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洪大人會保佑大清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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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第一人范文程為索額圖拿獲時,名單上第二人洪承疇的兒子洪士銘卻在停著其父靈樞的靈堂內哀聲嘆氣。

洪是去年底病逝的,當時主政的鰲拜對洪承疇為人十分不恥,因此不僅沒有按照制度讓禮部給洪追上應有諡號,也沒有以朝廷名義派人祭祀洪承疇,只讓禮部派了個主事帶50兩銀子到洪家“慰問”了事。

鰲拜之所以不恥洪承疇,主要是當年洪承疇松山兵敗“畏死幸生”背叛崇禎投降大清;二是洪承疇經略西南時因孫、李勢大,心中“畏難”便幾次三番上書想辭職摞挑子不幹。

說白了洪承疇這人雖有才幹,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經不起考驗,因此儘管洪承疇對大清忠心耿耿,在鰲拜看來也不過是個不足為憑,不屑一顧的狗奴才。

加之吳三桂造反導致大江南北烽煙四起,清廷上下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造反搞的焦頭爛額,忙於調兵遣將平叛的鰲拜更加懶得理會一個死人,直到鰲拜倒臺後方由太皇太后出面給洪承疇上了個“文襄”的諡號,禮部也專門派人到洪家給洪承疇補了個祭祀儀式。

然而洪承疇的棺材一直停在家中,並沒有下葬。

原因是洪承疇生前留有遺言,希望能夠回到福建南安老家歸葬於父母墳旁。

洪去世時,福建的靖南王耿繼茂與其子精忠已經舉旗響應吳三桂,因此想把洪的棺材千里運回老家根本不現實,有人便勸洪的兒子洪士銘將其父安葬在京師,並在外城的南城給洪承疇專門找了塊墓地。

然而洪士銘卻是個大孝子,一心想遵父親遺言將其運回老家下葬,因此哪怕福建為叛軍佔據,他也不肯將父親葬於京師,特意派人將父親死訊告知老家尚在的叔叔洪承畯,希望叔叔能看在手足一場份上同意在外飄泊幾十年的兄長落葉歸根。

為了爭取叔叔洪承畯的同意,洪士銘更是寫下數千字家信,字字在情,句句在理,信的最後就差給這位尚在的親叔叔泣血哀求了。

原因是洪承疇降清後,福建老家的親人對其深惡痛絕。

順治四年洪承疇從江南總督任上奉召回京後,因清廷定製旗下命婦須輪番入宮伺奉太后,洪承疇便派人回南安老家奉迎母親北上,除了讓老母按制進宮伺候太后外,也是想好好盡一番孝道。

畢竟自萬曆四十四年考中進士後,洪承疇已有足足三十年沒有回過老家,官是做大了,但於孝道這一塊無疑欠缺的太多。

未想洪母到了京師看見跪迎的兒子後卻是掄起柺杖就打,當著眾人面罵道:“你這個不忠不孝的畜生,我七十多歲的人了,你卻叫我到旗下來給別人當老媽子?我打死你,是替天下人除害!”

七十多歲的洪母當然無法打死當了韃子高官的兒子,卻是一天也不願在韃子的地方多呆,以死相逼之下洪承疇這才讓人送老母回去,此後洪母與次子洪承畯泛舟江上隱居,是謂“頭不戴清朝天,腳不踏清朝地”。

洪承疇的結髮妻子也愧於丈夫變節,憤然削去頭髮住進尼姑庵,至死也不肯見丈夫及兒子。

如今祖母與母親都已離世,福建老家就剩叔叔洪承畯,而老家人又都尊重洪承畯,所以洪士銘想讓老父落葉歸根葬於祖父母墳旁必須得到叔叔的同意。

派去福建老家的人倒是安全見到了洪承畯,然而聽聞福建全省反清恢復衣冠便從江上登岸的洪承畯聽到兄長死訊後,卻是仰天大笑,繼而竟去買了爆竹在父母墳前鳴放,逢人便道:“大漢奸死了,大漢奸死了!”

如此態度,又怎麼會同意侄子請求呢。

得知叔父到現在也不肯原諒父親,洪士銘百感交集,局勢的發展讓他更加難以自安,倒不是擔心城外的叛軍能攻進滿城,而是因為他家中已經斷炊。

沒有吃的,大人尚能堅持一兩天,可孩子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哪裡經得住餓。

為此,洪士銘特意去旗下米局想要支取下個月的旗米,然而到地方後卻發現米局大門外早就裡三層、外三層叫前來討米的人圍得水洩不通。

米局內卻是一粒米都沒有!

