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產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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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窗紙上是濛濛的青灰色。沈姝婉在睡夢中被一陣墜痛喚醒,那痛從下腹蔓延開來,一陣一陣的,像潮水,湧上來,退下去,又湧上來。

她睜開眼,望著帳頂,默默地數著那痛的間隔。很規律。她知道,時候到了。

她沒有慌。從姑蘇回來之後,她便把臨產的事一樣一樣地想過許多遍。要準備什麼,要帶什麼,到了醫院該怎麼辦,她都記在心裡。

可此刻真的來了,她心裡頭還是有一絲緊張。不是怕痛,是怕那個小小的生命,來得太急,她接不住。

她轉過頭,望著身側的男人。藺雲琛還在睡,側著身,一隻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勻。

他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不像平日裡那樣冷峻,倒有幾分孩子氣。

她看了他一會兒,伸手輕輕推了推他。

“雲琛。”

他立刻醒了。這些日子他睡得一直很輕,她稍有動靜,他便醒。

他睜開眼,望著她,目光還有些迷濛,可聲音已經清明得很了。

“怎麼了?”

“我要生了。”她道,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坐起來,被子掀開,差點把她也帶起來。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肚子上,又從肚子上移回臉上,那雙眼睛裡的睡意一瞬間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慌張。

“你……你確定?”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點了點頭。“痛了一陣了,很規律。該去醫院了。”

他翻身下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站了一瞬,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然後他開始穿衣服,釦子扣錯了,又解開重扣。

他一邊扣一邊對外頭喊:“來人!備車!少奶奶要生了!”那聲音大得把廊下打盹的春桃都嚇了一跳。

沈姝婉撐著身子坐起來,陣痛又來了,她咬住唇,沒有出聲。

等那陣痛過去,她才慢慢地、一件一件地穿好衣裳。春桃已經衝進來了,手裡抱著一個包袱,那是早就備好的待產包,裡頭有孩子的襁褓、尿布、小衣裳,還有沈姝婉換洗的衣物。

“沈娘子,您別動,等大少爺來抱您。”春桃急得聲音都變了。

沈姝婉笑了笑。“我自己能走。”

可她剛站起來,藺雲琛便進來了。他已經穿好了衣裳,可頭髮還沒梳,有幾縷垂在額前,瞧著比平日狼狽許多。

他走過來,二話不說,一手攬住她的肩,一手穿過她的膝彎,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靠在他懷裡,能感覺到他的手臂繃得緊緊的,像鐵一樣硬。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不像他。

“雲琛,你慢些。”她輕聲道。

他沒有應,只是抱著她往外走。步子很快,可每一步都很穩。

從屋裡到門口,從門口到車上,他走得又快又穩,像怕耽誤了一秒,又像怕顛著了她。

上了車,他把她放在後座上,自己跟著坐進來,一隻手緊緊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車子駛動了,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昏黃的光在車廂裡明明滅滅。

陣痛又來了。

這一次比之前更烈,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擰著、扯著。她閉著眼,咬著唇,一聲不吭。可她的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指節泛白。

他低下頭,看見她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臉色也比方才白了些。他的心猛地揪起來,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氣。

“疼得厲害麼?”他的聲音有些啞。

她睜開眼,望著他。他那雙眼睛裡,有緊張,有心疼,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恐懼。她忽然笑了。他怕了。

這個男人,在生意場上殺伐決斷,誰也不怕;在廣州的槍林彈雨裡,眉頭都不皺一下;可此刻他怕了。他怕她疼,怕孩子出意外,怕她有事。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那臉上有青色的胡茬,扎得她手心癢癢的。

“不疼。”她道,“你別擔心。”

他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她的手涼涼的,他一點點捂暖。

“你別騙我。”他道,聲音低低的。

她搖了搖頭,沒有答。

陣痛又來了,她咬著唇,把那聲呻吟嚥了回去。可他感覺到了。

她的手在他掌心裡猛地收緊,整個人都繃住了。他把她摟得更緊些,下頜抵在她發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護士推著擔架車迎出來,藺雲琛把她抱上去,手卻不肯鬆開。他一路跟著,從門口到走廊,從走廊到產房門口。護士攔住了他。

