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王五的胃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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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素要撤。

兩日強攻未果讓達素看不到半點攻佔新野的可能,再留在這裡後路必定為馬寶切斷。

當斷不斷,反受其害。

收兵之後達素立即召集旗漢諸將軍議,密令大軍子時拔營北撤。

留下斷後的是鑲藍旗滿洲副都統薩齊渾指揮的3個牛錄滿洲兵825人,以及從直隸調來的薊州副將毛忠義部2400人,山永營遊擊鄭大華部1500人。

薩齊渾對於斷後並無二話,那毛忠義和鄭大華臉上是不敢表現,心中卻無一不在叫苦。

歷來斷後之兵,都為棄子矣。

然大將軍的軍令誰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回去組織人馬。

儘管達素做了周詳準備,也選擇於子夜悄悄撤軍,可還是被城中一直觀注清軍動向的吳軍看出蛛絲馬跡。

只是由於天色太黑無法確定清軍是否拔營北撤,當值的田文趕緊派人將睡夢中的王五叫到城頭。

“夜撤?”

盯著黑不隆冬的清軍大營看了片刻,王五也不確定清軍是否夜撤。

夜間行軍從來都是考驗一支軍隊組織力的大難題。

白天的風吹草動到了黑乎乎的夜間會放大無數倍,因此自古以來軍隊最忌諱的就是夜間行軍,甚至夜間紮營如何防止營嘯也是考量一個將領管理和組織能力的重要標準。

有時候,營嘯比打敗仗更讓將領恐懼。

如果說十幾年前的八旗兵有夜間行軍和作戰能力,王五絲毫不驚訝,因為那幫老八旗兵真就是死人堆裡出來的,戰鬥力和紀律均屬當世強軍。

但現在的八旗和以明軍降兵為主改編的綠營能在夜晚組織完整有序的撤離,王五表示懷疑。

如果達素真選擇夜間撤軍,只能說明這位八旗老將已經走投無路。

純粹是在賭。

賭吳軍沒能察覺清軍撤走,賭清軍在撤退途中不出任何“事故”。

相當冒險。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對於清軍的“應急”能力都是嚴峻考驗。

王五甚至懷疑達素可能是想以綠營的犧牲換取八旗兵撤走。

“有棗沒棗先打一杆再說!”

田文意思由他帶領忠武鎮出城攻擊清軍大營,如果清軍沒有撤他們的反擊必定猛烈;

如果清軍撤了,那大營留守的清軍肯定沒多少心思和吳軍打。

這樣不管能不能拖住清軍撤退的主力,消滅斷後清軍是沒問題的。

說完,又補充道:“如果達素還在大營,那我就立即帶弟兄們撤回來,不與他們糾纏。”

王五的三大統制中,高大捷是吳三桂的人,典型的悍將,不管敵人有多少,有多大危險,只要上面下令他就敢打,絲毫不考慮後果。

馬昌元過去跟塔天寶一起降過清軍,塔天寶死後迫於無奈跟了王五,屬於被抽過筋,打斷過脊樑骨的人。

因此相對保守。

讓此人出任統制完全是出於“團結”目的,畢竟當時有不少塔天寶手下的兵投降了王五,這些人現在也算是王五的起家兵馬。

如果這個“山頭”不出一個降軍代表,怎麼也說不過去的。

讓馬昌元領忠義鎮留守荊州的原因也在這裡,除了忠義鎮戰鬥力確實不行外,也是因為馬昌元不夠“兇”。

田文則屬於穩重型將領。

他不會跟高大捷一樣冒險,也不像馬昌元一樣保守,有戰機他就打,但如果壓力太大他就選擇不打。

將領的性格很大程度決定戰爭的結果。

喜歡用什麼型別的將領也很考驗統帥的眼光。

用對了,名垂青史。

用錯了,身死族滅。

城門上大部分軍官都贊同田統制不管有沒有先打一槍的意見。

王五卻沒有馬上採納田文的意見,而是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清軍大營方向沉思。

李復國、郭升和高大捷等也聞訊趕了過來。

彼此涇渭分明。

高大捷不喜歡和忠貞營的人站一塊,忠貞營的人同樣也不想跟吳三桂的手下太過親近。

如果不是為了共同抗清需要,這兩撥人一輩子都不會坐到一起。

聽說清軍可能在撤,李復國自是建議馬上派兵出城阻止。

郭升沒有發表意見,而是將視線落在正凝神看向遠處的王五臉上。

半響,王五突然扭頭對眾人道:“攻城受挫加之敵人虎視眈眈情況下,我們能不能做到從容撤軍?”

