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我本漢奸,何來忠貞?(1 / 1)

加入書籤

大量寫有愛新覺羅不死,滿城軍民不得活的傳單是被火炮送進城中的。

操作起來很簡單,只需要將傳單捆綁按實置於鐵彈前端一併發射出去便行。

傳單不是隻限於鑲黃旗居住的安定門區域,而是針對整個滿城,針對包括蒙古、漢軍在內的整個八旗。

顯然,這是王五為配合穆裡瑪“攻心”之策採取的輔助措施。

也可以說是對滿城四十萬官吏軍民的正式通牒。

無法破解的陽謀。

愛新覺羅一族同四十萬軍民只能二選一。

要選擇愛新覺羅,那就全城同葬,誰也別想活。

反之,則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滿城四十萬軍民贏取新生。

相對四十萬軍民,不到萬人的愛新覺羅一族顯然就是那個最小的犧牲。

之所以使用火炮發射傳單方式對滿城進行勸降瓦解,主要是因為用弓箭射進城的勸降信都被守城的八旗兵繳獲,落在普通旗人手中的少之又少,很難發揮勸降效果。

這年頭又沒有高音喇叭,光靠穆裡瑪一個人在各城門拿鐵皮筒喊話,得喊到什麼時候?

更關鍵的是滿城內九門現在都被忠於康熙的王公大臣掌握,如坐鎮宣武門的是康親王傑書,坐鎮正陽門的是順承郡王勒爾謹,坐鎮崇文門的是貝勒尚善。

其餘六門也多是宗室和大臣聯合坐鎮,而這些人又是滿清既得利益集團的金字塔尖,更是鰲拜一黨倒臺的最大獲利者,所以不到彈盡糧絕想要這些人主動開城投降幾乎不可能。

滿城內現在能夠響應穆裡瑪的鰲拜黨羽多是中下層官員,即便沒有被清洗到也屬於上了清廷的“黑名單”,或是自身能量有限,想讓他們鼓起勇氣鋌而走險奪門,就必須讓滿城四十萬人知道周軍的“政策”,從而在滿城形成一股暗流。

