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老少爺們動起來啊(1 / 1)
自投石機問世後,兩軍作戰常有將屍體拋進城中的。
作用一是恐嚇,二則是用以傳播瘟疫。
使用此戰法最多的就是蒙元軍隊,明朝開國太祖朱元璋在攻打張士誠的平江城時,也使用過這一招。
不過王五顯然不是想在滿城傳播瘟疫,此時雖已開春但氣溫並不是很高,屍體不可能馬上腐爛滋生瘟疫,因此他向城中投進大量漢奸子孫首級的目的很簡單,就是離間。
離間漢官、漢軍同滿洲、蒙古之間的關係。
用一顆顆鮮活的首級告訴城中所謂漢人,替韃子賣命的結果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被出賣!
血淋淋的出賣!
為了增加離間效果,根據降官提供的滿城內部駐防區域圖,有近一半首級是落在漢軍八旗居住區域。
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大網能阻止從天而落的人頭雨。
最初,見到首級的漢軍旗人無一不發出顫入人心的尖叫,繼而,當隱隱能從被叛軍故意清洗過的首級上認出一個個昔日鄰居、同僚、親戚後,漢軍八旗十幾萬人憤怒了。
事實清楚表明,昨日被護軍和前鋒營上門抓捕的這些漢軍旗人,根本不是如都統衙門說的犯了什麼事被抓,而是被朝廷毫無廉恥的出賣了!
很快,朝廷正在同叛軍議和的訊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下迅速傳遍整個漢軍八旗,不少被蒙在骨子裡的漢軍旗人這才知道清廷已經厚顏無恥到這地步。
已然明白叛軍想幹什麼的索尼已經顧不得後悔,其深知一旦漢軍的怒火被這些人頭徹底點燃,滿城必將掀起一場如地獄般的廝殺。
那樣一來,哪怕安親王嶽樂的大軍近在咫尺也救不了大清了。
為了防止最壞的情況出現,索尼不得不以小皇帝名義緊急給各城門駐防的王公大臣下旨,讓他們調撥人馬將漢軍八旗居住區域的大小道路全部嚴密封鎖,不準漢軍相互往來,以此阻止漢軍八旗串連造反。
同時下令趕緊把叛軍給的糧食發下去,儘可能把漢軍先安撫住,哪怕不能安撫住全部,只要能斷開漢軍各旗的聯絡,即使有部分漢軍因為不滿朝廷生亂,也有望在第一時間平息下去。
也就是分而管之、分而治之。
只要漢軍八旗不是集體造反,事情就不至於最壞。
然而滿城現有兵力表面上有四萬餘,實際除了護軍、前鋒兩營五千人外,其餘都是臨時徵招的滿蒙旗人,如果不是滿城有堅固的城牆保護,指望這些從來沒有上過戰場和那些五六十歲的老披甲人抵禦叛軍的進攻,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相比已經青黃不接、嚴重斷代的滿蒙八旗,二十多年來不斷出征的漢軍八旗無疑才是滿城最精銳的兵馬。
如果不是同為漢軍出身的吳三桂、耿繼茂、孫延齡、祖澤清等相繼造反,令得清廷對漢軍產生極大警惕,也不可能將最能打的漢軍“閒置”在燕京。
現在,這股閒置的精銳因為叛軍的離間和清廷的出賣蠢蠢欲動,其危險性在一些滿洲官員眼中甚至比城外的叛軍還要高。
不少滿洲王公大臣開始認識到所謂議和壓根不是為大清爭取一線生機,而是被叛軍牽著鼻子一步步往深坑中跳。
事已至此,又哪有後悔藥可吃。
只能拼命亡羊補牢,儘量拖延漢軍有可能發生的造反。
各門王公大臣收到索尼通知後,趕緊抽調人馬封堵大街,一時間,漢軍八旗居住區域外盡是披甲執械的滿蒙八旗。
要命的是,不知道是誰把叛軍給出的議和條款洩露了出來,洩露此事的人還說朝廷已經答應叛軍的要求,除了給叛軍交付金銀外還要從漢軍選出兩萬旗女送出城,以此滿足叛軍的需求。
整個漢軍八旗才十幾萬人,女人也不過五六萬,選兩萬年輕女人交給叛軍,等於讓漢軍每家每戶都要出女人。
女人交出去意味什麼,沒有人比漢軍八旗的男人更清楚。
因為他們當年跟著滿蒙八旗幹過很多令人髮指的獸行。
別人的妻女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可當報應要落在他們妻女身上,漢軍的男人再是懦弱者也無法承受。
本已經沸騰的漢軍一下炸了鍋,是整個漢軍八旗都炸了。
訊息是同時在漢軍各旗傳播,且是在滿蒙八旗兵眼皮底下傳播。
很明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能是滿蒙八旗自身。
滿城內,有哪幫人希望內亂?
