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周小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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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水味很淡,若不是沈姝婉湊近了給他整理衣領,幾乎聞不見。

是梔子花的底子,又摻了些麝香,甜膩裡帶著一絲腥。不是她用的那種。她用的香是藥房裡自己調的,藿香、佩蘭、薄荷,清清涼涼的,像雨後的空氣。

她沒有問。

只是將他的衣領整好,退後一步,笑了笑。“吃飯了。”

藺雲琛卻站著沒動。

他望著她,望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日見了周老闆,商會的。他帶著女兒一道來,那香水味,大約是那時候沾上的。”

沈姝婉怔了怔。她沒想到他會解釋。

從前的他,是不解釋的。她去哪兒,見誰,做了什麼,他從不過問。

他也一樣。

兩個人像兩條平行線,各自忙著各自的事,到了夜裡,才交匯在一處。

如今他解釋,她便聽著,聽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可藺雲琛又說了:“周小姐今年二十,留過洋,學的是西洋美術。周老闆帶她來,意思很明顯。”他頓了頓,望著沈姝婉的眼睛,“我沒有接他的話。”

沈姝婉站在那裡,望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知道。”她道。

他便也笑了,走過來,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往飯廳走。

蔓兒已經坐在桌邊了,手裡捏著勺子,在碗裡攪來攪去的,把粥攪得滿桌都是。

春桃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可那丫頭不聽她的,只顧著玩。

沈姝婉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拿過她的碗,替她攪了攪,又遞回去。

蔓兒便乖乖吃了。

藺雲琛坐在對面,看著她們,嘴角微微翹著。

周小姐是第二日來的。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洋裝,腰身收得緊緊的,頭髮燙成時髦的卷,披在肩上,耳上墜著一對珍珠耳環,在日光下瑩瑩的。

她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錦盒,站在門口,對門房說,父親走不開,讓她來送東西。

門房把她引到花廳,奉了茶。沈姝婉出來時,她正端著茶盞,打量牆上的字畫。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從上到下,慢慢地看了一遍。

沈姝婉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旗袍,腰身放得寬寬的,頭髮鬆鬆地挽著,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周小姐看了她一會兒,笑了。“這位便是嫂夫人吧?常聽父親提起,說藺大哥娶了一位才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沈姝婉笑了笑,請她坐下,又讓春桃換了一盞新茶。

周小姐把錦盒擱在桌上,推過來。

“這是父親讓我送來的,說是新到的西洋參,給藺大哥補身子的。”

沈姝婉接過,開啟看了看,又合上了。

“多謝周老闆費心。雲琛近日忙,等他回來,我轉交給他。”

周小姐點了點頭,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她不急著走,沈姝婉也不催。

兩個人坐在花廳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說港城的天氣,說姑蘇的風景,說旗袍的樣式,說西洋的畫展。

周小姐說話時,眼睛總往門口瞟。

沈姝婉看見了,沒有點破,只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著。

日頭漸漸高了。沈姝婉擱下茶盞,望著周小姐,笑了笑。

“周小姐若是不忙,便留下來用飯吧。雲琛快回來了。”

周小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斂住了。

“那便叨擾了。”她道。

沈姝婉便讓春桃去廚房吩咐,多加幾個菜。

春桃應了,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沈姝婉一眼。

沈姝婉朝她微微搖了搖頭,她便沒說什麼,掀簾出去了。

藺雲琛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那是沈姝婉愛吃的餛飩,巷口那家老字號的,皮薄餡大,湯頭是用骨頭熬的,鮮得眉毛都要掉了。

他每日回來,若是順路,便帶一份。

今日也帶了,可一進花廳,便看見周小姐坐在那裡,端著茶盞,正和沈姝婉說著什麼。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周小姐已經站起來,笑著迎上去。

“藺大哥,您回來了。父親讓我送些西洋參來,說是給您補身子的。”

藺雲琛點了點頭,把油紙包遞給春桃,讓她拿去廚房。

他走到沈姝婉身邊,在她身側坐下,這才對周小姐道:“多謝周老闆費心。”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小姐又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慢慢喝著。

