭頂上都有盾牌,可盾牌與盾牌之間的縫隙阻擋不了沸水,直燙的清軍鬼哭狼嚎。
沒用金汁的原因是新野城中已經提供不了那麼多糞便。
見清軍有不少已經快攀到城垛,趙長棣又讓人將一袋袋生石灰朝下面潑灑,搞的攀城的清軍眼睛根本不敢睜開。
後來實在是來不及潑灑,就將石灰袋子用刀一劃直接丟下去,結果石灰遇水立即沸騰起來,搞的清軍苦不堪言。
足足半個時辰過去,八旗兵的參戰也依舊沒有讓戰局有任何改觀,新野城仍被吳軍牢牢控制。
滿洲副都統薩齊渾帶人繞城檢視一圈後,建議大將軍應派兵同時攻打其餘三處城門。
此提議得到都統碩岱的贊同,局面很明顯,若是再硬攻東門,城內叛軍固然兵力不足,卻可以及時得到其餘三門守軍的增援。
當初叛軍攻打新野時採取的也是這一策略。
不過那時城中清軍兵力真的少,只有四千人。
而現在城中的叛軍卻有兩萬人。
不管清軍是主攻一門還是四門主攻,其實都沒用。
薩齊渾和碩岱這個提議明顯屬於刻舟求劍。
不過清軍真要一直主攻東門,只要吳軍還有生力軍源源補充,城牆根本拿不下,照這架勢看真是想要徹底拿下新野城,恐怕清軍得付出上萬人甚至一半兵力的傷亡。
這個傷亡代價是達素萬萬不能接受的。
他手裡總共就不到四萬人,攻個城死上一半,後面仗還怎麼打。
因此達素聽取了二位滿洲都統的建議,抽調綠營兵對新野其餘幾座城門發起進攻。
然而不管哪個門,攻城的清軍都被城上的吳軍死死壓制著,同之前一樣根本沒有任何改觀。
達素急的不僅下達了畏戰不前者陣前正法的嚴令,更下令破城之後可屠城。
屠城,達素乾的多了,在他眼中和牲口沒有多少區別的漢人死的再多也無損大局。
當初鰲拜請他出山時,他就提出過“平賊先殺民”的策略。
大意湖北亂民不過兩百多萬,把這兩百多萬人都殺了,賊兵就沒了根基,不滅自滅。
如此視人命為草芥,區區屠城又算什麼事。
各門戰況不斷匯聚到大將軍這裡,可沒有一個是達素想聽到的。
終於,在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拿下新野後,征戰一生的八旗老將達素頹喪的下令收兵。
清軍退去的那刻,堅守城中的吳軍將軍立時爆發震天歡呼聲。
兩天的強攻,清軍付出了足足七千多人的傷亡,比瓦爾喀在郾城的損失還要大。
吳軍傷亡也很大,被清軍主攻的東門在兩天內減員多達兩千,有幾個王五從巫山帶出來的軍官也不幸戰死。
城上歡呼時,王五早已下城,看著那一具具從身邊抬過的屍體,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認識的也好,不認識的也好,王五都沒有多看他們一眼,更沒有做出愛兵如子的將慈模樣,跪在屍體旁痛哭泣聲,讓還活著計程車兵為他甘願效死。
他只是簡單的掃了一眼,便轉過頭去不再看,而是去睡一覺。
這兩天他一直沒有閤眼,實在是撐不住了。
達素不可能再強攻了,當滿洲八旗兵被派出來那刻,王五就知道達素就如同個賭徒在下最後一把。
這把牌開了。
贏的是他王五,輸的是達素。
現在唯一擔心的是東線的吳軍主力能否跟上進展神速的馬寶,將達素後路切斷同時搶佔黃河各大渡口,阻止燕京援軍渡河。
馬寶被吳三桂封為寶國公的訊息,王五是四天前知道的。
並沒有眼紅,因為馬寶擊敗的是關外八旗,這是滿清最後一支真滿機動兵團,也是最能打的那支。
不是被抗清名將穆裡瑪打敗的那支滿洲娃娃兵能比的,也不是荊州滿城那幫老弱婦孺能相提並論的。
含金量真的足。
當得國公一爵。
但王五卻擔心馬寶因為進展過速會和吳軍主力脫鉤,萬一吳軍主力無法及時跟進,郾城大捷帶來的巨大戰果很有可能會反覆。
畢竟,指揮吳軍主力的是夏國相。
這個人,王五一直持有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