自是那幫還沒來得及被清廷揪出來的鰲拜黨羽。
前靖西大將軍、現大周燕京總管穆裡瑪無疑是個很值得學樣的榜樣。
如果大清還像從前一樣,這幫鰲拜“餘孽”恐怕不敢滋事,但大清這會都窮途末路了,這幫人自是不肯替他愛新覺羅陪葬。
......
東四旗炮局大街的騾馬巷,是漢軍鑲黃旗的居住區域,居住在此的漢軍旗人大多是當年歸降清廷的高傑舊部,其中還有不少是高傑在揚州附近強拉的江淮壯丁。
白天被叛軍在正陽門外活剮的原湖廣提督胡茂楨家就在騾馬巷,不過胡茂楨一家被抓走時附近的舊部並沒有人阻止,因為他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還以為胡茂楨同外面的叛軍勾結被朝廷查獲呢。
等到胡茂楨的幾個兒子同一幫孫子的腦袋被叛軍打進城後,騾馬巷的人才曉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等知道朝廷是為了和叛軍議和這才把對大清有功的胡茂楨等人交出去後,騾馬巷居住的胡茂楨舊部頓時群情激憤起來。
但騾馬巷的漢軍沒有馬上組織起來向清廷“討要”說法,一來事過突然,眾人沒有主心骨可以依靠,也需要時間商議究竟怎麼辦;
二來滿洲人向騾馬巷運來了不少糧食,雖然這些糧食分到各家也不過每戶幾斤,但對於已經斷糧和即將斷糧的漢軍各家而言,這微不足道的糧食還是讓他們暫時壓制住了心中怒火。
老話說有口吃的心不慌,心定了,有些事情便能緩一緩。
所以有老成持重的建議再看一看,如果清廷意識到了錯誤並及時更正,那他們也未必非要跟清廷撕破臉皮。
不管怎麼說,他們漢軍雖然被滿蒙瞧不上,可相對於旗外的漢人卻也是高高在上的主。
拿的也是鐵桿莊稼,只要大清不亡,子子孫孫就不愁溫飽。
這麼好的待遇,擱哪朝找去?
然而也有年輕的漢軍實在是無法忍受滿洲人對他們的背叛,私底下聚在了一戶王姓旗人家中。
這戶王姓旗人祖籍揚州高郵,當年因被高傑部明軍強拉壯丁陰差陽錯成了八旗漢軍。
不過老王早在順治十二年就戰死在湖南,現下家中就一個獨子王寶。
這王寶是順治四年生人,因其父常年在外跟隨八旗征戰家中根本沒人能管他,但王寶不像滿洲子弟那樣被養成個一無是處的紈絝子弟,相反倒養成了橫行霸道的市井混混。
平日總是仗著旗人身份領著一幫小兄弟在外城欺行霸市,久而久之成了騾馬巷有名的“小霸王”,沒人敢問他,更沒人敢管他。
因為王寶有個姐姐嫁給了當過總兵、副都統的剛阿泰長子瑪吉達為妻。
瑪吉達祖父李永芳是漢人,但他同父親剛阿泰都是取的滿洲名字,原因就是瑪吉達的祖母是太祖皇帝孫女、饒餘郡王阿巴泰的親閨女。
身上流著愛新覺羅血脈,滿漢混血加上皇族加成,當然敢取滿洲名,不像有些漢軍只敢在姓後加個佳字,如魏佳、石佳、李佳什麼的。
不倫不類。
阿巴泰本人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幾個兒子也都是響噹噹的人物,最有名的自然是安親王嶽樂,國初理政三王的博洛。
有這麼一層關係在,剛阿泰同弟弟巴顏等均位居高官,孫子輩也皆在漢軍任職。
瑪吉泰便在漢軍正藍旗任職參領,平日主要負責旗內俸米發放,是個既有實權也有油水的肥差。
靠著這一層關係,只要不是殺人放火姐夫那裡出面打個招呼,都統衙門自是不會太為難王寶。
但王寶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親姐夫會同兄弟如喪家之犬般出現在他家中。
而且在自己心目中如同大人物一般的姐父阿瑪會被朝廷當成狗一樣出賣。
瑪吉達同弟弟安瓜逃脫護軍追捕後,因實在無處可去便來到鑲黃旗小舅子家。
原是想著躲一陣再說,沒想到昨天全家剛被抓走,今天全家人的腦袋就被叛軍給丟了進來。
瑪吉達同弟弟卻沒有恨城外的叛軍,而是將怒火完全發到了清廷身上。
叛軍是敵人,敵人斬殺敵人是天經地義的事,更何況他們的祖父李永芳是天字第一號漢奸。
如果叛軍不對他們李家下狠手,瑪吉達兄弟倆反而想不通。
可清廷憑什麼出賣他李家!