她不走,藺雲琛也不好趕她。三個人坐在花廳裡,一時無話。

沈姝婉便說起今日店裡的事,說陳曼麗新到了一批料子,說施宴南拍的照片很好看,說有幾件新衣裳做好了,改日穿給他看。

藺雲琛聽著,偶爾應一句,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沒有看過周小姐一眼。

周小姐坐在一旁,端著茶盞,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意,漸漸有些僵了。

她插了幾回話,問藺雲琛生意上的事,問港城最近的局勢,問他對西洋畫的看法。

藺雲琛答了,簡短得很,像在應付什麼不得不應付的人。

飯擺好了。春桃進來請,沈姝婉便站起身,周小姐也跟著站起來。

三個人往飯廳走,藺雲琛走在沈姝婉身側,一隻手虛虛地扶著她。

她身子重了,走路比從前慢,他也不催,只是陪著她,一步一步地走。

飯桌上,沈姝婉給周小姐夾了一筷子菜,又給藺雲琛舀了一碗湯。

藺雲琛接過湯,喝了一口,擱下碗,望著沈姝婉。

“餛飩讓春桃下了,一會兒便好。”

沈姝婉笑了。“你日日帶,也不嫌煩。”

“你不嫌便好。”他道。

周小姐坐在對面,看著他們,筷子捏在手裡,半天沒有動。

她忽然想起父親的話。

父親說,藺雲琛這個人,你降不住。

她不信。

她留過洋,見過世面,會畫畫,會跳舞,會說兩國話。

她不信自己比不過一個奶孃出身的女人。可此刻坐在這裡,看著他們,她忽然有些明白了。

不是她不夠好,是那個人,眼裡只有她。

飯後,周小姐起身告辭。藺雲琛沒有留,只是讓春桃送她出去。

沈姝婉送到門口,站在臺階上,望著她穿過院子,走出月洞門,身影消失在那一叢翠竹後頭。

她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見藺雲琛站在她身後,手裡端著那碗餛飩。

“吃了再走。”他道。

她接過碗,站在廊下,一口一口地吃著。

餛飩還是熱的,湯頭鮮美,皮薄餡大,是她愛吃的那家。

她吃著吃著,忽然笑了。

“笑什麼?”他問。

她搖了搖頭,沒有說。

她只是想起方才周小姐看他的眼神。

那樣的眼神,她見過。

在港城,在那些太太小姐們臉上,在她自己心裡。

她從前也這樣看他,隔著人群,隔著規矩,隔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

如今她不用了。他就在她身邊,日日可見,夜夜可親。

她忽然覺得,自己比那位周小姐,幸運得多。

“雲琛。”她喚他。

“嗯。”

“餛飩好吃。”

他便笑了,那笑容溫溫的,暖暖的,像她手裡的那碗餛飩湯。

她低下頭,把最後一隻餛飩吃了,把湯也喝了,空碗遞給他。

他接過碗,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往回走。廊下的風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鋪開,一圈一圈的,像漣漪。她走在他身側,影子疊著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回屋裡去。

沈姝婉後來想起那日的事,還覺得好笑。

她笑藺雲琛不解風情,人家姑娘坐了半日,他連句熱絡話都沒有,倒像欠了他什麼似的。

藺雲琛聽了,只說了一句:“有你了,還要什麼風情。”

她便不笑了,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軟軟的。

過了兩日,秦暉來報,說周老闆那邊已經處置妥了。

藺雲琛“嗯”了一聲,沒有多問。沈姝婉也沒有問。

她只知道,那位周小姐再也沒有來過。

後來聽人說,周老闆送她出了國,說是去深造,可到底是不是深造,誰也說不清。

沈姝婉聽了,心裡頭有些感慨。

那位周小姐,不過是想試試,試不成便走了,倒也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

她想起從前的自己,想試卻不敢試,怕試了連如今這點念想都沒了。

如今她不用試了,她有了。

藺雲琛的生日在臘月,天冷得很。

沈姝婉一早便起來了,讓春桃去菜市買了幾樣新鮮的菜,又親自和了面,醒著。

她打算給他做一碗長壽麵。

從前在姑蘇,祖母過生日,她也是做長壽麵。

面要手擀的,細細的,長長的,一根到底,不能斷。

湯要用骨頭熬的,濃濃的,白白的,上面飄著幾粒蔥花,香得人心裡頭發軟。

可藺雲琛有應酬。一早便有人來接,說是商會那邊訂了席面,推不掉。

他走的時候,站在門口,望著她,有些歉然。她笑了笑,替他整了整衣領。

“去吧,早些回來。”他點了點頭,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便走了。

沈姝婉等到天黑。蔓兒睡了,家瑞也睡了。她一個人坐在花廳裡,手裡捏著一本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春桃進來添了幾回茶,又出去了。燈花爆了一回,她剪了,又爆了一回,她又剪了。

外頭的風颳得呼呼的,吹得窗欞嗚嗚地響。

她聽著那些聲音,心裡頭有些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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