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父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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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雲琛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東西。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怕自己手太重,碰壞了。

護士笑著道:“先生,您可以抱抱他。”

他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小小的襁褓托起來。輕,輕得像一片葉子。他僵著胳膊,一動不敢動,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小東西在他懷裡動了動,皺巴巴的臉皺得更緊了,嘴巴一癟,像是要哭,可到底沒有哭,只是打了個哈欠,又睡過去了。

藺雲琛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他以後要教他認字,教他騎馬,教他做生意,教他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要教他疼孃親,疼姐姐,疼將來自己心愛的姑娘。

他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站在產房門口,日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沈姝婉被推出來時,已經累得睜不開眼了。她的頭髮溼透了,貼在臉上,臉色白得像紙,可嘴角微微翹著。他走過去,把孩子放在她枕邊,握住她的手。那手涼涼的,軟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

“辛苦了。”他道。

她睜開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邊那個小小的東西,笑了。

“像誰?”她問。

“像你。”

她便又笑了,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他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動不動。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一家三口身上,暖融融的。

陳曼麗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她轉過身,挽住施宴南的胳膊,把臉埋在他肩上。施宴南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走廊裡安靜下來。護士推著車走了,春桃去辦手續了,秦暉不知什麼時候也退到了走廊那頭。只剩他們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待著。窗外的日頭漸漸高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病房裡很安靜。日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一道的金線。

沈姝婉靠在床頭,頭髮散著,臉色還有些白,可精神比昨夜好了許多。她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襁褓,低著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角微微翹著。

藺雲琛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他看了她好一會兒,又看了看那個小東西,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你抱抱他。”沈姝婉道,把孩子輕輕遞過來。

他僵住了。他抱過這孩子一回,在產房門口,護士遞給他,他捧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一動不敢動。

那孩子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他便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如今又要抱,他伸出手,比劃了一下,不知該從哪裡下手。

沈姝婉笑了。“你一隻手託著他的頭,一隻手託著他的屁股,對,就這樣,慢一點。”

他照著做,把孩子接過來。輕,輕得不像話。

他低著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那孩子睡著,嘴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像一隻小貓。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滿的,漲漲的,要從胸口溢位來。

“雲琛。”沈姝婉喚他。

他抬起頭。

“從今往後,你要學著照顧他。換尿布,餵奶,哄睡,一樣都不能少。”她頓了頓,聲音溫溫柔柔的,“你是他父親,不是客人。”

他點了點頭。沒有猶豫,沒有推脫。他知道她說得對。從前他以為,養孩子是女人的事,男人只管賺錢養家便夠了。可如今抱著這個小小的、軟軟的東西,他忽然覺得,賺錢養家算什麼。他能賺再多錢,也換不來他一個笑。

“我會學的。”他道,“你教我。”

她便笑了,那笑容溫溫柔柔的,像窗外的日光。

門被推開了。陳曼麗探進頭來,手裡提著一個大食盒,身後跟著施宴南,抱著一束百合,白白的花,綠綠的葉,香氣淡淡的。

她一眼看見藺雲琛懷裡的孩子,眼睛便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把食盒往桌上一擱,湊過去看。

“哎呀,真小。”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孩子的小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像是怕碰壞了,“像誰?我瞧瞧,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眼睛還沒睜開,看不出來。不過這一看就是藺家的種,跟你小時候一個模樣。”

藺雲琛小時候是什麼模樣,她自己也不知道,可她說得篤定,像親眼見過似的。

施宴南站在她身後,把百合花插進桌上的花瓶裡,插好了,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又退後兩步,這才滿意了。他走過來,也看了看那孩子,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看。”他道。

陳曼麗白了他一眼。“你看什麼都好看。”

施宴南便笑了,沒有反駁。

陳曼麗在床邊坐下,拉著沈姝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氣色還好,就是瘦了些。我讓人燉了雞湯,一會兒你喝點,補補身子。”

她說著,又轉過頭去看那孩子,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小手。那手小小的,軟軟的,像塊棉花糖。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化開了。

