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為大清再發揮點餘熱(1 / 1)
宣武門。
剛從叛軍那回來的索額圖和牛萬程一臉忐忑的站在康親王傑書背後。
叛軍給出的議和條件和那張名單,傑書都已經看過,但出乎索額圖意料的是這位年輕的帽子王並沒有怒不可遏,而是平靜的站在門樓看著護城河對岸正在忙碌的叛軍身影。
自攻入外城到現在,外城的叛軍就一直在忙著沿城門兩側護城河修建各種防禦措施,他們不僅用裝滿泥土的麻袋堵死了清軍出城的道路,還修建了很多吊樓崗哨,又裡三重外三重的用柵欄修了幾條防線,甚至還將護城河靠近叛軍的那一側插滿了用竹子削尖的尖樁。
很明顯,叛軍這麼做的目的不是為了攻城,而是防止清軍出城。
宣武門這邊如此,正陽門那邊同樣如此,崇文門那邊自從劉良佐攻城失敗後,現在也開始拆卸附近民房用於封堵崇文門。
種種跡象表明,叛軍已經放棄強攻滿城,這意味城中幾十萬八旗軍民要麼從沒有被叛軍封死的阜成、西直等外六門突圍,要麼就在城中堅守下去。
突圍,有可能成功。
但成功的代價是幾十萬人最終可能只跑出幾千人,因為歷史上從來沒有幾十萬人集體突圍成功的先例。
畢竟這幾十萬人中有一半是老弱婦孺,另一半丁壯中沒有上過戰場的又佔了一多半。
更何況現在八旗內部因為叛軍的蠱惑和穆裡瑪的勸降已經分裂動搖,誠如范文程所言,不是皇上能不能走的問題,而是八旗軍民讓不讓皇上走的問題。
恐怕突圍決定一下,滿洲、蒙古、漢軍就要自相殘殺。
不患寡而患不均。
走與留,其實就是生與死。
關於漢軍內部一些“小團伙”密謀的事,傑書也聽到了些風聲,多羅貝勒尚善提出把漢軍有影響力的一些人物控制起來,免得這幫狗漢奸在城中生亂。
但這個提議卻被絕大多數王公大臣給否決了。
原因無它,這個時候要是抓捕漢軍八旗的人,跟火上澆油沒有區別。
別看漢軍八旗都是幫被八旗鐵騎打的喪了膽的漢奸,然而讓那些連鬍子都沒長全的滿洲子弟去同漢軍廝殺,傑書覺得就算贏了滿洲子弟也得損失一大半。
所以,索尼那幫老傢伙不敢採納尚善的提議,免得漢軍大亂白白便宜城外的叛軍。
至於堅守,現在看來也沒有任何希望。
有沒有援軍其實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滿城已經沒有糧食。
難道真要幾十萬八旗軍民以人相食麼?
誰又能食誰?
滿洲食蒙古,蒙古食漢軍?
真到了那一步,滿洲只怕早就血流成河了。
才二十出頭的傑書現在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以致對叛軍開出的匪夷所思議和條件近乎麻木,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牛萬程同索額圖卻以為康親王不同意兩個議款條件,在那也是心亂如麻。
要知道禮親王一系可是有三個帽子王的,兩紅旗的旗主也都是禮親王一系的子孫擔任,所以康親王這個禮親王直系繼承人要是不同意,那他們就算把條款拿進宮中也無濟於事。
畢竟這麼大的事得議政王公大臣公議,至少三分之二的議政王公同意才行,不然就是太皇太后也做不了這個主。
禮親王一系三個帽子王加上兩紅旗有資格議政的大臣,就能讓議政王公大臣會議流產了。
而那王賊卻是要日落之前看到人!
見不到人,議和即刻終止,什麼希望也沒了。
眼看康親王遲遲不表態,牛萬程不禁急的向站在一邊的胡全才看去,希望這位前湖北巡撫能做做康親王的“工作”,哪怕不同意王賊的議和條款,好歹先把名單上的人交出去穩住對方再說啊。
這節骨眼,能拖一天是一天!
索額圖同胡全才不熟悉,只知道此人做過湖北巡撫,後來因戰敗被鰲拜革職,現在康親王府做典官,屬康親王的家奴。
“王爺,”
胡全才原本不想就此事發表意見,但見牛萬程急的就差掉眼淚,又隱約猜到老五的意思,心一軟便輕步上前在傑書邊上低聲道:“王爺,奴才以為賊人或許真有與我大清議和的想法。”
聞言,傑書不由疑惑轉頭看向胡全才:“何以見得?”
