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一個都不能少(1 / 1)
交人這件事,索尼無疑揹負了極大壓力,因為這件事一定會讓他死後不得安生。
甚至有可能同多爾袞一樣被人從地下挖出來挫骨揚灰。
但他沒有選擇,因為議和不僅是替嶽樂援軍爭取時間,也是麻痺叛軍的唯一手段。
如果天佑大清,議和真能成功,叛軍就此撤出燕京,也算他這個快要入土之人為大清做的最後一次貢獻。
對得起太宗文皇帝,也對得起先帝順治爺了。
關於向叛軍交人一事,目前只限內閣同幾位帽子王、貝勒爺知道,索尼意特事特辦,趁訊息沒有傳開前把名單上的人先送出去,以免訊息走漏各家有了防備導致抓捕難以進行。
中和殿大學士、鑲白旗滿洲都統巴哈納擔心此事會引得朝中漢官和漢軍八旗不滿,萬一漢官和漢軍騷動起來一場內訌無法避免。
索尼倒是不擔心漢軍騷動,名單上雖然不少人都隸屬漢軍八旗,但大多已經故去,其子孫後人於漢軍握有實權者並無多少,多半隻是在朝廷任職影響力有限。
加之交出去的總人數也不過一兩千人,於龐大的漢官和漢軍群體數量中佔比極少,因此並不會引發整個漢軍八旗的反彈。
不過為防萬一,還是密令巴哈納領護軍、前鋒並部分侍衛嚴密監視漢軍動向,一旦發現漢軍有聚集現象立即予以驅散。
若有抗拒者則立行捕殺,以免事態擴大。並要求抓捕行動一定要快,且不得向漢軍任何人透露抓捕目的。
為此,理藩院尚書博羅色冷、刑部尚書對喀納、滿洲正紅旗都統吳達禮、兵部侍郎牛萬程等人擔任此次抓捕行動的具體負責人。
也就是將抓捕分為幾個組,每個組負責一批,以此節省抓捕時間。
畢竟日落前就要交人,時間緊張容不得耽擱。
官職最高也是影響力最大的“抓捕”物件范文程由索尼之子索額圖負責,領了阿瑪命令後,索額圖當即帶領6名侍衛、120名護軍直奔位於阜城門後鑲紅旗所屬豐盛衚衕的范家。
作為開國漢臣有大功尚健在者,范文程今年已經七十歲,身子骨比索尼還要差,主要是當年入關後因替大清晝夜操勞所致,故而順治十年時范文程就已上書以病奏休。
為此,順治還特意派遣畫師到范文程家裡畫了他的像,放在宮內不時觀看。
如今這幅畫像就掛在順治生前居住的養心殿東暖閣中。
在家養病這些年,范文程幾乎不過問朝政,只在康熙二年奉命祭告過太宗山陵,此後除非太皇太后召見,不然就跟索尼一樣閉門不出。
若不是鰲拜突然倒臺,年已七旬的范文程不可能被太皇太后重新啟用,要他與索尼一同輔佐皇帝穩定時局,帶領大清軍民渡過眼下難關的。
只是范文程的身子骨沒法支撐其同過去一樣為大清殫精竭慮,因此除了參加兩次議政王公大臣會議並向太皇太后提議堅守待援外,其多數時間都是在府上養病。
如今滿城九成衙門由於“癱瘓”無法運轉,所以范文程在朝中任職的三個兒子都在家中。
范家祖訓父祖在者不分家。
長子範承謨現任弘文院編修、次子範承勳則在欽天監任事,幼子範承斌託父親蔭庇在國子監任職。
三子俱是文官,於眼下亂局肯定派不上用場,加之各自任職衙門都已實質癱瘓,故而皆是在家中陪伴老父。
其實范文程有六個兒子,不過另三個兒子範承蔭、範承烈,範承祚都早夭。
眼下時局艱辛,滿城隨時會被叛軍攻破,這使得范家三子即使在府上閒著無聊,也沒心思下棋解悶,俱是在廳中坐著閒聊,承謨之子時崇則在邊上給父親和叔叔倒茶。
老三範承斌不知怎麼跟兩位兄長說起吏部侍郎蔡毓榮前幾天曾經來探望父親,但父親與之說了幾句話蔡毓榮就告辭了,事後他問過父親蔡毓榮所來為的是何事,父親卻沒說什麼。
老二範承勳聞言有些詫異:“這事我與大哥怎麼不知道?”