等到滿城開始缺糧,矛盾浮出水面並擴大時,這股暗流就能起到決定性作用。

當然,這也是王五確保小麻子無法出逃的一個手段。

只要八旗上下互相猜忌,王公大臣內部出現分裂,那不管清廷再如何努力,再如何周密行事,小皇帝出逃一事都將變得困難重重。

也就是透過正大光明的“政策”宣示,讓滿城內部的各方勢力為了各自命運開始內耗,而不是集中精力對付周軍。

小麻子跑不掉,王五就能靜下心來慢慢陪他玩。

以大欺小雖然不光彩,但也樂在其中。

外城有國史館的官方“印刷廠”,加上民間的幾個作坊,短時間內就印刷出了十幾萬張傳單。

隨著隆隆炮聲,十幾萬張傳單跟雪片似的在滿城上空漫天飛舞,隨風落在滿城的各個角落。

傳單實在太多,多到各門的王公大臣想阻止都無法阻止,只能派人沿街敲鑼讓旗人各家不得私藏賊軍傳單,一經發現便以謀逆通賊論處。

效果微乎其微。

不少被風吹到皇宮的傳單眨眼就沒了蹤影。

落在街道上的傳單被路過的旗人撿起隨意瞄了一眼便扔在地上,但那些落在角落和宅院中的傳單卻被旗人們一個個跟做賊似的拿到裡屋同家人們仔細“研究”起來。

這其中,又屬漢軍八旗“研究”的最為透徹,最為全面。

吏部侍郎蔡毓榮是在回家途中看到漫天飛舞傳單的,本是不願停轎,但思來想去還是讓轎伕趁周圍無人注意撿了一張帶回府中。

作為長子,蔡侍郎是同其父蔡士英一同居住的。

蔡士英早年是明朝遼東的守備官,降清之後官至漕運總督、鳳陽巡撫,很是顯赫,因而被好事的列為“漢軍八大家”之一。

所謂“漢軍八大家”,指的是尚、耿、佟、石、祖、蔡、王、李。

尚家自是指世鎮廣東的平南王,耿家則是指世鎮福建的原靖南王。

佟家乃是以佟養正、佟養性為首的佟佳氏。

當今康熙皇帝的生母就是佟家的女兒,現佟家代表人物是內大臣佟國綱及其弟佟國維。

二人皆是皇帝親舅。

石家則是指前漢軍鑲紅固山額真、鎮海將軍的石廷柱,現石家代表人物是和碩額駙、內大臣石華善及其弟江南按察使石琳。

石家能名列八大家之一,主要是因為石廷柱早年任明朝廣寧守備時同其兄石天柱一起迎太祖奴爾哈赤入廣寧城,後來又在大淩河勸降祖大壽,從而為後金控制遼東奠定基礎。

屬於功勞很大的那種。

不過石家同佟家一樣都是女真改姓,並非真漢人。

之所以將佟佳和石佳改為漢軍,是當年皇太極故意給漢軍摻沙子的結果。

要不然八旗漢軍全由正宗漢人組成,假以時日必定會成為大清一股尾大不掉的勢力,弄不好還會直接威脅滿蒙八旗的地位。

畢竟,漢軍人多。

王家是曾任漢軍正紅旗固山額真的王世選,此人於八大家資歷最淺,卻憑藉戰功使其家族居於漢軍顯赫地位。

李家則是指李永芳一族,代表人物是被耿精忠殺害的前閩浙總督李率泰,以及曾為漢軍鑲黃旗都統的李巴顏。

祖家自是指祖大壽一族。

當年祖大壽雖然不曾出仕清朝,但其子侄舊部卻在清朝多為要員,如曾任閩浙總督、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總督的張存仁就是祖大壽的部下。

平西王吳三桂更是其外甥!

祖大壽的長子祖澤潤隨洪承疇南征時死於軍中,次子祖澤溥是兵部漢尚書,其餘几子皆在清廷位居高官。

不過祖家現在情況很尷尬,因為祖大壽四子高廉總兵祖澤清響應表哥吳三桂造反,令得祖家現在被清廷嚴密監視,基本跟囚禁沒有區別。

哪怕祖澤溥同幾個兄弟多次上書要求帶兵出征平叛,清廷也無法相信他們的忠誠。

搞的祖家上下現在是既恐懼又期盼。

恐懼的是一旦表親吳三桂造反失敗,那他們祖家肯定要受到祖澤清牽連,哪怕清廷看在過去祖家有功的份上留祖家一命,也不可能再有現在的高官厚祿。

期盼的是萬一表親吳三桂造反成功,那憑藉祖家與吳家的關係以及老四祖澤清的存在,祖家地位肯定比在清朝還要高。

兩頭下注,也是遼東將門的通病。

小皇帝康熙冒險剷除鰲拜後便想革去祖澤溥的兵部尚書一職,但此事被大學士巴泰勸阻,認為這樣做的話很容易讓祖家對大清徹底失去忠心,也容易引起“連鎖反應”。

雖然被軟禁的祖家本身對大清已經構不成威脅,但祖大壽當年的舊部,以及舊部的舊部還有不少人在前線效力,萬一這些人因為祖家的境遇兔死狐悲,恐怕就要叛亂迭起。

小皇帝在這件事上倒沒有一意孤行,不過卻下旨將吳三桂的嫡孫,也就是把他親姑父吳應熊的嫡長子吳世霖絞死,並將自己的親姑姑幽禁起來。

祖母布木布泰得知此事後考慮建寧非其女兒,其子世霖又實是大逆吳三桂嫡孫,為防有心人利用這個吳三桂嫡孫做文章,便沒有干涉此事。

太皇太后不干涉,索尼等人自然也無法阻止此事,結果就是才幾歲的吳世霖被一眾衝進家門的侍衛強行從其母建寧公主手中帶走當街絞死。

這些事,蔡毓榮知道但過問不了,甚至覺得理當如此。

對叛逆者,就當斬草除根。

回到家中後,蔡毓榮便將路上撿到的叛軍傳單拿給自己已經年過花甲的父親蔡士英看。

蔡士英身體不太好,順治十八年就在漕運總督任上以疾致仕,這幾年一直在京師休養,基本上已經不過問朝政,鰲拜在臺和倒臺對這位已經病退的總督大人也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眼下局面卻不容蔡士英在家安生養身體,當知道吳三桂的叛軍已經攻入外城時,蔡士英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這大清莫不成真就這麼短命不成?