有的只是都統衙門的人反覆勸說,讓大夥先回去,稍後上面會撥米過來,只要米一到不必大夥過來領,米局的人會挨家發的。

人群不相信衝進了米局,結果米局內真的沒有糧米可發。

無奈之下人群只能散去各自想辦法。

洪士銘雖是順治十二年乙未科的二甲三十名進士,但因朝廷不待見他父親,所以在禮部當了好幾年主事。

區區禮部主事,又哪來權力。

但又不能就這麼空手回去,因為家中二十多口人都等著他這家主拿米回去呢。

無奈之下,洪士銘便到相熟的同僚家中借糧,結果借了一圈也沒借到米。

就是有人家又哪裡肯借。

要知道這會滿城之中,糧食可比黃金值錢。

你一斤黃金都未必能買到一斤米!

借不到就罷了,偏還有人譏諷洪士銘,說你父親洪承疇是大清的重臣,朝廷又剛給你父親上了文襄公的諡號,你這個文襄公後人怎麼連口吃的都沒有呢。

實在不行你把你爹棺材拉上去皇宮外鬧啊,說不定朝廷顧惜臉面能給你洪家派來幾個御廚弄一桌滿漢全席啥的。

更有人嘲諷洪士銘不如學他爹洪承疇趕緊變節投靠叛軍,這樣也運算元承父業。

這些譏諷和嘲笑讓洪士銘受不住了,回到家就跑到靈堂跪在父親的棺材邊嚎哭起來,哭累了就在那抽泣,抽累了就在那嘆氣。

想到家中的窘狀,想到那些譏諷他的人面孔,洪士銘是越想越氣,恨極之下竟是將腦袋重重砸在父親的棺材上。

不知是餓了一天的原因,還是用力過猛,這一砸竟把自個給砸暈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洪士銘感覺有人在搖晃自己,耳邊也有哭聲。

他一驚,睜眼一看,發現搖晃自己的是長子奕沔。

再一看,靈堂中團滿了人,妻子王氏和父親的繼室劉氏都在,自己幾個年幼的孩子也在,可人人臉上都是驚懼表情。

這讓洪士銘不由一驚,顧不得額頭正疼著,拉住妻子王氏問道:“出什麼事了?”

王氏開口瞬間卻是哭了起來,她這一哭幾個年幼的孩子也跟著哭,其他人見狀也都忍不住落淚。

眾人的樣子嚇壞了洪士銘,趕緊顫聲問正在哭泣的妻子到底出什麼事了。

王氏卻是隻知道哭,根本不說話。

“別哭了,說話啊!”

洪士銘真是急了。

管家洪福見狀忙哭著道:“少爺,府裡來了人,要咱們全家都出城。”

洪福剛說完,王氏就嚎啕大哭趴到了丈夫的身上,身子不住的發抖。

洪的繼母劉氏也在那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

把個靈堂內弄的跟洪承疇剛去世那會差不多。

“都別哭了!”

洪士銘氣的用力一拍他爹的棺材蓋,問管家洪福府裡來了誰,又為什麼要他們出城。

洪福說不上來,只說來的是個大官,帶了一大群兵丁。

又說那個大官進來之後就說他家老爺是大清的大功臣,不好對他們用強,限他們一柱香內收拾好衣物跟他們走。

“好端端的要我們出城做什麼?”

洪士銘實在是想不明白,心中的委屈瞬間變成怒火,氣勢洶洶來到前廳,發現廳中除了一眾兵丁外,還有個正在坐那喝茶的官員。

因見對方身穿從二品侍郎官服,洪士銘只得強忍怒火上前道:“不知大人貴姓,到我家所為何事?”

剛飲了幾口茶的牛萬程忙放下茶碗,笑眯眯的對洪士銘道:“你家裡人都跟你說了吧?時候也差不多了,現在就跟我們走吧。”

洪士銘愣了一下,一臉不解道:“請問大人這是要帶我們去哪?”

“咦?”

牛萬程瞥了眼跟出來的洪府管事,“怎麼,你沒跟你家主人說清楚。”

不待洪福開口,洪士銘已然是搶先問道:“敢問大人為何要將我洪家送出城!”

“你問我,我問誰?”