範承斌搖頭道:“是爹不讓我和你們說。”
“蔡家跟我們家向來沒什麼瓜葛,也不走動,他蔡毓榮好端端的怎麼想起探望爹來了?”範承勳對此著實有些不解。
坐在其對面的大哥範承謨放下手中茶碗,思慮再三還是告訴兩位弟弟最近外面有流言說漢軍要對皇上不利。
範承勳驚住:“還有這事?”
“怎麼可能!”
範承斌一臉不可思議。
範承謨哼了一聲:“樹倒猢猻散,有什麼不可能?咱們漢軍又不都是老遼人,誰知道本系漢人的那夥人心裡怎麼想。”
其所言“本系漢人”指的是入關後投降大清並被編入漢軍八旗的那幫前明降將。
蔡家雖世居錦州,但蔡家直到崇德七年鄭親王濟爾哈朗攻打錦州時才隨祖大壽降清,算不得老遼人,故而在范家這種天命年間就成為包衣的老遼人眼中,蔡家跟一年多後關內蜂湧而降的那幫人一樣,都是“本系漢人”,算不得遼人。
“這麼說來,蔡毓榮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想勸爹...”
範承勳心頭猛跳,後面的話沒敢說出來。
“爹對大清忠心耿耿,當年要不是爹獻策攝政王打著為崇禎報仇的名義入關,這關內早就為他李闖所有...”
作為長子,範承謨深知父親絕不可能背叛大清,故而猜測那蔡毓榮多半是替什麼人來探他父親口風,結果被其父果斷拒絕。而父親又怕這事會讓他和二弟多想,這才不讓老三告訴他們。
“眼下形勢雖然很壞,卻沒到最壞時,安親王畢竟是宗室有名賢王...”
範承謨不想讓弟弟們過於擔心,正說只要安親王大軍及時回援,大清未必就要亡於叛軍之手時,前院突然傳來嘈雜腳步聲,繼而幾名侍衛領著一眾護軍湧進了客廳,駭得正想為父親添茶的範時崇嚇的失手將茶壺掉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脆響。
範承謨認得帶兵進來的是索尼之子索額圖,困惑之下不由起身問道:“索大人這是做什麼?”
“驚著小范大人了,不知範大學士可在?”
索額圖上前拱了拱手,語氣還算恭敬,不管怎麼說范家對大清是有大功的,哪怕現在要把范家交出去也不能太過寒了人家。
“父親正在屋中歇著,索大人這是有事?”
範承謨不清楚索額圖帶兵到他家想幹什麼,隱隱有股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
索額圖也不多說,只請范家諸子請他們父親出來。
範承勳問了一句:“可是太皇太后召見我爹?”
“大學士出來便知。”
索額圖依舊不肯說明來意。
無奈,範承謨示意二弟去將父親請出來。
很快,養病的范文程在次子承勳攙扶下來到前廳,雖然已聽承勳說了索額圖帶兵到他家來,但真看到廳中站了一眾兵丁,范文程還是忍不住皺眉對索額圖道:“你帶這麼多兵到我范家,莫不成是老夫這個快要入土之人有謀逆之嫌嗎!”
心中卻是懷疑莫不是蔡家東窗事發胡亂攀咬到了他范家。
若是如此的話,那他可要當面跟蔡家那小崽子對質了。
“大學士對大清忠心耿耿,怎麼可能謀逆呢。”
說話間,索額圖上前給范文程行了一禮,這讓范文程眉頭不由舒緩下來:“那是何事讓你帶兵到老夫府上?”
“這...”
索額圖遲疑了下,按照父親囑咐將事情原委一五一十說出。
一聽朝廷要將他父親交給叛軍,范家三子當場傻眼,更是難以置信朝廷會做這種令人唾罵、令人不齒之事。
范文程也是怔在那裡,許久淒厲一笑:“未想我范文程為大清做了那麼多事,臨老卻被大清拋棄,真是因果報應,因果報應。”
不知這因果報應到底是指什麼。
繼而可能是心中憤恨導致氣鬱,在那不住大聲咳嗽。
“範大學士,阿瑪讓我轉告您,千錯萬錯是他的錯,您要怨就怨他,不要怨恨太皇太后,更不要怨恨皇上....他們並不知道此事。”
索額圖趕時間,希望范文程“覺悟”高一些,不要再這擺什麼功臣架子,又或說自己替大清流了多少血、流了多少汗。
這些,過去重要,現在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們這些人的犧牲能不能為大清爭取到時間。
“罷,罷,罷了。”
許是知道索尼也是不得已,這件事已經無法挽回,范文程待心緒稍微平靜後,看了看三個一臉悲憤的兒子及那嚇的哭出來的孫兒,咬牙對索額圖道:“但能使大清度過眼下難關,區區范文程一條老命有所可惜,又有何足道齒!”