胡全才指了指被索額圖捏在手中的漢官名單,大意說叛軍如果不想與大清議和,就不會要求大清把名單上的人交出去,因為只要叛軍繼續圍困下去,用不了幾天滿城內部就會動搖,甚至自相殘殺起來,屆時名單上這幫人根本不可能倖免,所以叛軍壓根不必這麼大費周章將此做為議和的附加條件。
“....奴才覺得王賊之所以這麼做,恐怕是其受到了什麼壓力,以致叛軍無法在燕京長期圍困下去,故而這才起意敲詐大清,順便把替我大清立下汗馬功勞的漢人功臣除去,如此王賊一能從我大清獲得大量金銀財貨好鞏固自身實力,二來撤軍以後也能標榜他的功績...”
胡全才的分析很有條理,對此事的理解明顯高出他人。
“對,對,奴才也是這個意思!”
牛萬程聽的不迭點頭,到底是當過巡撫的一下就能看出其中奧妙。
索額圖想了想,也覺胡全才這番話有道理,如果不是著急撤軍,王賊沒理由這般獅子大開口的。
傑書卻是一臉為難道:“名單上這些人都是為我大清立下豐功偉業的功臣及他們的子弟,若把他們交出去,天下人如何看我大清?以後哪還有漢人肯為我大清效力?”
胡全才苦笑一聲:“奴才斗膽問王爺到底是大清的江山社稷重,還是這些人重?是滿城幾十萬旗人性命重要,還是這些人重要?”
“這...”
傑書也是一時難以回答,他知道胡全才的意思是以名單上這些人換取滿城的安全,換取大清的重生機會,但作為愛新覺羅皇族總覺這樣做是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只顧眼前不顧長遠,實在是下下策,因而心中真的很亂。
見狀,牛萬程卻道:“王爺,如果不把名單上的人交出去,賊人肯定不會與我大清議和,難道王爺忍心幾十萬八旗軍民就此於滿城灰飛煙滅嗎?”
傑書愣了下,卻是想到另一點,不由搖頭道:“既然賊人有可能撤軍,那何必答應他們?”
“王爺,賊人得了實惠才會撤軍,倘若一無所獲,王爺以為賊人會撤軍?換奴才是那王賊,怎麼也要堅持一段再走...可賊軍能堅持,城中卻是堅持不得啊,王爺!”
胡全才憂心忡忡,作為王府屬官他很清楚康親王府內的存糧只能再維持三五天,連王府都要斷糧別的地方可想而知,所以當真是一天都拖不得啊。
傑書沉默了,卻依舊是不肯表態。
“王爺,”
索額圖剛要開口勸康親王同意把名單上的漢人交出去好爭取議和成功時,卻被傑書抬手打斷,悶聲道:“這件事本王不能做主,你阿瑪是輔政大臣,按制國事當由輔臣定奪。”
聞言,索額圖眉頭頓時微皺,知道傑書這是想把難題踢給他阿瑪,自己好撇清責任。
太皇太后讓他同牛萬程一同出城與賊軍談判,又何嘗不是想把這天大的責任擔在他阿瑪身上呢。
傑書擺明了置身事外,他只能與牛萬程拿著賊人開出的議款回到皇宮,找到了正在內閣值房與眾臣等候訊息的阿瑪索尼。
當牛萬程將叛軍的議款條件和附加條件說出後,內閣眾人瞬間鴉雀無聲。
強撐著病體主持國事的索尼和傑書一樣沒有動怒,而是冷靜詢問兒子:“這麼說安親王的大軍仍在黃河以南?”
索額圖忙道:“王賊是這麼說的,但是否屬實,兒子不敢妄斷。”
索尼微一沉吟,詢問在場眾臣如何看待此事。
有說三省總督白秉貞叛降了周軍,極有可能全力攔截安親王大軍北歸,而安親王指揮的那六萬大軍又是以包衣奴才組成,聽聞燕京有難那幫包衣奴才未必還肯替大清賣命,因而弄不好安親王真的無法突破叛軍阻攔。
也有說白秉貞未必攔得住安親王大軍,賊人只是欺燕京與外界音訊斷絕故意這麼說,或許安親王大軍這會已經近抵燕京。
眾臣意見不一,說了等於不說。
索尼卻從中看到一個有利大清的地方,那就是不管安親王大軍是否被阻在黃河以南,是不是隻要燕京能夠堅持下去,或許就能等到安親王的援軍呢。
眾臣卻是誰也不敢確定,畢竟他們這會跟聾子、瞎子似的,根本不知道燕京以外的情況。
“索相的意思是?”
