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歸程(1 / 1)
那通電話是午後打來的。
沈姝婉正坐在院子裡剝蓮子,春桃從屋裡探出頭來,說大少爺在書房接電話,已經說了好一會兒了。
沈姝婉“嗯”了一聲,沒有在意。
藺雲琛的電話多,生意上的事,昌民拿不準的,都要來問他。
可這一次,她隱隱約約聽見了幾個字。香港、那邊的生意、儘快過去一趟。他的聲音不高,她聽不真切,可那幾個字像針一樣,扎進她耳朵裡,便拔不出來了。
她低下頭,繼續剝蓮子。
蓮子是錢嫂從菜市上買來的,青青的殼,白白的心,剝開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她剝得很慢,一顆一顆的,指甲掐開硬殼,把蓮子心剔出來,擱在一旁。
蔓兒蹲在她腳邊,手裡也捏著一顆蓮子,學著她的樣子,掐了半天也沒掐開,急得直哼哼。
“娘,這個打不開。”
沈姝婉接過來,替她剝開,把白白的蓮子肉遞給她。蔓兒放進嘴裡,嚼了嚼,皺起臉。
“苦!”
沈姝婉笑了。“那是蓮子心,要剔掉的。你吃的那顆,心沒剔乾淨。”
蔓兒便把嘴裡那顆吐出來,再也不肯吃了。沈姝婉也不勉強,只是低下頭,繼續剝。
可她的手在動,心卻不在這裡。
她想起從前的日子,他在港城,她在藺府,隔著重重院落,隔著層層規矩,見一面都難。
那時她不敢想他,也不敢不想。
如今她嫁了他,跟著他來了姑蘇,以為日子就這樣安安穩穩地過下去了。可他還有香港的生意,還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可她就是怕。
藺雲琛從書房出來時,她已經把那一筐蓮子都剝完了。他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看了看那一碗白白嫩嫩的蓮子,又看了看她的手。
她的指甲有些紅了,是剝蓮子磨的。
“怎麼不讓錢嫂剝?”他問。
“閒著也是閒著。”她道,把手縮排袖子裡,不讓他看。
他沒有再問,只是把那一碗蓮子端起來,遞給春桃,讓她去燉湯。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輕輕地揉著。他的指腹有薄薄的繭,磨在她指尖,癢癢的,麻麻的。
她低著頭,不說話。
“怎麼了?”他問。
她搖了搖頭。“沒什麼。”
他便不問了,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揉著。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鳥叫。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心裡頭那些說不清的煩悶,慢慢地,慢慢地,散了。
夜裡,蔓兒睡了。
沈姝婉坐在床邊,疊著蔓兒的小衣裳。一件一件的,疊得整整齊齊的,碼在床頭。藺雲琛從淨房出來,頭髮還溼著,拿著一塊乾布巾擦著。他走到床邊,在她身邊坐下。
“怎麼還不睡?”
“就睡了。”
她把最後一件小衣裳疊好,擱在枕邊,躺下來。
他也躺下來,熄了燈。黑暗中,她睜著眼,望著帳頂那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躺在她身側,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睡著了。可她知道他沒睡。他的呼吸太勻了,勻得像裝出來的。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過了一會兒,他又翻了個身,從背後攬住她的腰。他的手搭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掌心溫熱,將她一點點捂暖。
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
“雲琛。”她喚他。
“嗯。”
“你……是不是要去香港?”
他的手微微一頓。“誰說的?”