同漢軍八旗大多數人一樣,蔡士英也不得不思考起家族的命運以及未來。

但又跟所有漢軍八旗一樣不得不接受整個漢軍被邊緣化的現實。

吳三桂造反後,清廷對漢軍八旗就一直提防的很,如今更是如臨大敵,這從各門值守的都是滿洲和蒙古八旗兵便能看出。

顯然清廷擔心漢軍八旗會充當外城叛軍內應,為防萬一索性不徵召漢軍上城。

為防漢軍蠢蠢欲動,索尼等人更是嚴密控制滿城不多的幾座軍械庫,目的就是防止漢軍搶奪武器在城中生亂。

這些,作為吏部侍郎的蔡毓榮其實心知肚明,但他並沒有就此生出叛變大清的念頭,因為蔡家的富貴源自大清,沒了大清哪來蔡家,又哪來所謂漢軍八大家。

然而,其父蔡士英看過叛軍的傳單後卻陷入沉思,繼而同長子說起陳年舊事,大意就是順治二年他以參領身份隨英親王阿濟格出征陝西時,曾與吳三桂共事半年,期間吳三桂對他很是看重,還贈給他黃金五十兩。

“父親莫非是想?”

作為吏部侍郎,蔡毓榮如何不明白父親的意思,一時有些錯愕。

“平西王這一反,朝廷對我們漢軍大不如從前,如今周軍又兵臨城下,我看朝廷多半要外逃...”

蔡士英強撐坐起,告訴兒子朝廷一旦放棄燕京,那周朝必定順勢掌控北方,如此一來,清廷覆亡在所難免。

故而他們必須要做萬全準備,以免禍及家族。

真要死心塌地保他愛新覺羅,周軍破城之後必定屠城,到時男女老少可是一個都不得活的。

蔡毓榮不像父親這麼悲觀,認為滿城高大堅固,索尼和康親王他們又徵召了大量滿蒙八旗披甲人上城,京畿一帶又並未被叛軍完全佔領,加之還有正在緊急趕來燕京的蒙古大軍,怎麼看形勢都對大清有利,只要滿城堅守下去,叛軍恐怕不退也要退。

到時這場危機自然就化解,如此,根本沒有必要背叛大清。

“滿城有糧嗎?”

蔡士英一句話就讓兒子愣在那裡。

“這會尚有糧食維持,人心雖慌但仍能保持鎮定,時間一長這滿城還能鎮定?京畿周遭是還有一些兵馬,可你曾聽過都城被敵攻破,周邊兵馬還能忠於朝廷?至於蒙古人,”

蔡士英冷笑一聲,說出同順天府尹甘文焜一樣的看法,那就是蒙古人來了之後更麻煩,因為蒙古人壓根沒有糧食。

朝廷真放蒙古人入京,恐怕到時滿城最大的敵人不是外城的叛軍,而是這幫飢腸轆轆的蒙古人。

“屆時,你說這大清還保不保得住?”

蔡士英意味深長看了長子一眼。

蔡毓榮怔住,許久之後方問父親想讓他做什麼。

“你是吏部侍郎,有些事情只能以你這個侍郎身份去辦。”

自己兒子面前,蔡士英也不掩飾,竟讓長子暗中聯絡祖家以及其餘漢軍有影響的人物,萬一事情到了不可挽回地步,那漢軍各家為了整個漢軍就要行雷霆之事。

何為雷霆之事,蔡士英不說蔡毓榮也懂。

在兒子還在錯愕間,蔡士英已經拿出一份名單,希望兒子能聯絡名單上的這些家族為漢軍八旗的未來共同謀劃。

蔡毓榮接過父親手寫的名單,上面都是漢軍八旗有頭有臉的人物。

如鑲黃旗的范家(范文程)、馬家(馬得功)、劉家(劉良臣);正黃旗的左家(左元蔭),正白旗的夏成德、宜永貴、孫得功,正紅旗的寧家(寧完我)、鮑家(鮑承先)、李家(李國英),鑲紅旗的趙家(趙一鶴)、孟家(孟喬芳),正藍旗的甘應祥、張士彥,鑲藍旗的張存仁、劉光弼等。

無一不是為大清入關討平明朝立下汗馬功勞的漢軍各大家。

雖然紙張很薄,但蔡毓榮只覺這份名單很是沉甸甸,沉到他的手都在發顫,半響之後遲疑道:“這些人家未必都和父親一般想法。”

言下之意是很難保證名單上這些人家肯同他蔡家一樣做周軍內應。

蔡士英卻看著一臉躊躇的兒子道:“何為漢軍?”

“這,...”

蔡毓榮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父親。

“所謂漢軍不就是漢奸麼,既是漢奸哪來忠貞可言?”

蔡士英有些疲倦的靠在床榻,看著似乎轉不過彎來的長子,“我蔡家不做,你以為別家就不會做?”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