理藩院尚書博羅色冷想知道作為輔臣的索尼是何想法。
索尼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將兒子帶回來的議和條款反覆看了一遍,王賊要黃金500萬兩、白銀5000萬兩,縱是國庫沒有,內務府和王公大臣府上湊一湊還是能支付的。
絹採各1000萬匹無法辦到,因為滿城沒這麼多絹布。
馬驢牲畜可以給,這會連人吃的糧食都沒有,哪還有餘糧養這些牲畜。
至於八旗貴女則是想都不要想,倒是普通旗女可以給一些。
不給滿洲的,蒙古和漢軍也能湊。
但顯然索尼不可能這麼痛快答應,其意在賊人的議款條件基礎上與賊人“力爭”,將損失減到最小,比如賊人要黃金五百萬兩,那就給一百萬兩。
實在不行就再加。
“索相的意思是利用議和一事拖延時日?”
大學士巴泰似乎有點明白索尼的意思。
索尼點了點頭,就是拖,能拖一天是一天,如果能拖到嶽樂領軍回援那就萬事大吉,實在堅持不到嶽樂回來就滿足賊人要求。
眾臣你看我,我看你,眼下似乎也沒別的法子了。
只是,賊人的附加條件怎麼辦?
那名單上可都是為大清開國入關立下大功之人啊,能交出去?
洪承疇、寧完我、鮑承先、李國英、孫定遼、李永芳他們雖然死了,可范文程、馮銓、李化熙、吳汝玠那些人還活著。
真要把這些在世的功臣及去世的功臣之後交給賊軍,那大清還有什麼臉面對漢官,此事傳出去,京師以外那些還在為大清拼死與叛軍作戰的漢人官員如何想?
此事同飲鴆止渴有什麼區別?
但不交的話賊人就不肯議和,萬一安親王的大軍沒辦法援救燕京,大清可就真完了!
縱是索尼有心想透過交人拖延時間也不敢拍板做這個主,思來想去只得同眾臣前往慈寧宮請太皇太后“聖奪”。
賊人的議款條件連同附加條件遞進去後,太皇太后卻是沒有召見索尼等人,而是讓貼身侍女蘇麻喇姑出來對索尼道:“太皇太后說了索相是輔政大臣,太宗皇帝在時便定了規制後宮不得干政,所以朝中大小事務理當索相拿主意。”
眾臣聽了蘇麻的話,立時明白太皇太后也不肯擔上“白眼狼”的罵名,是指名要索尼替大清、替皇上背上這黑鍋了。
索尼心中微嘆,來時他就知道太皇太后肯定會把皮球踢給自己,但還是抱著萬一想法前來請聖奪,未想結果還是如此。
正猶豫時,蘇麻又道:“太皇太后說了,我大清有議和之誠意,那賊人也當有議和之誠心,不妨讓他們送些糧食入城,如此雙方都有誠意,這議和才能有望。”
蘇麻傳完話便回了宮,留下索尼一干重臣在那面面相覷。
“太皇太后這法子好,一來能從叛軍手中得些糧食,二來也能堵...堵那幫漢軍的嘴。”
說這話的是大學士巴泰。
望著大門又閉上的慈寧宮門,索尼長嘆一聲命牛萬程再出城一趟,如果叛軍能夠提供五十萬斤糧食給滿城,那日落之前名單上的漢人官員及其子嗣後人就全部交出。
再次見到王五的牛萬程以為對方不可能答應這個條件,沒想到王五卻爽快答應了,指名一手交人一手交糧。
交接地點就在宣武門。
不知道王五葫蘆裡賣什麼藥的牛萬程老老實實將王五原話帶回,內閣值房安靜了許久之後,方聽索尼吩咐其子索額圖:“你帶人去範學士府上與他將事情說明,就說朝廷對不住他,請範學士看在太宗文皇帝份上不要埋怨太皇太后、皇上,要怨就怨我索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