“我聽見了。你在書房裡說的。香港,那邊的生意,儘快過去一趟。”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可他聽出來了,裡頭有不安,有害怕,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委屈。
他沉默了一會兒,將她摟得更緊些。“是有些事要處理。不過不急,等你生了再說。”
她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懷裡,一動不動。她知道他在騙她。
她聽見了,“儘快過去一趟”。
不是不急,是急的。
可他不想讓她擔心,便說不急。她忽然有些恨自己,恨自己耳朵這樣尖,恨自己心裡這樣多疑,恨自己明明知道他是為她好,可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那一夜,她沒有睡好。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
他也沒有睡好,她一動,他便醒,低聲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說沒有,他便又閉上眼睛,可她知道,他沒有睡著。
第二日,她在他書房裡找一本畫冊,無意間看見茶几上擱著一張紙。是行程單,上頭寫著日期、車次、地點,還有一行小字:香港,為期半月。
她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半個月。他要走半個月。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只知道,她不想讓他走。不想讓他離開姑蘇,不想讓他回香港,不想讓他去那個她不知道的地方,見那些她不知道的人,做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怕。怕他去了便不回來了。怕他在那邊有更重要的人和事。怕那些她不敢想、也不願想的東西,有一天會變成真的。
她把那張行程單放回原處,走出書房。
院子裡,日光正好,蔓兒蹲在桂花樹下,拿根小棍子戳螞蟻洞,戳得專心致志的,嘴裡還唸唸有詞。
錢嫂在灶間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地響。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她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得緊緊的了。
夜裡,她躺在床上,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她以為自己裝得很好,可他沒有睡。他躺在她身側,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婉娘。”他喚她。
她沒有應。
他嘆了口氣,將她扳過來,面對著自己。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那雙眼睛,亮亮的,溼溼的。
“怎麼了?”他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可他看見她眼眶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欲墜未墜的。他慌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她受了那麼多苦,被鄧媛芳欺負,被周王氏打罵,被秋杏刺傷,都沒有哭過。可此刻她躺在他懷裡,眼眶紅紅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婉娘,你到底怎麼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是不是肚子疼?還是哪裡不舒服?我讓人去叫醫生——”
“別。”她拉住他的手,聲音有些啞,“我沒有不舒服。”
“那你……”他頓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他想起那張行程單,想起她今日在書房裡待了那麼久,想起她從書房出來時,臉色就不太對。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冰涼,涼得他心頭一顫。
“你看見那張行程單了?”他問。
她沒有說話,可她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回答。他嘆了口氣,將她攬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傻瓜。”他低聲道,“我不是去香港。我是讓人從香港過來。”
她抬起頭,望著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模糊的輪廓,和那雙在夜色裡格外明亮的眼睛。
“香港那邊有幾個老朋友,做金融的。我想把名下的一些資產轉給你,可手續麻煩,得讓他們來姑蘇辦。”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沒有告訴你,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她愣住了。
她望著他,望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便滾了下來。
“你……你說什麼?”
他伸手替她擦淚,那動作很輕,很柔,像在擦什麼易碎的東西。“我說,我想把一些資產轉到你名下。房子、鋪子、股票、債券,還有一些現款。往後萬一我有什麼事,你和孩子也有個依靠。”
“不許你說這種話!”她捂住他的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那臉上有笑意,溫溫的,暖暖的。
“好,不說了。”他把她攬進懷裡,下頜抵在她發頂,“可你要記住,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親。我走再遠,都會回來。這裡才是我的家。”
她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那一下一下的,像在說,我在,我在,我在這裡。她閉上眼睛,眼淚還掛在臉上,可心裡頭那些害怕、不安、胡思亂想,都散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傻。傻得可笑。
“雲琛。”她喚他,聲音悶悶的。
“嗯。”
“對不起。”
他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從胸腔裡傳出來,震得她耳朵癢癢的。“傻瓜。”他道,“是我不好。該提前告訴你的。”
她搖了搖頭,把臉埋在他胸口,再也不肯抬起來了。窗外,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銀白。她在那片銀白裡,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夜,她沒有再做噩夢。
沈姝婉說出那句話時,自己都有些意外。那是在姑蘇老宅的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落在青磚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金箔。她坐在鞦韆上,藺雲琛站在她身後,輕輕地推著。鞦韆蕩得不高,慢慢的,悠悠的,像小時候祖母搖著的那把蒲扇。
“我跟你一起回去。”她道。
他的手頓了一下,鞦韆便慢下來,悠悠地晃著,像在等她說完。她抬起頭,望著他。日光從桂花樹葉縫裡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片碎金。他望著她,那雙眼睛裡,有驚訝,有歡喜,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猶豫。
“你身子重了,路上顛簸……”
“不礙事的。”她打斷他,“才五個多月,又不是走不動。再說,你包了船,安安穩穩的,有什麼好擔心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低得像一縷煙,“我不想跟你分開。”
他站在那裡,望著她低垂的眉眼,望著她微微抿著的唇,望著她搭在鞦韆繩上那隻白淨的手。他忽然想起從前的她,在港城,他要去碼頭,她送到門口,什麼也不說,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走。那時她不敢說“不想分開”,因為她不是他的誰。如今她是了。她可以說,她不想分開。他便可以不走,或者帶她一起走。
“好。”他道。
她便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春天的風。他心頭一暖,也笑了。
走的那日,又是一個晴天。錢嫂幫著她收拾行李,衣裳疊得整整齊齊的,碼在箱籠裡。蔓兒蹲在一旁,把自己的小布老虎也塞進去,塞了又拿出來,拿出來又塞進去,折騰了好一會兒,才滿意了。家瑞站在門口,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小樹枝,望著這邊,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