“沈娘子,”她忽然道,“這孩子真好看。看得我都有點喜歡孩子了。”

沈姝婉笑了。“那你們也生一個。”

陳曼麗的臉紅了一下,飛快地瞥了施宴南一眼。施宴南正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可嘴角翹著。她收回目光,咳了一聲。“不急,再等等。”

“等什麼?”沈姝婉問。

陳曼麗想了想。“等他準備好。”她又看了一眼施宴南,施宴南也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處,又飛快地分開了。她低下頭,擺弄著沈姝婉的被角,聲音低下去,“我怕疼。就是想要,也不敢生。還是逗你們家的玩吧。”

沈姝婉看著她那副模樣,心裡頭忽然有些感慨。陳曼麗這個人,看著大大咧咧的,什麼都不怕,可有些事,她比誰都膽小。她怕疼,怕失望,怕把自己交出去,收不回來。她不是不想嫁,是不敢嫁。不是不想生,是不敢生。她需要一個能讓她安心的人,一個能讓她覺得,疼也沒關係的人。

沈姝婉看了施宴南一眼。他站在陳曼麗身後,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辯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搭在陳曼麗肩上。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過千百回。陳曼麗沒有躲,只是低著頭,嘴角彎了彎。

沈姝婉便笑了。她知道,施宴南是那個人。他不用說什麼,也不用做什麼,他只是站在那裡,她便安心了。這樣的人,值得等,也值得嫁。

陳曼麗又逗了一會兒孩子,便起身告辭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那孩子一眼。“沈娘子,我改日再來看你。你要好好養著,別累著。醫館那邊有顧醫生,店裡的事有我,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沈姝婉點了點頭。“好。”

陳曼麗便笑了,拉著施宴南走了。走廊裡傳來她脆脆的笑聲,和施宴南低低的應答聲,漸漸遠了。

病房裡安靜下來。沈姝婉靠在床頭,看著藺雲琛抱著孩子。他已經比方才熟練了些,一隻手託著孩子的頭,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輕,很慢。孩子在他懷裡動了動,皺巴巴的臉皺得更緊了,他嚇了一跳,手僵住了,不敢再動。過了一會兒,孩子又睡過去了,他才鬆了一口氣。

沈姝婉看著他那副模樣,笑了。“雲琛。”

他抬起頭。

“你會是個好父親的。”

出院那日,天又晴了。沈姝婉抱著孩子坐在後座,藺雲琛坐在她身側,一隻手攬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搭在孩子小小的襁褓上。

車子開得很慢,司機得了吩咐,不許顛,不許急,穩穩當當的,像一艘在平靜海面上航行的船。虎子在門口等著,遠遠看見車子,便掙脫了梅香的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她跑得很快,快到跟前時絆了一下,險些摔倒,梅香在後頭直喊。可她穩住了,趴在車門邊,踮著腳往裡看。

“娘!娘!弟弟呢?”

沈姝婉把襁褓往下掖了掖,露出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虎子看了一眼,愣住了。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望著沈姝婉,眼睛裡滿是困惑。

“弟弟怎麼長得這樣醜?”

沈姝婉笑了。“剛生下來的孩子都是這樣的。過幾日便好看了。”

虎子不信,又看了一眼,還是覺得醜。可她到底還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弟弟的小手。

那手軟軟的,涼涼的,她碰了一下便縮回去了,又伸出來,又碰了一下。

弟弟沒有醒,只是嘴巴動了動,又睡過去了。虎子便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月牙兒。

藺雲琛從另一邊下了車,繞過來,把孩子接過去,一手扶著沈姝婉,一手抱著孩子,慢慢往裡走。

春桃和梅香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後面,虎子跑在前頭,一路喊著“弟弟來了,弟弟來了”,把家瑞從屋裡引出來了。家瑞站在廊下,手裡捏著那根從不離身的小樹枝,看著藺雲琛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過來,踮起腳,看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用那根小樹枝輕輕碰了碰襁褓的邊緣。沈姝婉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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