“先生,您不能進去。”

他站在那裡,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溫度。他忽然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他能在商場上翻雲覆雨,能在廣州的槍林彈雨裡全身而退,可此刻他只能站在這裡,等著。

春桃在一旁勸他:“大少爺,您坐下等吧。沈娘子身子底子好,不會有事的。”

產房外的走廊很長,燈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澀。藺雲琛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面春桃搬了把椅子來,請他坐下,他擺了擺手,沒有坐。

他又不是坐不住,是坐不下來。

心裡頭像有團火在燒,燒得他渾身不得勁,坐下便要站起來,站起來又想坐下,倒不如站著。

秦暉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站在走廊那頭,手裡抱著個包袱,是大少爺出門時忘了帶的正裝和鞋子。

他走過來,把包袱遞給春桃,低聲道:“爺的衣裳。”

春桃接過,看了一眼藺雲琛,又看了一眼他腳上那雙拖鞋,心裡頭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堂堂藺家大少爺,港城商界呼風喚雨的人物,此刻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腳上趿著家裡穿的布拖鞋,頭髮也沒梳,幾縷垂在額前,像剛從床上爬起來似的——可不就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麼。

春桃走過去,小心翼翼地道:“大少爺,您換身衣裳吧。一會兒沈娘子出來了,看見您這樣,該心疼了。”

藺雲琛低頭看了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穿的是什麼。他皺了皺眉,接過包袱,進了旁邊的空房間。出來時,衣裳是換過了,可頭髮還是亂的,領口也沒繫好。

春桃想提醒他,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忽然覺得,大少爺這副模樣,挺好的。比從前那些整整齊齊、冷冷清清的模樣,更像個人。

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曼麗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跑過來,身後跟著施宴南,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陳曼麗跑到近前,喘著氣,一把抓住春桃的胳膊:“怎麼樣?生了沒有?”春桃被她搖得站不穩,連聲道:“還沒呢,還在裡頭。”

陳曼麗鬆開手,走到藺雲琛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頭髮亂的,領口敞著,腳上那雙鞋倒是換了,可鞋帶系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綁的。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看見他那張緊繃的臉,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施宴南也坐下來,把食盒擱在膝上。走廊裡安靜得很,只有護士偶爾進出時門開合的聲響。陳曼麗等了一會兒,等不住了,站起來,走到產房門口,豎起耳朵聽。什麼也聽不見。她又走回來,坐下,又站起來,又走過去。

施宴南看著她,想勸她坐下,可他自己也坐不住,手裡的食盒換了三回手。

藺雲琛始終站在那扇門前,一動不動的。他想起她進產房前說的那句話。她疼得臉色發白,額上全是汗,可她還在安慰他。他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欠她的,還不完。

門開了。一個護士探出頭來,笑著道:“恭喜先生,母子平安。是個小少爺。”

藺雲琛怔了一下。小少爺。不是女兒。他盼了好久的女兒。

他在心裡頭描摹過許多回,女兒該是什麼模樣。眼睛要像她,彎彎的,亮亮的,像月牙兒。鼻子要像他,高高的,挺挺的。嘴巴要像她,小小的,紅紅的,笑起來溫溫柔柔的。他連名字都想好了,叫念婉。念婉,念婉。

可生的是兒子。他站在那裡,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下來,不是失落,是另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先生?”護士見他不說話,又喚了一聲。

他回過神來。“我夫人呢?”

“夫人很好,正在觀察。一會兒便能出來了。”

他點了點頭,退後兩步,在椅子上坐下來。陳曼麗已經跳起來了,拉著護士問長問短,問孩子多重,多高,像誰。護士笑著答了,又進去了。

陳曼麗轉過身,看見藺雲琛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嘴角微微翹著。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失望了?不是女兒。”

他搖了搖頭。“兒子也好。兒子也能替她分擔些。”

陳曼麗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產房的門又開了。護士推著一個小小的嬰兒車出來,車裡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臉紅紅的,像只小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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