言罷,推開攙扶自己的老二承勳,對索額圖憤聲道:“老夫身子骨走不得地,你們抬我出城。”
“這是應該的!”
索額圖忙讓兩名護軍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擔架,將范文程抬了起來。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走!”
明知這一去絕對沒有活的道理,范文程卻連一句遺言也不交待兒孫,一臉視死如歸。
在眾侍衛和護軍眼中,卻懷疑這位大學士可能心死了。
畢竟這件事朝廷乾的十分不地道。
儘管眾侍衛和護軍心中對此都不是滋味,可事關大清存亡,也只能委屈這位範大學士。
未想索額圖卻是站在那裡沒有動,一眾兵丁也沒有挪步,擔架上心如死灰的范文程不由怒道:“老夫已然舍了這條老命,你倒有什麼不捨的!”
“大學士息怒!”
索額圖無奈,只得躬了躬身一臉愧疚道:“忘了與大學士說了,不是大學士一人出城,而是請大學士全家同往。”
“什麼?!”
范文程如遭雷擊,當場如石化般難以相信自己聽到的。
其長子範承謨更是難耐心中怒火,指著索額圖大罵道:“奸賊,你們這是要我范家全家死嗎!既然如此,還不如你們現在就把我范家滿門抄斬好了!”
老二和老三則被索額圖的話嚇呆了,傻傻站在那,一個面無人色,一個面如死灰。
“老夫不信朝廷如此絕情,定是索尼這奸賊欺瞞了朝廷,老夫要進宮面見太皇太后!”
反應過來的范文程根本不相信朝廷讓他們全家死,只道是索尼從中作的梗,怒火中燒掙扎就要滾下擔架,卻被一名侍衛牢牢按住。
見狀,索額圖也只能輕嘆一聲,道:“太皇太后不會見你的,還請大學士不要讓我為難。”
說完,手一揮,喝令眾護軍:“將范家上下人等全部拿下!”
“嗻!”
一眾護軍縱是再同情范家,這節骨眼也不敢違抗索額圖命令,立時凶神惡煞撲上將廳中范家三子一孫拿住,又有兵丁持械衝進後院,後院立時傳來范家女眷和下人的尖叫聲。
“爹!爹!”
范家三子未想清廷竟如此忘恩負義,一邊極力掙扎一邊大聲朝他們的父親嚎喊。
“爺爺救我,爺爺救我!”
範時崇嚇的哇哇大叫,幾次想衝向擔架上的爺爺,幾次被護軍如拎小雞般提起。
“老爺出什麼事了,官兵為何要拿我們...”
范文程的妾侍金夫人被兵丁拖拽出來時已是嚇的花容失色,看到擔架上的自家老爺,情急之下掙脫兵丁就衝了過來。
未到跟前,就被一名侍衛猛的摔倒,繼而提起刀背朝金氏額頭一砸,金氏當場就被打暈過去。
“你們,你們!”
愛妾的慘狀讓范文程急的怒火攻心,“噗嗤”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竟也是暈死過去。
“帶走,全部帶走,一個都不能少!”
索額圖見事情搞到這份上索性也不管那麼多,讓護軍趕緊把人弄走,為防止范家人出去時亂喊,用麻團把范家人的嘴都給堵了。
范家發生的動靜早就驚動周圍鄰居,不少鄰居前來檢視,結果卻被包圍范家的護軍給攔住,繼而就見范家老的老、小的小被一眾護軍連拖帶拽的押上早就備好的馬車上,不等一眾旗人鄰居弄明白怎麼回事時,幾輛馬車就揚長而去。
攔著不讓靠近范家的護軍也紛紛撤走,有膽大的漢軍旗人壯著膽子到范家一探究竟,發現范家除了滿院狼藉外,竟是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