“這?”

眾人為之一怔。

“不能!”

郭升代表眾人說了肯定意見。

縱是兇悍如高大捷也沒有否認。

再厲害的名將在這種情況下都做不到全軍而還,能做到斷尾求生都屬難得。

“我們都做不到,他達素憑什麼做到?就算他八旗兵能做到,那幫綠營也做不到!真能做到,也不至於為虎作倀給韃子當狗了。”

說完,王五看向高大捷,問道:“如果達素真的在撤,給你幾百人繞過清軍大營插過去,有沒有把握把清軍攪得天翻地覆?”

“不用幾百人,侯爺給我100好漢子,人皆雙馬就行!”

高大捷的回答令得眾人一驚,旋即也意識到王五不是要吞掉清軍的墊後兵馬,而是要將達素也吞了。

這就是氣魄。

如果高大捷這一百人真能借助夜色把撤離的清軍主力攪亂,縱是無法留住達素,清軍至少也得交待一大半在此。

如此一來,南陽光復可期,整個河南也將為抗清力量所有。

“那好!”

見高大捷目光熾熱,王五當即下令田文領忠武鎮出城攻打清軍大營,如果清軍正在撤就趁勢猛攻大營,如果清軍沒有撤那就趕緊退回來。

北府兵準備接應。

高大捷則選100名馬術好、擅於夜戰的騎兵從南門出城繞到白河邊趁忠武鎮吸引清軍時,出奇不意衝過去。

如果北邊沒有清軍撤退的兵馬,高大捷就回來。

如果有,就跟一把尖刀似的插進清軍隊伍中。

攪他個天翻地覆。

“一處亂,處處亂!達素真在撤的話,你們所有人都給我壓上去,不要管新野,也不要管其它任何東西,就一條!哪裡有清兵,就往哪裡打!一切等天亮了再說!”

王五也在賭,賭達素根本不可能在壓力巨大情況下還能牢牢控制清軍,賭撤退的清軍會跟當年的苻堅一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不過王五的賭比達素的賭勝算更大。

不僅是清軍現在人心慌亂,更因為清軍內部不是鐵板一塊。

..........

勝負往往就在一念之間。

如果達素兩天前選擇“犧牲”一兩萬綠營替他拖住叛軍,他現在大概已經回到鄧州。

但他最終選擇了拿下新野。

除了想穩定西線,也是因為實在捨不得損失一半兵馬。

畢竟,他手頭總共也就四萬人。

強攻的失敗不僅讓清軍付出了六七千人的傷亡,也讓本來還並不畏懼叛軍的清軍生出怯意。

夜撤,是把雙刃劍。

達素顯然沒有吸取穆裡瑪、巴布林、瓦爾喀的教訓。

八旗,已經不是當年的八旗。

綠營,也在大江南北風潮湧動的抗清暴風雨中再次動搖。

上一次,是順治四年到六年。

而這次吳三桂掀起的抗清風暴比上一次李成棟、金聲桓、姜瓖等掀起的抗清運動更猛烈,導致綠營的軍心士氣比任何時候都要低落。

不出意外的,王五賭贏了。

留在大營冒充主力墊後的清軍在忠武鎮兇猛攻擊下很快就岌岌可危,縱是負責斷後的滿洲副都統薩齊渾竭力全力帶領滿兵督陣,薊州副將毛忠義和山永營遊擊鄭大華還是率部潰逃。

就算他們不逃,手下的營兵也不想留在這裡等死。

滿洲大將軍都跑了,他們還拼個什麼蛋。

綠營兵的潰逃讓薩齊渾指揮的滿洲八旗兵失去兩翼掩護,潮水般湧進大營的忠武鎮很快就將薩齊渾指揮的三個滿洲牛錄分割。

見大營已經失守,綠營又擅自撤離,知道大勢已去的薩齊渾只得帶人突圍,結果被一支裝備有快槍的叛軍圍住,薩齊渾身中三槍。

一顆鐵丸射中其左腿,一顆命中其右腰,一顆則打在其腹部。

大量出血讓這位也曾隨豫親王多鐸南征過的滿洲老人當場昏迷,部下參領安三十六冒險將都統大人背到一處雜草叢生的破屋前。

四面八方都是追殺的叛軍,大營也被叛軍點燃,熊熊燃燒著。

求生的本能讓安三十六再次將昏迷的副都統大人背在身上,可他真的沒有力氣了,只能放下副都統大人將他拖到附近一條溝渠中躲藏。

跟著的滿洲兵只有寥寥十數人。

人人都是一臉絕望。

“大人,你醒醒,醒醒!”