牛萬程一臉無辜狀。

見眼前的侍郎根本不說明白,洪士銘哪裡肯跟他走,氣極道:“大人知不知道城外有叛軍?”

“廢話,這誰不知道?”

牛萬程不想再同洪家人囉嗦下去,他還得去勞什子鮑承先鮑家呢。

洪士銘則在那悲憤說道:“既然知道,大人要我們出城,不是等於要我們去死嗎!”

“出城而已,什麼死不死的。”

牛萬程擺了擺手,示意兵丁動手把人拖走,省得耽擱時間。

帶來的一幫前鋒營兵立時就要上前拖人,洪士銘見狀不由大叫起來:“我爹是大學士洪文襄公,你們憑什麼抓我!我洪家又犯了什麼事,以致朝廷要送我洪家去死!”

“我說洪公子,你跟我說這些沒用,本官只是奉命行事。”

牛萬程多多少少還是能夠理解洪承疇兒子的不服和不解的。

“奉命?奉誰的命!我父洪承疇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要不是我父幫助大清平定南方,大清怎麼可能一統關內!現在我父一死,朝廷就要我洪家去死,我不服!”

洪士銘激動之下雙拳緊握,雙眼亦是通紅。

他絕不會帶著家人出城的!

死也不會!

“你這人怎麼回事?本官都說了這是上面的意思,你為難本官做什麼?真要怪的話,就怪你們洪家是漢人。”

牛萬程輕嘆一聲,示意兵丁趕緊動手。

那洪士銘卻是如見到救命稻草般大喊道:“你們弄錯了,我們洪家不是漢人,我們是旗人!”

“旗人?”

牛萬程一愣,仔細打量眼前的洪承疇之子,片刻竟是冷哼一聲:“你個漢軍也配稱旗人!旗你哪門子的人!只有正兒八經的滿洲才是旗人!”

“你!”

洪士銘書呆子脾氣上來,竟然不管不顧的彎腰用頭去撞牛萬程。

可他一文弱書生哪裡是牛萬程這個健勇巴圖魯的對手,只見牛巴圖魯一個過肩摔,洪士銘就被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吃痛慘叫。

跟過來的洪家人也是驚叫連連,洪承疇的大孫子洪奕沔想衝上來為父報仇,可腳下卻怎麼也無法挪動。

望著在地上哀嚎的洪承疇之子,牛萬程搖了搖頭,喝令眾兵丁:“把洪家人都給我抓了,一個都不能少!”

“嗻!”

眾兵丁一擁而上,瞬間就把洪家上上下下二十多口人給制住,五花大綁之後無一不是麻團塞嘴拉了出去。

牛萬程沒著急走,而是示意帶隊的兩名驍騎校:“洪承疇是大官,他家底子應該不少,你們帶弟兄們搜一搜,省得弟兄們白來。”

“多謝大人!”

兩名驍騎校立時眉開眼笑,心中也都有數,他們發小財,牛大人得發大財。

眾兵於是在洪家翻箱倒櫃起來。

牛萬程也沒閒著,他聽說太宗文皇帝曾賜給洪承疇一件寶物,相當值錢,因此便想據為己有,未想在洪家轉著轉著卻轉到了一處靈堂。

裡面還有口棺材,看著蠻滲人的。

不由一個激靈,趕緊招手喚來一個叫安達的驍騎校:“那個誰,洪家剛死人?”

安達也是鑲黃旗的,跟洪家住的不遠,知道棺材裡就是洪承疇,不知怎麼回事洪家一直沒下葬。

“洪承疇?不是死了有段日子麼,怎麼沒入土的?”

圍著洪承疇的棺材轉了一圈後,牛萬程還是沒敢開棺看看皇太極賜給這傢伙的寶物是不是在棺中,卻是吩咐兵丁把洪承疇的棺材給抬走裝上馬車運出城。

安達聽後一臉愕然:“大人,死人也要送出城?”

“送,為什麼不送?”

牛萬程一臉正經模樣問安達洪承疇在不在名單上。

“這?”

安達吱唔半天給出確定答案,洪承疇不僅在名單上,還排第二。

“既然在名單上,那送出去肯定沒錯。小心駛得萬年船,多點心眼總壞不了事。萬一因為沒把洪承疇送出去,賊人不肯與我大清議和,那咱們就是大清的千古罪人嘍!”

說完,牛萬程拍了拍洪承疇的棺材蓋,“想來洪大人在天之靈能理解此事,也會繼續保佑我大清,畢竟,他是我大清的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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