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合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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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業那日的賬,是陳曼麗趴在櫃檯上頭,一筆一筆算出來的。

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她撥著撥著,忽然停下來,又從頭撥了一遍。

沈姝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模樣。

“怎麼,算錯了?”

陳曼麗沒有答,又撥了一遍,這才抬起頭,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沈娘子,你知道咱們今日賺了多少?”

沈姝婉搖了搖頭。陳曼麗報了一個數,那數字從她嘴裡蹦出來,又脆又亮。

沈姝婉怔了怔,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她知道今日生意好,可沒想到這樣好。

“這還只是姑蘇一家店。”

陳曼麗把賬本合上,靠在櫃檯邊,望著窗外那條波光粼粼的小河,眼睛裡頭的光,比河面上的日頭還亮,“沈娘子,咱們這個‘草本集’,往後要做到滬城,做到北平,做到廣州、香港,做到全國每一個地方。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咱們中國的旗袍,不比那些洋裝差。”

沈姝婉聽著她那些話,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涌上來,熱熱的,滿滿的。

可高興的勁兒還沒過去,港城的信便到了。

是店裡夥計寫的,說那邊來料出了問題,一批從南洋進的料子,在海關被扣了,遲遲放不出來。

店裡等著用,催了幾回都沒訊息,只好寫信來問。

陳曼麗看完信,眉頭便皺起來了。她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在店裡頭來回踱了幾步,停下來,望著沈姝婉。

“我得回去一趟。”

沈姝婉知道她非回去不可。港城的店是根基,來料出了問題,那邊便轉不動了。

她點了點頭,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陳曼麗走過來,握住她的手。那手溫溫熱熱的,帶著她身上那股好聞的梔子花香。

“我辦完了便回來。你好好養著,別操心店裡的事。有什麼事,讓人給我打電話。”她頓了頓,又笑了,“等我回來,咱們還要把店開到滬城去呢。”

沈姝婉也笑了,可那笑容裡,到底藏著一絲不捨。

送陳曼麗走的那日,天又下起了雨。落在運河的水面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陳曼麗撐著傘,站在跳板上,回過頭,朝沈姝婉揮了揮手。

“回去吧,別淋著。”

沈姝婉站在碼頭上,望著那艘船慢慢地駛離岸邊,駛進雨霧裡,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站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

藺雲琛撐著傘,站在她身後,將傘往她那邊傾了傾,遮住她頭頂那片細細密密的雨。

“走吧。”他道。

她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石板路溼漉漉的,亮汪汪的,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挨在一處。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只是陪著她,一步一步地走。

雨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像春蠶吃葉子。

她心裡頭有些悶。

不是難過,是空落落的。

這些日子,陳曼麗在這裡,兩個人一起商量著開店的事,一起挑布料,一起試衣裳,一起笑,一起鬧。

她走了,店裡便冷清了許多。

沈姝婉站在店門口,望著那扇虛掩的木門,忽然不想進去了。

“不想回去?”藺雲琛問。

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想走走。”

他便陪著她,沿著山塘街慢慢地走。雨中的姑蘇,比平日更安靜些。

河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霧,對岸的粉牆黛瓦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水墨畫。橋上有行人,撐著傘,慢慢地走,傘是花花綠綠的,在雨裡像一朵一朵移動的花。

沈姝婉看著那些傘,忽然想起小時候,祖母也有一把這樣的傘,油紙的,畫著蘭花。下雨天,祖母撐著它,牽著她的手,去菜市場買菜。

她走在前頭,祖母跟在後頭,雨落在傘面上,沙沙沙的,像春蠶吃葉子。

“想什麼呢?”藺雲琛問。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

兩個人走過了橋,走過了巷口,走到一條她不曾來過的街上。

街兩旁是各式各樣的鋪子,有賣吃食的,有賣布匹的,有賣字畫的,還有一家照相館。門面不大,櫥窗裡掛著幾張照片,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一家幾口的。照片拍得好,人像是活的,眼睛裡有光。

夥計站在門口,見他們走過來,便笑著迎上來。

“先生、太太,進來看看吧。我們這兒的師傅,手藝是姑蘇城裡頭一份的。拍出來的照片,比真人還精神。”

沈姝婉本想走,可藺雲琛已經停下了腳步。他望著櫥窗裡那張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轉過頭,望著她。

“進去看看?”

她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照相館裡頭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些。

牆上掛滿了照片,大大小小的,有黑白的,有上色的。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穿著旗袍的女子,側身坐在窗前,手裡捧著一本書,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

沈姝婉站在那張照片前頭,看了好一會兒。

“太太也拍一張?”夥計湊過來,笑眯眯地道,“我們師傅拍女子最拿手了。您這身段,這氣質,拍出來定比這張還好看。”

沈姝婉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猶豫。

藺雲琛已經替她做了主。

“拍。”

攝影師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小鬍子,戴著一副圓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像個教書先生。

他讓沈姝婉坐在窗前的那把椅子上,又把窗推開半扇,讓日光照進來。他看了看光,又看了看沈姝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走過去,把她鬢邊那支白玉蘭簪輕輕轉了轉角度,退後兩步,又看了看,這才滿意了。

“太太,您看窗外,對,就這樣,別動。”

沈姝婉望著窗外那條窄窄的巷子,巷子那頭有一棵石榴樹,正開著花,紅豔豔的,像點了一樹的小燈籠。

“咔嚓”一聲,那一瞬間便留住了。

攝影師從相機後面鑽出來,滿意地點了點頭。

“好,好。太太,您再看看這張。”他又調了調光,讓她換了個姿勢,又拍了一張。拍完了,又讓她站起來,走到那扇木格窗前頭,又拍了一張。每一張都好看,每一張都不一樣。

沈姝婉看著那些底片,有些恍惚。

那是她麼?

穿著月白的旗袍,站在窗前,微微側著頭,日光落在她臉上,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風。

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好看。

“先生,您也來一張?”攝影師轉向藺雲琛。

藺雲琛搖了搖頭。

可攝影師不死心,又道:“先生,您和太太一起拍一張吧。難得來一回,留個紀念。”

沈姝婉抬起頭,望著他。

他站在暗處,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將他的半邊臉映得亮亮的,另半邊隱在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她忽然想,他們成親這些日子,還沒有一起拍過照。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拍一張吧。”她道。

他望著她,望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攝影師便讓他們坐在那張長椅上,沈姝婉靠著他,他攬著她的肩。

兩個人都不太會笑,一個笑得溫溫柔柔的,一個笑得有些僵。

可攝影師說,好,很好,就是這樣。

“咔嚓”一聲,那一瞬間便留住了。她靠在他肩上,他攬著她的肩,兩個人並肩坐著,影子疊著影子,像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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