安三十六不斷低聲呼喚副都統大人,薩齊渾卻是一點反應也沒有,臉上的生機正似一點點消失。

無奈將副都統大人再次放下後,安三十六看著那十幾個躲在溝渠中面無人色的部下,知道他們可能回不去燕京老家了。

內心深處莫名湧出投降的念頭。

他聽說吳三桂造反之後對投降的官員都善待,不管漢官還是滿官只要肯降都能保全性命,甚至還可以在吳三桂手下繼續做官。

所以,投降未必就會死。

他又是滿洲參領,降了後說不定還能在吳三桂那裡當個大官。

這念頭越想越熱。

這世上沒人想死!

何況死在異鄉。

安三十六不想成為孤魂野鬼,那樣意味他的魂魄永遠無法回到家鄉。

然而滿洲的驕傲讓他又遲遲下不了決心,或者說實在是不好意思在手下面前說出投降這兩個字。

這會,他多麼希望副都統大人能夠醒來替他做這個決定,那樣他安三十六就是奉令投降,不致於對朝廷太過愧疚。

不遠處傳來一陣喊殺聲,旋即就是慘叫聲。

從聲音判斷,似乎是第三參領第七牛錄的佐領華色被叛軍殺死了。

這讓安三十六心頭不由猛跳。

華色可是和他打小一起長大的。

耳畔傳來的腳步聲表明叛軍離他們很近,也意味著躲在渠中的安三十六一行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正在安三十六不知如何是好時,耳畔傳來叛軍驚喜的聲音:“渠中有韃子,有韃子!”

沒等安三十六同一眾滿洲兵驚恐起身,幾枝火把就出現在他們頭頂。

旋即更多的火把出現。

火把下是一杆杆正對著他們的火銃和長矛。

還有笑聲。

滿洲兵們能清楚感受上面的叛軍士卒現在是什麼心情,又是以什麼樣的眼神看著他們。

“拼了吧,”

一個滿洲兵顫抖揮刀準備拼命時,安三十六的聲音響了起來:“不要打了,我們投降!”

言罷,將自己的佩刀丟在地上,又將腦袋上的尖盔解下,之後雙腿一彎跪在了被凍的無比堅硬的渠中。

渠中人群沉默了幾個呼吸。

也不知哪個滿洲兵嘆了口氣學著參領大人的樣子跪了下去,很快,十幾個躲在渠中苟延殘喘的滿洲兵都跪了下去。

耷拉著腦袋,往日的不可一世從他們身上再也看不出來,耳畔傳來的叛軍恥笑聲更讓他們無法抬起頭顱。

敗了,真的敗了。

已經失去生命的薩爾渾此時很是安詳,沒有一點情緒的波瀾變動。

薊州副將毛忠義是第一個跑的,卻是不敢追著大隊跑,因為他害怕被達素正法,自作聰明往東跑,結果被後續奉令追擊清軍的北府兵一部兜住。

回首見大營已經火光沖天,毛忠義知道大勢已去,急忙帶著所部三百多士兵乞降。

算是機靈的,比那個溺死在糞坑的南陽總兵汪國全要聰明的多。

山永營遊擊鄭大華帶著殘部逃出大營後就往北跑,跑著跑著身邊計程車兵越來越少,又有一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叛軍騎兵打著火把越過他們沿著白河朝北邊奔了過去。

眼見後方有無數打著火把的叛軍追來,鄭大華深知自己就算跑斷雙腿也逃不出去,加之叛軍大呼“漢人不打漢人”以及什麼優待俘虜,搞的鄭大華內心防線終是崩潰,不等叛軍過來就命手下士兵將兵器丟掉,爾後帶頭跪在地上以一種哭腔道:“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追上來的叛軍見狀也不為難這些乞降的清兵,只叫他們讓到一邊莫把路擋住。

就這麼鄭大華帶著手下營兵跪在邊上,眼睜睜的看著一隊又一隊叛軍從他們眼前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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