要知道他李家可是為清廷出生入死的,二伯李率泰更在去年於福建英勇殉國!
父親剛阿泰、叔叔哈什庫、巴顏、呼圖禮哪個沒有為大清南征北戰,流血流汗過!
得知全家死訊的瑪吉達同安瓜在小舅子家中抱頭痛哭,哭完兄弟倆咬牙切齒髮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王寶也難過,唯一的親姐姐被朝廷交給叛軍能不難過麼。
將白日剛發的二斤米下鍋給姐夫兄弟倆煮了鍋粥後,王寶家的門卻被人敲響,瑪吉達兄弟立時臉色一變握緊手中長刀準備拼命。
王寶卻是示意姐夫他們別緊張,自個來到前院問外面是誰,結果來的是平日要好的兄弟張勝,忙開門讓其進來。
張勝識得王寶姐夫,進屋後朝瑪吉達二人點了點頭後,有些慌張的告訴王寶外面來了一幫護軍和正白旗滿洲兵,把衚衕外面給封了,不准他們巷子裡的人出去。
王寶一聽急了,破口罵道:“他孃的,滿洲人想幹什麼?前腳把咱們漢軍有功之人賣了,後腳還要把咱們都給殺了不成!媽的,真當咱們漢軍是軟柿子好捏不成!”
瑪吉達則是眉頭一動,問張勝衚衕外的滿洲兵有多少。
張勝老實說道:“有一百來個吧,我沒敢靠近細瞧。”
王寶突然緊張起來:“姐夫,滿洲人是不是知道你們在我家?”
小舅子這聲問讓瑪吉達兄弟不由心中也是一緊,滿洲兵突然封鎖衚衕,弄不好真是衝他們兄弟二人來的。
雖然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沒有。
想到這裡,瑪吉達忽的看向小舅子:“王寶,你有沒有種?”
“種?”
王寶如被羞辱臉色一下漲紅起來,“姐夫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王寶什麼時候沒種過!”
瑪吉達見狀道:“那我問你,敢不敢跟姐夫同韃子拼了!”
韃子?
王寶怔了下,想到滿洲兵真是衝他姐夫來的,那他這個小舅子肯定沒好果子吃,當下把心一橫:“只要姐夫敢幹,我有什麼不敢幹的!”
說完看向平日跟他胡混的張勝:“你要不敢幹現在就回去,我不怪你。”
張勝注意到王寶姐夫手中的刀微微提了提,不禁嚥了咽喉嚨:“我聽寶哥的!”
見小舅子和張勝願意跟自己幹,瑪吉達也豁出去了,正準備讓弟弟安瓜出去探探詳情時,小舅子王寶卻說了句:“姐夫,我們就四個人肯定拼不過外面的韃子。”
“你的意思是?”
瑪吉達讓小舅子說下去。
“我的意思既然要和韃子拼,那就多找些人拼,跟他們拼到底!”
王寶意思他們四個人先在旗內放火,然後到處喝喊韃子要屠漢軍,這樣旗內各家各戶肯定不會坐以待斃,等人全動了後他們四人再帶頭去衝韃子,屆時肯定有很多人跟著。
人一多,不僅力量大,聲勢也會大。
說不定今天夜裡就能把韃子攪得天翻地覆。
“好!”
瑪吉達對小舅子刮目相看,沒想到這渾不吝的傢伙也有這麼聰明的時候。
王寶說幹就幹,直接到隔壁廂房搬來一罈火油“叭”的砸在自家屋中,之後毫不遲疑就把自個家給點了。
火勢剛起來,漆黑的深夜就響起王寶破鑼嗓子般的尖叫:“老少爺們不好了,韃子要殺咱們漢軍,是爺們的扯傢伙出衚衕跟他們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